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日|唐果:我的一天
我的一天
唐果
01
石头、狗绳与旧洗衣机
我很少睡一个好觉,尤其在夏天。宿舍老旧的空调压缩机总是乍响又骤停,振动得像姥姥搬家以前的旧洗衣机。记忆的画面总会泛黄,就像空调外机的外壳,被尘土和雨水层叠包裹,被暴晒,又氧化。每当我的听觉皮层习惯了背景噪音的分贝,自我麻痹产生适应,感官逐渐模糊,意识瑟缩到内部,陡然响起或者戛然而止的空调压缩机就会把我扯回有知觉的状态。空调压缩机的声音就像一块一直拴在脚上的石头,像一条狗的防走失绳,在我疲惫地蜷缩在上铺,在我意志最薄弱、意识已漫游、逐渐放松警惕,要轻飘飘飞走的时候,把我锚定在离清醒现实不太远的半空,在令人沮丧的感官世界和作为逃生出口的睡眠之间,尴尬地摆荡。如果不是被钉在墙上,空调外机肯定也像老房子的洗衣机,一启动就随着振动而漂移,走到远远的地方,只排水管剩水管扯着。如果空调压缩机是洗衣机,那压缩机的固定架就是排水管。对我的睡眠来说,空调压缩机就是我的水管、我的固定架,把我和我想逃离的现实空间牵扯在一起的东西。只有空调定时关闭之后,我才能睡着,然后在某一刻骤然惊醒,否则就是手表里显示“睡眠质量欠佳”,配上三条颤抖紊乱的曲线,说我的睡眠在清醒、快速眼动和非快速眼动三个状态之间上下翻飞。
他们说夜里醒来不要看表,不然会潜意识里当成训练,每天的睡眠将会在同一时刻破碎。但我做不到。我的睡眠只有两种状态,一种是三四五六点钟从床上惊跳起来,怕自己睡过头错过实验、讲座、会议,然后再也睡不着,不知道我感受到的振动来自内部还是外部,是空调外机还是跳得过快的心脏。另一种是在醒和睡之间纠缠到中午,期间可以回复朋友夜间伤感的情绪输出或者在某处旅行拍下的日出、实验室师弟师妹找不到东西的问题。疲惫克服重力、重新连接散乱在床上的骨头,我爬起来。
02
在熵增的早晨放过自己
早上八点半鼓起勇气下床,开窗透气,发现一个花盆翻倒在阳台地上,磕碎了一大片。其他几盆还在空调压缩机上,前仆后继等着某一天跳崖。里面干枯的、没有掐尖所以长得过高的角堇,都跟着空调压缩机震颤,在潮热的桑拿天看得我眼晕。它可能晚上也被震得睡不着,于是获得大头朝下坠落的勇气。室友都回家了,室友养的花没有家,我没有力气给它们一个家。我懒得收拾,就那样先放着吧。等我的激素水平让我达到“世界真美好,我爱所有人”的那些时相,那时的我会来给花们料理后事的。此刻的我不行。现在我的意志力被缺乏睡眠而削弱了,我的高级认知功能管理不了我懒惰的原始情绪。
别人的一天以三餐为骨架,在里面填上待办事项的血肉。约时间,他们总是说午饭前怎样,晚饭后怎样。这种模糊的约定让我无比痛苦,所有等待就这样展开。缺乏睡眠而意志薄弱的人难以规律自己的一日三餐,只好在饿了的时候随便吃到不饿,美其名曰少食多餐有益健康。如果第一顿饭就拖延,今天的第一粒扣子就没扣好。我已经放弃抵抗,没有力气维护每一天生活的秩序感。陷入混乱和制造熵增才是符合自然规律的。昨天太晚下班,忘记了买早饭。其实应该并不太晚,(毕竟昨天是周日),或者已经忘记了昨天是什么时候从实验室出来的,只是在路口向左走回宿舍还是向右下楼梯去便利店之间选择了前者,没有理由。不管吃什么,总是要先刷牙。天气太潮了,牙刷过一个晚上还是潮的。完全干燥和完全浸湿的牙刷是干净而让人舒适的,但潮的不是。被加在中间的状态,对于牙刷来说不是好事。总是提醒自己要去定期复查牙齿,但是无法行动。旁边的水龙头在漏水。盥洗室外面是爬山虎,一直包住整个窗框,每到夏天就会生态很好。我刷牙,看着一些黑色或者红色的小虫沿着瓷砖缝慢慢地爬。和我们宿舍相连的宿舍楼要更换排水系统,总是九点钟开始停水,迫使我九点之前起床。铁锈的味道、香烟的味道、下水道的味道,和牙膏、洗面奶的味道,洗完澡的头发的味道和洗衣机新出锅的衣服的味道,共同充满在盥洗室。
03
只有实验状态和等待状态之分
