孙新革 | 丹心砺荒原 炮火向稠油
三十余载岁月,孙新革曾有很多次离开的机会,但他始终坚守在新疆油田稠油勘探开发“炮火”第一线。从“学会聆听炮火轰鸣的新兵”,到“绘制炮火地图的参谋”,再到“指挥炮火革新的将领”,最终成为能“定义未来炮火形态的谋划者和传承者”。他用与荒漠并肩的岁月印证——在科技攻坚的最前沿,真正的力量,永远来自那些敢于把耳朵贴在炮管上、眼睛盯着炸点、大脑在轰鸣中保持极度清醒的“一线哨兵”。当硝烟散去,他与同伴们看见的,不仅是稠油流动的路径,更是一条中国能源工业在时代巨变中,依靠一线真知实现自主突破与绿色崛起的新通道。
准噶尔盆地西北缘,克拉玛依乌尔禾区的风蚀地貌横亘千里,当地人称之为“魔鬼城”。这里的风是刻蚀大地的利刃,常年裹挟着沙砾呼啸而过,在雅丹群峰间激荡出呜咽般的回响;冬季最低气温跌破零下30摄氏度,寒风如刀割肤;夏季地表温度飙升至五六十摄氏度,戈壁滩上的石子能烫熟鸡蛋。风城油田就镶嵌在这片严苛的荒原上,井架在风沙中巍然矗立,成为西域大地最坚韧的坐标。
▲孙新革
很少有人知道,这片荒凉之地底下,埋藏着3.6亿吨优质环烷基超稠油——一种被业内誉为“国宝级”战略原料的资源。它不仅是航空航天助燃剂、高温变压器油、高端冷冻机油的核心原料,更能生产出橡胶增塑剂、工业白油、高黏度润滑油等“卡脖子”特种油品,广泛应用于国防军工、高端制造、电力运输、精密化工等关键领域。从尖端装备的专用油料到民生工业的基础材料,它既是保障国防安全的“能源盾牌”,也是支撑国民经济自主化发展的重要基石。
但大自然给这份馈赠设下了极致考验:风城超稠油埋藏深度仅150~500米,地层温度低至15~25摄氏度,原油黏度高达100万~500万厘泊,低温下酷似硬邦邦的冻肉,常温下凝如沥青,几乎不具备流动性。更棘手的是,油藏孔隙结构复杂、隔夹层分布零散,非均质性极强,传统注蒸汽、注水等驱油技术全然失效,成为全球油气开发领域公认的“硬骨头”。
20世纪90年代起,加拿大石油公司、法国道达尔、美国雪佛龙等全球顶尖石油企业相继踏足这片荒原。这些在全球油气领域深耕多年、技术积累雄厚的巨头,经过实地勘察与技术评估后,均因开发难度远超预期而选择放弃,将风城油田列为“开发禁区”。
就在这片被国外专家判了“死刑”的土地上,一位20出头的山东籍石油人扎下了根。从青丝到鬓染霜华,他始终坚守在稠油勘探开发的“炮火”第一线,用脚步丈量油藏,用执着破解难题,最终让“流不动”的超稠油在荒原上奔涌,为中国能源工业劈开了一条自主突破的生路。
扎根
——在炮火中淬炼
孙新革的人生轨迹,从一开始就与石油工业的脉搏紧密相连。作为山东烟台支边后代,他生于石河子兵团连队,连队旁的油田处理站是他少年时“最熟悉不过的地方”。因为那里热闹非凡:有石油工人忙碌的身影、机器运转的铿锵声响,还有那个年代少有的电视机——年幼的他常常和伙伴们趴在石油职工家的窗前,看那方小小的荧幕里闪烁的画面。“当个石油工人也不错!”职业梦想的种子不知不觉在少年心中扎下了根。
这份藏在岁月里的情愫,最终化作高考志愿表上的笃定——3个志愿皆为石油院校,每一个选择都朝着心中的方向。选择看似简单,却蕴含着一种朴素的认知:石油是国家的命脉,而掌握技术的人能够为国家做实实在在的事。这份认知,如同戈壁上顽强生长的红柳,虽不张扬,却深深扎根。
1990年从石油大学(华东)毕业后,孙新革带着所学回到新疆,在新疆石油管理局勘探开发研究院稠油室成为一名“石油新兵”。方寸之地,人才荟萃。这里是专家的摇篮,当时的室主任与副主任皆是业内翘楚。前辈的引导,如明灯照亮了他的前路,也让他暗下决心,要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学真功。
职场的第一课,是在野外的风沙中开启的。初入新疆油田的孙新革,第一时间便扎进了风城油田——这片“魔鬼地”,亲身感受到了来自世界难题的重击:“试采出的稠油冷却到二三十摄氏度时就会凝固,人踩上去硬邦邦的。”站在凛冽的戈壁风中,手握冰冷的岩心,这道难题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没有捷径可走,唯有扎根现场。很长一段时间,孙新革踏遍“魔鬼城”周边的沟壑沙丘。一开始,他常跟着新疆地质大队的前辈杨成美跑勘探。这位被称作“活地图”的老师傅,带着他翻山越岭,在荒无人烟的戈壁上寻找油苗、刨挖剖面、采集岩心。半年的野外生涯,他扛着沉甸甸的岩心样本往返奔波,那些亲手打下的石头,如今仍陈列在研究院的陈列馆里,无声诉说着最初的坚守。此后,孙新革又先后追随新疆油田勘探开发研究院总地质师杨瑞麒、采油工艺研究院总工程师彭顺龙、油田开发副总地质师闻玉贵等多位大师级前辈,钻研油砂开发、学习采油工艺、参与滚动评价,从地质勘查到现场实操,从理论知识到实践技巧……一点点积累,一步步沉淀。这些大师各有所长,但共同的特点是:他们都扎根一线,知识都是从实践中来,又回到实践中去。孙新革像一块海绵,沉浸在实践的深海里,吸收着来自地质、工程等不同领域的养分,为日后解决复杂问题积累着多维度的视角。
