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 | 颜文樑：他没钱，但他买回了中国西画教育的半壁江山
太温柔的人，总不是被第一眼看见，但会被记得很久。
今天想分享的是一百年前的艺术家、苏州美专老校长：颜文樑。生于1891，卒于1988年。苏州人，中国画家、美术教育家。
同样是去法国，赵无极带了三万美金；吴冠中是国家奖学金公费留学；颜文樑则是纯纯自费。
在法国留学期间，颜文樑自费购买邮寄回国了460余尊著名雕塑石膏像和一万余册图书，极大地推动了中国现代美术教育的基础建设。
他们的不同起点，最终在艺术史上汇合成一股强大的洪流。赵无极带去了中国文人的底蕴，吴冠中展现了东方审美的现代性，而颜文樑，则用最笨拙也最虔诚的方式，为后来者铺好了路上的第一块砖。
他没钱，但他买回了中国西画教育的半壁江山。
——·《厨房》·——
也许，你没听说过他，但见过他的这一幅画：
比起刘海粟、徐悲鸿……颜文樑的知名度是低了不少。不但没人知道他是苏州美专校长，更少有人亲眼见过他的作品。
我最喜欢的，是颜文樑在28岁时画的《厨房》。其实私以为这幅画叫《厨房》有点太正式，“灶头间”，是我心里很贴切的叫法了。
厨房·颜文樑·1920年·纸本粉画147×63cm
苏州市公共文化中心、苏州美术馆馆藏，于1929年获法国巴黎春季沙龙荣誉奖
官方展签：
“颜文樑在1919年尝试作粉画，次年画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也是令无数人感动的粉画作品《厨房》。这一年，颜文樑28岁。这是邻居家的大厨房，颜文樑为其静穆的光影所吸引，经过多次写生而成。颜文樑曾颇为自豪地说过："画风素尚写实，学无专师，至此画之成，而稍具形式。"《厨房》以全景式的透视构图再现了苏州旧式厨房的日常样式。作者怀着赞美的心情，不厌其烦地精细描绘出建筑屋架，精致的商户，被食油漫透的灶台，被日光铺洒的白墙，桌子及桌上发出光泽的杯盛碗壶，乃至梁上悬吊的竹篮，墙上挂着的腌制火腿等什物，真切地展现出苏州殷实之家的日常生活内容和自然朴实之美。为后人留存了一幅已随风逝去的历史生活图像。”
在暖灰色调笼罩下，空间宁静而充满烟火气，有西方写实技法的精准，也有中式生活的从容与温情。
记得苏州旧式厨房本地话称为：“灶头间”，按古语来说，应该是写为：“灶镬间”。
其实私以为这幅画叫《厨房》有点太正式，“灶头间”，是我心里很贴切的叫法，苏州旧式厨房本地话称“灶头间”，古语则写作“灶镬间”。
苏州旧式灶镬间以砖木结构、柴火灶为核心，大户多为三眼灶，普通人家则是双眼灶，灶壁常绘暗八仙等吉祥纹样，便是《厨房》中呈现的模样。灶前必备火钳、吹火筒，灶旁设贮水甏，烧火多用地道的桑柴、毛豆梗，焖出的米饭格外香糯。
灶头间最热闹的当属腊月廿三送灶之后，连日里都会烟雾缭绕，姆妈要一道道的烧出红烧蹄髈、笋干烧肉、红烧全鱼、八宝鸭等等过年硬菜，全都要在年夜饭前烧煮妥当，再一碗碗摞进三脱头、五脱头的蒸笼里。孩子们围着灶台打转，放开肚皮尝鲜，刚出灶的热气混着肉香酱香，满屋子都飘着腊月的味道。
上图是《厨房》的动画效果图。
铁凝评价《厨房》：“这儿有一种不喧哗、不夸张的日子里的从容精细的条理，也有真正雅致的古典情怀。
这种美学一直很吸引人啊，这种风格是纯粹中式，工具颜料是西式，而技法，则是颜文樑自己的。
创作背景是这样的：有一次颜文樑偶然看到邻家的大厨房，靠窗有张长台，台面因油汁渗透而黝黝发光，梁上悬着大小不一的竹篮，一头狸奴蹲伏着。他看得高兴，就以此作为画材。
画家能够自如地、得心应手地掌握西方绘画的材料和技法，有效地、出人意料地以之表现纯粹中国式的生活，这不仅在上世纪二十年代显得出类拔萃，即使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它仍然释放着打不倒的魅力。
《厨房》表现的是苏州民居内的厨房“风景”，建筑结构、檩梁、柱子的排列和颜文樑对透视学的准确把握，形成了这幅画的基本框架。笼罩厨房的暖灰色调和画家无所不在的精细刻画使这间厨房弥漫着一种介于华贵和朴素之间的安稳、惬意。它无疑是世俗的：画面右边推开的窗扇让光漫了进来，一定不是艳阳，有点假阴天的意思，反而使厨房有种别样的宁静。