九点,幽幽飘出宿舍。由于没锁门,所有也没有什么“出”的感觉,好像还是处在同一个连通着的空间中。宿舍楼里没剩什么人,我们宿舍已经常年不再锁门了,因为没有一个人会记得带钥匙。一开始还装模做样把钥匙插在门上然后锁门,现在索性不把锁扣按开,门常年保持一个屏风或者影壁的状态。走下三楼,感觉台阶在撞击我的脚后跟。鞋底太薄了,但让我和大地的连接更近了一些。一个朋友给我讲,他们学校的一位老师上课不穿鞋,穿着袜子站在铺了毛毡地毯的讲台上,是在接地。我确实很久没有感觉到各种下垫面的区别,除了水域。穿了减震的跑鞋以后,太好的鞋底让我踩在一切地面的脚感都是一样的。换上这双薄底的鬼冢虎,才又感受到吕志和楼的木地板、湖边上的鹅卵石、凹陷的沥青路面和旁边去年新修的“健康步道”踩起来有什么区别。太好的跑鞋麻痹了我敏感的神经。

吕志和楼
三楼下到一楼,路过自动贩卖机。随手拿一个肉松华夫饼当作早餐好了。吃与不吃,只是两种状态。转变很容易,只需要张嘴咀嚼吞咽。其他事情交给身体自动完成。吃了早饭,要夸奖自己一下。推开需要刷脸的宿舍大门,才有外出的感觉。气温气压和湿度在骤变。每个假期,北京大学就四处装修。剩下留在学校的本科生好像是不合时宜的闯入者。尤其是暑假。暑假时间长,工期长的项目可以开展。每天走出门,左右都是绿色钢板圈出的地,压路机的轰鸣,沥青的味道和热气。不知道今天要做什么,但是先去吕志和。不是那种无聊空白的不知道要做什么,而是一百把剑选在头上,不知道今天哪把先掉下来,也不知道一共有几把会掉下来。做实验总是要等待。等待母鼠怀孕,等待小鼠出生,等待菌落长起来,等待测序返样,等待抗体孵育上去被洗脱下来。还要等待别人的“午饭后”,等待“随时”,等待“方便”。我觉得我的认知灵活性有问题,不能灵活地和周围的人交流,不能维持对话(除了自问自答),不能很好地消化计划的临时改变。我想给自己诊断自闭症谱系障碍,可惜我只是在等待的每一秒自己苦恼于每一个模糊的约定。
我太正常了。我的等待也基本从来不落空。我可能只是急。我可能只是需要秩序感和确定性。高中生活紧锣密鼓,每时每秒干什么都被安排好。从一百天就开始高考倒计时,要做什么可以一眼望到头。大学上课也差不多,课表被安排明白,要做的只是进入课表当中下一行、下一列的彩色方块,唯一的区别是增加了可以翘课的选项(实验课除外)。实验室中完全不同。我不能掌控一切。在一个似乎最靠近科学的地方,不可解释的东西指数级增加。要从未命名的混乱当中整理头绪分析因果,把失序整理成有序,需要用我自己从有序变成失序来代偿。在绝对的总和上,一定是走向更加混沌的。童年过惯了充满秩序感的生活。好像现在的混乱才是真实的和应得的。我的有限的秩序感和安全感的额度在童年就被耗尽了。
今天的计划的实验好像做不了了,没有计划的实验却不知道。因为引物刚送到,师姐没有时间,质粒库里的质粒也没有取出来。等待难熬,正好适合做周报的PPT。上周好像做了好多事,上周好像已经是一个月前,昨天好像也已经是一个月前。我们对时间的感知是完全不同的,有些时间很快,有些时间几近停滞,然后又直接跳跃到下一个时刻。在吕志和,时间就好像是停滞的,虽然有整面整面的落地窗告诉我太阳的位置。
上午就这样度过。没有事件发生,我在等待中做PPT,看着我上周给鼠做开颅手术的照片,对称的左右两瓣,被中间一条大血管分隔。前面窄,后面宽,一半的颅骨被我掀开一个类似直角梯形的窗口,里面柔软光滑的脑实质鼓出来,粉红中带点黄色,上面布满丝丝缕缕的血管,用生理盐水沾湿,在灯下泛着光,像剥了皮的多汁的水蜜桃。在思想的拖延和身体的行动当中纠缠到十一点。食堂十一点钟开餐。
04
遁入图书馆,一种比较方便的隐居