▲孙新革(前排右四)参加中国石油稠油开采重点实验室学术年会
30多年职业生涯,在孙新革心中有着清晰的划分:前15年潜心问道,后20余年率众攻坚——前半程,他是谦逊的学徒,在前辈的指引下褪去青涩。而贯穿始终的,是他对知识的渴求与对成长的执着。工作5年后,深感学识不足的他毅然报考硕士,进入石油大学(北京)系统深化地质理论,成为油田首个考上后主动归来的学子;硕士毕业数载,他又远赴西南石油大学,在繁忙的工作间隙攻读博士学位,将研究方向从地质勘探拓展到更系统的油藏工程领域。
人生的选择往往体现在十字路口的取舍。孙新革曾有过很多次离开新疆的机会——毕业时可以分配到内地环境更好的地方,硕士毕业可以留在北京,工作中也有多次调动可能,即便父母弟妹后来都回了烟台老家,他依旧选择留在新疆。这片他生长、奋斗的土地,早已成为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部分。
“我觉得在现场更有机会把工作做得更好。”这句话背后,是孙新革笃信不移的工作哲学,“因为现场你是能看得见炮火的,可以做到精准指挥,看不见炮火那叫瞎指挥。”在他眼中,油田开发是实践科学,真正的问题只有在生产一线才能暴露,真正的方案也必须在一线检验。戈壁滩上的烈日晒黑了他的皮肤,凛冽的寒风冻裂了他的双手,但每一次深入现场,每一组精准数据,都让他离油藏的真相更近一步。
“当然,只顾低头拉车是不行的,也要抬头看路。”扎根现场之外,孙新革还有一个“秘诀”——养成总结提炼的好习惯。工作再忙,他都会抽出时间,静心梳理总结,通过“实践—认识—再实践”的螺旋上升之道,不断推进认知晋阶。他每年年末的最后一夜,必定留在办公室,梳理全年的工作得失,写下来年的计划清单,完成的打勾,未竟的接续推进;从硕士毕业起,他坚持每年撰写论文,将实践中的感悟与收获沉淀成文,在总结中不断进步;即便后来成为首席技术专家,所有汇报材料仍亲力亲为,力求文字、数据、图表逻辑清晰,让不同领域的人都能听懂看明白。
时光从不辜负执着者。十余年间,孙新革连续6次斩获新疆油田勘探开发研究院科技贡献奖,先后获评新疆油田企业技术专家、首席技术专家,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国石油”)高级技术专家,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天山领军人才”“自然科学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等一项项荣誉接踵而至,见证着他一步步的成长与蜕变。而支撑这一切的,是他常挂在嘴边的16个字:“因为专注,所以专业;因为执着,所以卓越。”这不仅是他的座右铭,更是他半生的写照——专注于稠油开发这一件事,执着于破解难题这一个目标,在岁月的磨砺中,从懵懂学徒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参谋”,为日后带领团队攻坚克险,积蓄了足够的力量与底气。
攻坚
——在禁区打响“第一炮”
如果说人生的前15年是积累沉淀,那么从2005年开始,当孙新革以新疆油田勘探开发研究院开发研究所副所长身份,将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沉寂多年的风城油田时,一场真正的“战役”打响了。
彼时,新疆油田面临严峻挑战,特别是2007年后,中国石油生产形势趋紧,按照老区产量递减趋势,如果新产量不及时补充,将难以保持1000万吨的年产量。而风城那片“流不动”的超稠油,就像一个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宝藏,成为油田必须攻克的战略接替点。
开发,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然而,国际巨头早已盖棺论定,如何突破禁区实现开发?技术路径在哪儿?