画面左上方悬着的板鸭、蹄髈和大蒜勾引着你的嗅觉和食欲：有点香吧，也有点不讨厌的霉潮气。它们下方那只水缸，缸沿泛起着暗黄色高光，半圆形灶台上两支燃亮的红烛，以及正前方小炉子上那映在墙上的橘红色火光——炉上的沙锅里正在煲汤吧，这三组物质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带给厨房以殷实的温暖，又与画面的大框架做着呼应，洋溢起宁静中的活力。
画家在画面上安排了两个孩子，而孩子和厨房有着天然亲近的感情，因为食物对孩子的不倦吸引，也因为厨房天地的松散和自由。他们丰满画面，却不抢夺画面。《厨房》描绘的是上个世纪二十年代苏州大户人家的生活一隅。”
——·颜校长·——
颜文樑于1922年成立了苏州美术专科学校。早年无专业师资，他全靠西方艺术画册自学水彩、素描、油画。可是在当时，中国美术教育，最缺的就是像欧洲那样专业的教具。因此，他毅然选择自费远渡重洋，从巴黎搬回西方艺术的“宝藏”。36岁的颜文樑在巴黎待了三年，在法国国立高等美术学院学习。在欧洲留学期间他很穷，买不起画布，就在那些硬纸板上，画了一张又一张的色彩速写。
可是他节衣缩食，购置并且运回了能买下的所有雕塑石膏，万余册图书，为苏州美专的学子添置了居全国之首的教材设备。
赤子报国，有自己的方式，颜文樑用了他最专业的方式。
颜文樑回忆道：
“1928年我到了法国之后，进巴黎国立做高等美术学校。在1931年回国之前，我给苏州美专买了近五百座石膏像，小的一米左右，大的二三米。
我在巴黎的生活日程始终是排得满满的，每天有十二小时以上在外忙碌：在巴黎美校学习，去各美术馆博物馆参观、临摹，给国内的苏州美专购买书籍、画册、石膏像。买了石膏像之后麻烦就来了，分块（石膏像高的达二米以上）、衬垫、装箱、写字、托运、保险，所有的事情都无可推诿地由我一个人干到底。
有一次半夜下雨，想起有十箱石膏像尚在露天堆放着，急起披衣出门，奔到火车站，租了一幅大油布。油布体积大，分量重，出租小汽车装不进，只好拖着跑。拖到电车站，装进电车，运到寓所附近的堆放箱子的场地，终于将箱子遮盖严实。
这时雨却停了，天空透出了曙光。”
颜文樑于1891年生在苏州的一名画师家庭里，自幼跟父亲颜纯生学画。他父亲是任伯年的得意门生，因为画像逼真，画风有宋人铁线描古意，所以苏州颇多人家藏有纯生所绘先人遗容。
20世纪初，中国尚无油画教学，十几岁的颜文樑就开始试验油画画法，而他的“老师”是他在书店里找到的西方艺术杂志。他自行摸索试验，反复研制油画笔、油画布和油画颜料，并以自制的中国油画颜料绘成《石湖串月》和《飞艇》等作品。
1909年他考进上海商务印书馆当艺徒。次年结识日本画家松冈正识，开始向他学西洋画。1921年辞去商务印书馆的职务，回苏州一心钻研绘画。1921年创办苏州美术暑期学校，次年改为正式的美术学校，开始了他的一生的事业。
法国学者菲利普·杰奎琳将他誉为中国美术的“赫尔墨斯”（信使），这个比喻恰好概括了他融汇中西的桥梁角色。陈丹青曾评价颜文樑是“中国西画真正的开幕人”。巫鸿评价当时学习西画的两位代表，一位是颜文樑，另一位是潘玉良。
他不像其他三位大师那样光芒万丈，但他的作品越品越有味道，越看越见功力。这也正是他超越时代、最值得我们重新发现的珍贵之处。不知有多少人因习石膏像而受益，而又将这美丽的火种传播更深更远处去。
太温柔的人，总不是被第一眼看见——但会被记得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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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摘录了颜文樑部分佚事：
1.画风来源
他的画在热烈中具有冲淡舒适的气氛。他从小读苏东坡《承天寺夜游》一文：“……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对这般月光溶溶的情趣，他很是憧憬着的。
他常鼓着劲到郊外去，就实景绘那紫陌清溪，和田塍间农民的莳割生活。一天绘不成，往往连绘二天三天。