下午可能有实验,现在我赋闲在休息区,所以无聊到可以去吃午饭。忘记吃了什么,大概是去燕南打包米饭炒菜。因为进入食堂看到拥挤杂乱的人潮就会头痛,只好赶忙找一个不排队的窗口随便打包。我觉得我的感官有点过于敏感,或者至少是介于正常和病态之间的敏感。我于是需要刻意忽略许多东西,许多繁冗琐碎得过了头的细节。吃饭只需要十几分钟,在任何时候都可以吃,我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午饭会被当成一个分界点。如果有实验做,“午饭后”到“晚饭前”就是一眨眼,完全感知不到时间的存在;如果没有实验做,就是美好宁静的午后时间,可以挑着读我同时开始读的三四本书,最近的状态是心情好的时候读《鱼不存在》,心情不好读《德米安》和《寂寞的游戏》,无聊的时候读李翊云的《Must I Go》。买书是一种收集癖,人在难以把握住动荡的现实世界时,就会转向整理和收集。可如果不知道有没有实验做,就是漫长的刑罚。不知道这一段完整的时间会在哪一刻被打破,就像不知道孕鼠在哪一刻停止分娩。
等待。显然我的午饭后不是社会意义上公认的午饭后,一定是我经受了太少的集体主义规训。等待。一个耳朵贴在工位被隔断但依旧和我联通的桌子上,听其他人带来的振动,听键盘的敲击、水杯的落下、手肘的摩擦,听膝盖不小心磕到桌子挡板的声音。听耳朵旁的血管的搏动,听我的呼吸心跳,听眼镜框架在手里嘎吱作响的声音。听颅腔里的杂音,听不存在的耳鸣,直到学生休息区玻璃隔断的另一面出现师兄的脸。我已经说过,做实验的时候时间是停滞的,而师兄有当幼师的天赋,所以在我还没有意识到的下一秒,我已经脱掉实验服又回到工位。我没有竹可以格(致知在格物),只能格桌子。桌子的立面上贴满了黄色便利贴,每张基本上是一周的计划。乍一眼看会让人小小震撼于其规模,但是对于一个做完这些待办事项并活到今天的人来说,那些都是空空如也。我已经完全忘记了上周的此时我在做什么,我对于事件的描述性记忆力不太好。但有些事情需要归于混沌。留存在黄色便利贴上的,都是极度专注而不用思考的时间片段,可能在客观意义上占据极大的比例,但是在我主观的对于时间流逝的感知上,这些事件的补集才是我接近全部的一天,即使只有一秒钟的间隙,思绪也可以延展到无限。翩然飞离去。
在实验之外的下午,我去取了订购的实验耗材,做完了上周的工作总结、数据分析,和下周的计划安排。没有计划会让我有罪恶感。因为我是一个没有计划的人。没有计划的人才需要计划,真正有计划的人能在每一天临时做出一整套计划,才不需要像我这样把每一件事列出来再划掉或者把旁边的小圈涂黑,像九九数寒图上的梅花加上一瓣一瓣,哄着幼儿一样的自己做事。这是我和自己的相处之道。
我去图书馆还了书。图书馆是学校里为数不多我可以不用鼓起勇气进入、而是如履平地进入的地方。在每天忙碌的缝隙里,读书、看电影、去剧院、摄影都一样,是逃避现实的方式。遁入图书馆,是一种比较方便的隐居。图书馆死一样的寂静和尘土的味道其实并不讨人喜欢,那种寂静、那种一张大桌子上七八个人都专注地当彼此不存在的情形让我坐立不安。我不喜欢自己进入心流状态的时候旁边有人。说“我害怕被窥视”显得怯懦,而“我不喜欢”更加具有主体性,在后面这种表述当中,我有拒绝的正当性。但是相对其他地方的喧哗与骚动(喧哗与骚动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与我的互动)来说,图书馆只是有些宁静祥和过了头,是一种更容易承受的痛苦。夏天的图书馆开放时间长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多都开门,寒假时开放时间短,是一种物理意义上更间接,但对于我的生活来说更直接的历法。寒假的图书馆闭馆时间会变早,周末有时提前到五点。图书馆开放时间变短,比白天时间变短更容易被察觉。

北京大学图书馆