孙新革建议将目标锁定在加拿大的蒸汽辅助重力泄油(SAGD)技术上。这是一项理论上能将采收率提升至50%以上的先进工艺,但在国际上仅应用于海相、地质条件相对均质的油砂。对于风城这种陆相、强非均质的超稠油,它是一张充满未知的“洋图纸”。
▲孙新革(右二)在SAGD现场工作
从2005年开始,团队投入海量工作:分析地震资料、部署评价井、反复进行技术论证。2008年,关键节点到来。为编制《新疆风城油田超稠油SAGD开发先导试验方案》,团队骨干封闭攻坚半年之久,那是一段难忘的岁月。地质、钻井、采油、地面工程、经济评价……多学科海量数据交织碰撞,方案在反复修改中逐渐成形。孙新革记忆犹新:“汇报时间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2008年5月12日上午。”在北京的汇报厅里,他作为主汇报人,面对总部领导和诸多专家,足足讲了近4个小时。“讲到最后腿都站不住了,就扶着椅子接着讲。”他坦言,当时对SAGD的认识还远谈不上透彻,很大程度上是“照葫芦画瓢”,但决心无比坚定:必须把事情干出来,只有干了,才能真正发现问题。
汇报通过,战役转入更艰苦的现场实施阶段。2008年年底,风城油田首个SAGD先导试验区投产。孙新革把办公室搬到了现场。大冬天,他裹着棉袄、踩着大靴子,和钻井、采油、地面的工人们泡在一起。投产并不顺利,大家都没干过双水平井SAGD,只能一边翻着国外资料,一边在冰天雪地里摸索、调试。每天开生产会,他戴着大皮帽,一身油污,和工人几乎没有分别。
迷茫与压力在累积。到了第二年,问题集中爆发,进展陷入困局。新疆油田领导果断决策,亲自带队,组织包括孙新革在内的技术骨干远赴加拿大考察。这次考察,成了战役的转折点——在异国他乡,他们看到了成熟的技术,也感到了冰冷的隔阂。“你问别人问题,别人觉得你和他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不搭理你。”技术壁垒与认知差距带来的挫折感,异常强烈。回国后,巨大的信息量与亟待破解的难题在孙新革脑中激烈翻腾。他把自己关在家里,烟和咖啡成为仅有的陪伴。“上半夜靠烟,下半夜靠咖啡”,在极度疲惫与亢奋交织的状态下,他连续三天三夜未眠,敲出了一份50页的加拿大考察技术分析报告。这份报告,没有停留在简单的见闻记录,而是进行了一场深刻的“战场复盘”与“敌我对比”。他系统分析了加拿大SAGD技术与风城地质油藏特性的本质差异,尖锐地指出了照搬技术“水土不服”的症结,并大胆提出了重新规划试验区、调整技术路线的建议。当报告呈交后,新疆油田主要领导给予了极高评价。报告的重量在于它标志着孙新革和团队完成了从“机械模仿”到“理性分析”的关键跨越,当中蕴含的思路、逻辑和部署建议,在日后被一一验证,成为风城SAGD开发真正的“导航图”。
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通往正确技术路径的大门。新疆油田重新规划了多个不同油藏类型的SAGD先导试验区,从相对简单的Ⅰ类油藏入手,逐步向复杂的Ⅱ类、Ⅲ类油藏推进。技术攻关全面铺开,收获也接踵而至。
地质认识革命:他们首次揭示了风城“陆相强非均质稠油油藏”的独特性——孔隙结构极度复杂,隔夹层像破碎的镜面一样零散分布,渗透率变异系数极高。这决定了地下蒸汽腔的发育无法像国外那样均匀推进。
工程工艺创新:他们首创了“全过程关键节点相态管理”理论。简单说,就是精准控制地下蒸汽的温度和压力,让其在需要的地方是高效的气相,在需要泄油的地方又能及时冷凝为液相,实现“该是气时是气,该是液时是液”的精细调控艺术。
开发方式迭代:从最初“双水平井SAGD”(1.0版),发展到针对薄层、边角的“驱泄复合”技术,再升级到应对强非均质油藏的“多井型立体SAGD”(2.0版)——通过多分支井、立体井网组合,形成“交叉火力网”,让蒸汽热效能穿透复杂的地质屏障。