有一次他约了画友，深夜同出写生。那夜月色皎然，照地有如白昼。他们两人很得意地完成了画作，踏月归来。可是天气甚寒，西北风吹来凛冽透骨。
这时有卖夜点心的担贩，敲着梆子。
他们两人正饥寒交并，也就不管雅观与否，立在担子边各进一碗糖粥，朵颐大快，真比什么琼浆玉液都好。
2.意欲从军
在辛亥前一年，年轻的颜文樑对于陆军大感兴趣，愿从戎为国家守卫疆土，抗御外侮，充干城之选。还家后，坚决要投身军伍，经他父亲纯生的劝阻，才学美术，今为名驰中外的油画大家。
3.陈丹燕《颜文樑的房间》摘录二、三事：
颜文樑即使是在巴黎学油画的时候，在咖啡馆里也只喝茶，一回到中国，能不穿西服的时候，总是穿中式不上肩的衣服，可他的卧室里有全套的西式家具。看起来，他是那种懂得挑自己喜欢的东西来组成自己生活的人，不那么刻意要将自己归纳到一个标志下面。这种人常常自己知道自己是度过了丰富的一生，可在功名上要逊色一些。
功名是一种要经营的事业。
所以在颜文樑的身后有一点寂寞，不过他已经不在乎它们了。
他一生有名士风度，欣赏自己的生活，享受自己的生活，却不经营自己的功名。
那五百具从意大利开往上海的邮船上带来的石膏像，使颜文樑在家乡苏州创立的苏州美术专科学校成为全中国设备最完整的学校，各地的美专纷纷到苏州来翻石膏模子。
这些完全按照欧洲雕塑博物馆的陈列模式陈列起来的雕像，被人称为是美术界的玄奘取回的经卷。当年留法归来的徐悲鸿带着蒋碧微到苏州力劝已经三十七岁的颜文樑到法国学画，他以为中国会因此出一个自己的梅索尼埃。
徐悲鸿一定没有想到颜文樑做的是许多去法国学画而且也功成名就的中国人没有做的事。
他认为自己是“中国人画油画”，他认为自己是个地道的中国人，但这并不影响他欣赏别国的美学。
颜文樑家的客厅里有一只旧旧的大三角钢琴，是他生前最喜欢的东西之一，他喜欢自己作曲，然后在琴上自弹自唱。有时也拉小提琴。他一生画过许多温馨的小幅油画，画他家的小园子，画雪中的家，画邻家的面对他家客厅的窗子，那彩色玻璃里射出了夜晚金色的灯光，画得高兴了，他就为自己的画配上一首诗词，再作一支曲子。
在颜文樑二十三岁时，母亲去世。
母亲在去世的前一天，曾给了他一个苹果，母亲去世以后，他便收藏起那只苹果，当成是对母亲的纪念。此后，在苏州教书，到上海学画，去法国三年，再在大战中避难上海，战后回到苏州，1949年以后留居上海，去杭州教书，直到他1988年去世，那只1915年母亲给的苹果日久成灰，他一直带在身边，供在家里，不曾丢弃。
一颗在身边供了73年的苹果灰。
在苏州美专时，有一次一个女学生毕业前偷了人家五元钱，被查出来了。有的老师主张要开除她。颜文樑把那个女学生找来，知道她平时为人大方，并不在意钱，这次是没有回家的路费了。
他拿出五元钱来给了女学生，然后为她隐瞒下来，叫被偷的人也不声张，使她按期得以毕业。后来，他收到那女学生寄回的五元钱，说要买自己的名誉。事隔半个世纪以后，颜文樑回忆起来，还是觉得很开心。
他是一位如此心地柔软的人而浪漫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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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一百多年前，蔡元培提出了“以美育代宗教”——它好像正在此时发生。
以下是颜文樑作品实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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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无极：当时他父亲是银行家，他有家庭资助的留学经费。他自己也曾说“我的当银行家的爸爸给了我3万美金作为留学经费”。
吴冠中：1946年，他以全国绘画专业第一名的成绩，考取了国民政府的公费留学名额。这笔奖学金属于“中法交换生项目”，学费和生活费由法国外交部按月支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