西区301的一排窗户(从外面看就像碉堡的小方格窗户)有时候开着,有时候关着,有时候我会把它推开。“四时之景不同”。外面有时候是白天,可以看到通往湖的林荫大道上的一排树,叶子绿得很柔软,和变成发黄发脆有点烧手的纸完全是两种质地。有时候是晚上,只能看见我自己和很多排书延伸到远处的一个点。有时候正好赶上太阳落山,可以看见黄色而不是白色的阳光打在那一片标题党、装帧垃圾、封面俗气的几乎没被人翻过所以保持着比较新的封皮的书上。阳光只会打在这里,所以一部分莫名其妙花花绿绿的书脊被晒褪了色。几把椅子基本都被放在这些无人问津的书旁边,这样坐在这里不会干扰别人找他们想看的书。我相信来这里找书的人绝对不是想看什么我盯着他们发了那么久的呆却一个书名都记不住的书,所以有人脚步犹疑向我坐着的那一排书架逼近的时候,我知道我完全不用起来让道或者被要求起来让道。我就会坐在这些傻傻的书旁边看《檀香刑》《生活在别处》,残雪、黑塞、亨利米勒和赫塔米勒。来得早可以把一排一排书架的灯先与志愿者打开,坐在某两个书架的夹缝里面,听到志愿者推着推车,取下或塞回很多封皮掀开了或者所有书页只被胶带连着的书。书页里的土味让人疯狂打喷嚏,尤其是布尔加科夫和其他名字很长的前苏联作家那一片,尤其是《狗心》《不详的蛋》那一片,读完《大师和玛格丽特》的第二章我就知道从此每次来这里必须必须必须戴口罩。
我最常去的就是这间小小的书库,但我从不从这里借书,我只在这里读。借书也是一种约定。这时我才意识到,清晰的、有明确期限的约定也让我感到焦虑不安。在逃避现实的、浸入另一个与我毫无关系的世界的时候,有一个明晰的约定是残酷的。我去还的书,是从二楼的艺术阅览室借的一本法国哲学家论电影的书,毫无疑问是要写作业用的参考书。
每次出学校东门拿外卖,穿梭过等着送样的生物公司配送员,还有排队拍照的游客,都会分支出一束平行时空里的我向右拐,从北京大学东门站B口下楼梯,不带任何东西所以不用等待安检机器脏脏的履带,穿过安检门,再下楼,冲上一趟马上关门的地铁,听报站的声音从安华桥、安德里北街逼近鼓楼大街(此时应该想象着掏出学生证买一张学生票但是觉得觉得自己不会再来所以不办月票,逆着一个旅游团爬上陡而窄的楼梯看到中轴线的样子),再一直到什刹海、中国美术馆、金鱼胡同,或者从牡丹园到芍药居(这时应当站到上车那个门的对面因为下车时将是对侧开门,思考这个绝妙的对仗)、再到三元桥、亮马桥、东风北桥。另一部分我去西客站,南站,北京站,我在家趴在窗户边上给自己检查视力用的北京朝阳站,然后去更远的一些地方,有的回来,有的不回来。这将是黏菌般的人生轨迹。
回来在吕志和大厅吃饭。大厅的严肃程度介于宿舍和工位之间,大厅有木地板、落地窗,有自由的空气。大厅虽有人来人往,但是是我窥视他们。我的工位在背对门口的地方,每个路过的人都能看到我在做什么。对于吃饭(或者写本篇文章)的时候,这是没有必要的。所以我在大厅吃饭。师兄说我自闭,可我只是追求自由。
忽然好想吃猪肉茴香馅饺子,要大大的扎实的馅,和筋道的饺子皮。要饺子皮已经温乎乎的但馅还有点烫,泡在热热的浓浓面粉味的饺子汤里,咬一口,有油汤,融到饺子汤里,在表面泛起点点油花。
“晚饭后”看了另一个师兄做实验。我觉得分子克隆和做饭没有区别,还是做手术有意思。时间又在离心机的旋转里、在冰盒中碎冰的融化里、在枪头的吹打里飞逝了。上一次去负八十度冰箱房间拿细胞,看向走廊的落地窗,老生物楼的屋檐和远处的楼之间还切出了一块方形的夕阳,好像天空龟裂了,云的缝隙里流进去一些滚烫的黄光。等到再回去放剩下的样品时,只看到一片黑暗中对楼窗户里的正方形的冷光。
下班也没有下班的感觉,只是又走出了相互连通的另一个空间。走出吕志和不用带电脑,就像出宿舍不用锁门。我的生活浑然一体,只有实验状态和等待状态之分。至于剩下的,只有唤醒状态和睡眠状态模糊的边界。
外面有天将欲雨的感觉。
图片素材来源:
[1]链接:
https://jjgcb.pku.edu.cn/sylm/bmdt/65232.htm
[2]链接:
https://www.douyin.com/note/7496170203915685129
本文系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5年暑期《影视文化与批评》课程作业,获得“新青年非虚构写作集市”优秀作品。
原标题:《我的一日|唐果:我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