技术突破的背后,是近乎偏执的现场坚守与精细管理。为了摸清浅层水平井的规律,孙新革曾带着3名司机,在18个钻井作业面之间没日没夜地连续奔波两个月,现场跟踪了110口水平井的钻进。那些日子,他吃住在指挥部,总结出现场操作“九字诀”:“勤对比,找标志,早调整。”这9个字,是对地下情况动态监控、快速反应的精髓,确保了每一口井都能打在“甜点”上。
从2005到2012年,七年磨一剑,从准备到现场试验,SAGD技术终于在风城落地生根,创造了多个业界佳话。
突破禁区:在这片被国际判为“禁区”的土地上,建成了我国最大的双水平井SAGD工业化生产基地,成功解锁了巨量搁置资源。
效益标杆:在开发周期内,其完全成本稳定控制在37美元/桶左右。这一数字不仅远低于开采条件更为优越的许多常规油田,更在与同期开发的致密油、页岩油等非常规资源的成本对比中展现出显著优势。双水平井SAGD技术让单井产油量达到直井的3倍,累计实施浅层稠油水平井1500口;累计探明石油地质储量1.5亿吨,建产能500万吨,支撑新疆稠油400万吨稳产15年。
技术体系与超越:历时多年攻关,团队最终构建起一套完整的“陆相强非均质性超稠油高效开发技术体系”。这套体系的价值,远不止于让“流不动的油田”产油,更在于它同时实现了“高效开发”与“成本可控”,将理论上的不可能转变为工业现实。孙新革对此的概括清醒而有力:“我们从最初的引进学习、跟随探索,走到了如今形成自有体系、实现部分超越的阶段。”曾经“流不动”的稠油,在现场创新的淬炼下,化作奔涌的能源暖流,滋养着国家能源事业的发展。相关技术还走出国门,服务于北美、哈萨克斯坦、委内瑞拉等国家和地区的超稠油项目,让中国稠油开发技术在国际舞台上崭露头角。
这场战役大获全胜。孙新革也从一名潜心学习的“参谋”,成长为能指挥多兵种协同、打赢硬仗的“将领”。然而,就在胜利的凯歌中,他敏锐的耳朵,已经听到了来自未来的、另一种更为迫近的“炮火”轰鸣——那是高能耗模式与新时代要求激烈碰撞的声音。
远见
——当“炮火”指向绿色未来
时代浪潮滚滚向前,“双碳”目标的提出,给稠油开发带来了新的“炮火”——高能耗、高碳排成为必须破解的难题。此时的孙新革深耕现场数十载,早已练就洞察趋势的敏锐目光。“稠油现在面临3个问题:油田老龄化、资源劣质化、热采高能化,老龄化导致投入多产出少,资源差致使开采成本高,能耗居高不下,不转型不行。而稠油产量占新疆油田总产量的32%,但消耗的能量却占总能耗的80%,国家要实现‘双碳’,油田要高质量发展,稠油开发的减碳、降耗迫在眉睫,必须在现场找到绿色答案。”孙新革的语气坚定。
转型的方向,源于现场的需求;转型的技术,成于现场的攻坚。针对SAGD循环预热启动能耗大、热效率低的痛点,孙新革带领联合团队(包括中国石油勘探开发研究院、新疆油田勘探开发研究院、工程技术研究院等多家单位),从2017年开始研究井下电加热器传热传质机理。他们前后攻关6年,攻克了多功能井口、配套管柱和长水平段电缆下入等难题,完善了井下大功率电加热配套工艺。
2023年6月,风城油田重18井区FHW3120井组开展现场试验,这是国内首例双水平井SAGD电加热辅助启动试验。“我们在注汽井、生产井分别下入大功率电加热器,通过‘以电代汽’加热稠油”,孙新革亲自跟踪监测,“通电后水平段井筒温度平稳上升,平均达到256℃,局部最高274℃,8月7日首轮替液作业,产油量就达到270吨”。取样显示原油呈泡沫状,流动性良好,试验大获成功。这项技术改变了传统注蒸汽热采模式,热效率提高20%,蒸汽使用量减少90%。截至2024年,该井组已采稠油2220吨,节约蒸汽1.5万吨、天然气百万立方米。这标志着,开采稠油的核心热源,可以从燃烧天然气的“化学炮火”,开始转向更精准、更清洁的“电磁炮火”。
“以电代汽”,不仅仅是一次技术替代。在孙新革眼中,这为新疆丰富的、却“看天吃饭”的风电光伏,找到了一个巨大的、稳定的“消纳池”。稠油开采,从此可以与国家新能源战略同频共振。
基于新能源消纳与深度降碳的需求,孙新革和团队擘画出清晰的路线,新疆稠油的绿色转型路径清晰分为“三步走”:首先通过“溶剂+SAGD”减少蒸汽使用,实现“低碳”开发;进而升级为“电加热+溶剂+SAGD”,摆脱对蒸汽的依赖,迈向“零碳”目标;最终探索“控温水热裂解”技术,充分利用系统余热,向“负碳”愿景迈进。这套环环相扣的技术进阶路线,不仅是对“双碳”目标的响应,更是他和团队为风城油田乃至中国稠油开发指出的一个具体、可执行的未来。而在能源与产业耦合层面,孙新革提出了“风光发电—电解制氢—加氢改质—轻烃辅助”的16字系统性路径,旨在将上游与下游、传统能源与新能源紧密串联。
为实现转型蓝图,孙新革带领团队在风城重13井区设立了“稠油开发与新能源融合先导试验区”,以此作为新模式的孵化器。而支撑整个新疆稠油未来发展的战略目标也已明确:到2027年,全油田多井型SAGD产量达200万吨;2035年达300万吨。同时,新能源替代率要超过25%,稠油电加热替代天然气规模在2035年达到5亿立方米。
宏大目标背后,是坚实的技术内核。孙新革与团队从数十年现场实践中总结出的“全过程关键节点相态管理”理念,成为将转型蓝图细化为每一口井、每一次操作的核心方法论。这套理念,正是确保从试验井组到百万吨级产能项目稳定、高效、可控运行的“中国方案”的精髓。
得益于这些基于现场凝练的宝贵经验,一步一个脚印,孙新革及其团队的转型之路正从蓝图走向现实:他们推动的井下电加热技术从单一井组走向规模化应用,2025年已在多个井组推广,平均单井节约蒸汽达85%,年替代天然气量超过3000万立方米。创新“光伏发电—电解制氢—加氢改质—轻烃辅助”的稠油开发新模式,构建起完整的稠油光热开采技术体系,为传统油田绿色转型提供了技术路径。这套从发电、储能到就地消纳、油品升级的闭环体系,不仅是技术集成,更是商业模式的创新——它让曾经成本高昂的绿电,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油气产量和利润,为国际、国内稠油绿色开采树立了科学样板,使我国陆相非均质稠油开发技术达到国际领先水平。
如今,孙新革带领的团队已将“低碳开发”从技术探索上升为油田战略。他主持编制的《新疆油田稠油绿色开发中长期规划》已通过中国石油评审,其中明确设定了2030年碳排放强度较2020年下降25%、新能源替代率超过30%的硬指标。这些不是停留在纸面的承诺,而是已经分解到年度计划、落实到具体井区的行动路线。
“炮火”从未停歇,只是换了形态。从对抗地下的“硬骨头”,到迎击时代的“低碳考题”,孙新革始终站在一线,用技术革新回应挑战,用现场实践定义未来。在他看来,稠油开发的下一场战役,不仅是产量的持续,更是能源形态的进化——而那把钥匙,依然握在那些敢于贴近“炮火”、在轰鸣中寻找答案的人手中。
▲孙新革(前排左一)和团队成员讨论工作
传承
——炮火不息,共赴“草原”
当一场又一场技术攻坚战的硝烟散去,孙新革也清楚地意识到,真正的挑战从来不是单一的技术壁垒,而是一个更为宏大和本质的命题:如何在时代的浪潮中,让一项艰难的事业得以传承,并始终保持向前的生命力。他的角色,也从一位在“炮火”中指挥若定的将领,自然地沉淀为一位为团队铺路、替后人着想的谋划者与托付者。
“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团队的智慧才是无穷的。稠油开发是系统工程,不是铁路警察各管一块,地质讲的事情要让钻井、采油、地面去实现,得靠联合编队。”自始至终,孙新革都在强调团队的力量。作为首席技术专家,他的诀窍是用项目将原本分散的各个团队串联起来,但在他看来,“联合编队”远不只是项目攻关时的临时协作,它已经成为一种深植于血脉的生存哲学——意味着可以打破各个学科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意味着油田与智库之间建立起超越合同关系的深度信任,更意味着实验室里的理论构想与生产现场的经验数据可以像血液一样循环起来。他像一位老练的“编队指挥”,不仅负责技术路线的统一,更悉心维护着联合团队的凝聚力。“事情是大家一块干出来的,心气不能散。”为共同目标联合奋斗,成为事业最稳固的基石。
这种对“基石”的重视,同样体现在孙新革对后来者的期待与塑造上。孙新革心中有两把清晰的标尺:一是“韧劲”,二是“细节”。他认为,天赋可以培养,但面对硬骨头时是选择咬牙顶上去还是绕道走,对待工作时是追求极致还是“差不多就行”,这直接决定了一个人能走多远。他自己便是这两把标尺刻出来的模样——既能为了厘清一个复杂的地质模型带领团队连续奋战百余日,也能在跟踪上百口水平井的钻进时,反复叮嘱那“勤对比,找标志,早调整”的九字要诀。他用自己的方式做着无声的示范,恨不得将“负责”与“专注”的职业基因,刻进年青一代的骨子里。
为了让团队始终保持冲锋的“心气”,孙新革颇费心思地经营着一种独特的团队文化。他推崇“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氛围。在他的团队里,对待技术问题可以有面红耳赤的争论,但生活中大家则是轻松融洽的伙伴。他会在项目取得阶段性突破后,招呼大家聚餐、谈心,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弦不能老是绷着,会断。”他明白,长期从事艰苦的科研攻关,需要一种张弛有度的节奏和彼此支撑的温情。正是这种既有钢铁般的纪律,又有柔软内核的文化,让一支由多位企业技术专家、十余名一级工程师领衔,辐射数百名技术骨干的队伍,保持了罕见的稳定性与创造力。这支团队累计斩获省部级科技进步奖22项,获评中国石油科技创新团队,成为稠油开发领域的标杆力量。
对于这支他倾注心血的团队,孙新革怀有一个深沉而温暖的愿景。在一次内部交流时,他用一段充满画面感的话向年轻人描述了他心中的传承:“这几年,我先带着你们翻过崇山峻岭,涉过激流险滩,等我退休时我们眼前一定会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这时候我可以把千里马的缰绳交给你们,让你们策马扬鞭,一日千里,早日达到超稠油绿色开发的彼岸,这就是我的心愿。”
如今,孙新革依然奋战在现场第一线,他用自己的行动诠释着一名石油科技工作者的责任与担当。他的脚步,依然奔波在井场与实验室之间;他的目光,依然聚焦在稠油绿色低碳开发的前沿。他在努力朝着心中的目标奋勇前行。他相信,当那簇象征着智慧、勇气与责任的烽火,在一代又一代人手中接续传递,他所许诺的那片“一望无际的草原”,便不是遥远的想象,而将成为一片由无数奋斗者接力开拓、终将抵达的、充满生机的真实沃野。
专家简介
孙新革,1968年8月出生,山东烟台人,中国石油新疆油田分公司首席技术专家,博士、教授级高级工程师。中国石油稠油开采重点实验室学术委员会委员,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天山领军人才”“自然科学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30多年来,一直从事稠油开发和提高油藏采收率工作。主持的“浅层超稠油开发关键技术研究与应用”和SAGD重大开发试验,取得了重要创新成果,使我国陆相强非均质稠油油藏开发技术处于国际前列。荣获省部级科技进步奖22项(其中特等奖2项,一等奖6项,二等奖8项)。发表学术论文30余篇,出版专著7部,取得授权发明专利7件。
科
我是科学人
聚焦科学圈“顶流”,讲硬核科普。
《我是科学人》大型人物专题片已全网上线84集。
300+院士、5000+科学家已就位,带你直抵科学探索的第一现场。
原标题:《孙新革 | 丹心砺荒原 炮火向稠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