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2025年度“十大热点”之一成了一本书

2026-05-18 11:56
北京

导语

近年来,国内人文学术研究日益繁荣,并正在发生深刻变迁。为及时总结人文学术领域的新现象、新进展、新趋势,推动人文学术研究的繁荣与进步,提升公众对人文学术的认知度和关注度,《文史哲》杂志与《中华读书报》联袂开展2025年度“中国人文学术十大热点”评选活动。青海“尕日塘秦刻石”(即“昆仑石刻”)的发现与认定出现在了最终评选出的“十大热点”当中。

(图片来源:公众号“文史哲杂志”)

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主任、文科资深教授刘钊老师,是较早参与昆仑石刻论争的学者。今年4月,刘钊教授有关青海“尕日塘秦刻石”的著作《发现“昆仑石刻”》正式出版,在书中,凡是学术界和社会上关于昆仑石刻的几乎所有质疑,刘钊老师皆用证据说话,条分缕析,还原了历史真相。在阅读过程中能深刻感受到,这不仅是一次抽丝剥茧的求真之旅,更是一场涉及中国文字、考古、金石、历史的文化盛宴。

现摘取书中精彩章节如下,以飨读者。

首先是有很多人推想当时山高路远,环境恶劣,加之青海扎陵湖地区不在秦的管辖范围内,对以翳为首的采药团队能否到达青海扎陵湖地区持怀疑态度。其实这个怀疑大可不必。中国大地上的先民从很早开始就有将探险当乐趣、视万里为坦途的气度,用《尚书·大禹谟》的话说就是“无远弗届”。

20世纪90年代初,在西藏一个相当于夏代的墓葬中曾发现一个铜镞,据研究应该是从中原传去的;殷墟妇好墓的玉器中,有大量的新疆玉;商代占卜所用龟甲中包含有东南亚的龟种。这些考古实例都说明早在夏商时期,中原与西部的西藏和新疆地区及东南亚地区就有了接触和交往。据权威研究,最迟到商代中晚期时,商文化的影响已经东到山东半岛,西到陕甘交界,北到鄂尔多斯高原,东北到辽宁朝阳,西南到四川广汉,最南到广西武鸣,可谓泽被广阔,影响深远。

我们的先人一直对西边抱着神秘的向往,早从甲骨文时代开始,就有小臣墙配合商王出征西方,战胜多个部族,并掳获无数战利品的记录。《穆天子传》载周穆王西征,登昆仑,拜见西王母,“以极西土”,并在多处刊石铭迹,是早于张骞的先行者。虽然《穆天子传》语涉怪诞奇异,但一定具有真实的史影。再经300多年的时间到秦穆公时期,“称霸西戎”,已经积累了很多治理西域的经验。而到了秦始皇时代,开拓疆土,大修驰道,使军队与物资的转运和输送更为便捷迅速,对西域的震慑和影响自然又非秦穆公时所能比拟。秦在西北设有陇西郡,若是从陇西郡所属的今天的兰州附近出发,到达青海扎陵湖地区的步行距离也就800多公里,并不算远。加之作为皇帝派遣的任务,没有不克服困难必须完成的道理。五大夫翳在青海扎陵湖刻石的时间距张骞凿空西域的时间不过就差几十年,相比较张骞能远涉中亚、西亚的诸多个国家,五大夫翳率队到达青海扎陵湖地区也就算不上什么,更别提跟后世玄奘西行取经相比了。

扎陵湖附近景观(照片由鄂崇荣先生提供)

【补说】

2025年9月23日“穴居的猎人”在《考古学的主体性》一文中说:“如果石刻是真的,即便与先秦史文献相矛盾,该修改的是文献,而非石刻。这里是存在逻辑先后顺序的,一些研究者忽视了这个逻辑顺序,看到石刻内容不符合文献记载,就说石刻是假的。这在逻辑上是不成立的……四五千年前,乃至更早的旧石器时代,欧亚大陆东西两侧就有众多的文化交流;距今六七千年黄河流域的人群就开始大规模向青藏高原迁移,他们构成青藏高原人群的主体。所以,秦朝人知道昆仑人的位置根本算不上什么稀罕的事情……”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长王进先研究员指出:经梳理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数据,在以刻石为中心的150千米范围内,已发现旧石器时代、夏商周时期至近现代文物遗存共75处。其中,在62.25千米为半径区间内,已发现文物遗存数量为6处;在62.25千米至103.75千米半径区间内,已发现文物遗存数量为13处;在103.75千米至150千米半径区间内,已发现文物遗存数量为56处,揭示出该区域人类活动留下的丰富痕迹。以上已登记文物遗存与新发现文物遗存说明,自旧石器时代以来,尕日塘秦刻石所处的扎陵湖区域应属古代人类活动区域,并非人迹罕至的荒芜之所。

其次是很多人对昆仑石刻中的“车”字不理解,认为以当时的环境和道路情况,车不可能上到扎陵湖附近。其实扎陵湖地区虽然海拔4000多米,不可谓不高,但是从实地考察照片看(见下图),湖周围地势却相对平缓,车完全可以上得去。青海海西州格尔木市郭勒木德镇(平均海拔 3000米左右)西北约70公里的昆仑山脚下,曾发现野牛沟岩画,时代约距今3000年,其中就有如下未完成的车和两马驾单辕车的形象:

野牛沟岩画中未完成的车(左)野牛沟岩画中的两马驾单辕车(右)

在青海海西州天峻县江河镇(平均海拔近4000米)的卢山山丘上,也曾发现过卢山岩画,时代约距今2000年,其中有如下车猎的形象:

卢山岩画中的车马图

(以上三幅岩画图均取自汤惠生、张文华:《青海岩画——史前艺术中二元对立思维极其观念的研究》,科学出版社,2001年,第22、27、32页)

岩画上车的样子与野牛沟岩画上车的形状一致,同甲骨文中“车”的形象也很接近,不同在于此车车舆为圆形,而甲骨文中的车舆是长方形。据汤惠生先生等在上引书中的论述,在青海柴达木盆地出土的属于西周时期羌人文化的诺木洪遗址中,曾发现过两件车毂。《汉书· 赵充国传》载赵充国攻击先零羌时,曾将其驱赶至青海湖周围,并“卤马牛羊十万余头,车四千余两”。可见当地先民很早就开始用车。扎陵湖距两处岩画发现地都不太远,约300公里和200公里,距诺木洪约100多公里,应该有着相近的生活习俗,所以推测扎陵湖附近的先民也应该从很早就开始用车。

远行需要很多装备,每到不熟悉处还需找向导,与外族沟通也需翻译。以五大夫翳为首的采药团队因路途遥远,装备必不能少,自然要有车随行,路上也可以随时购车或雇车,所以昆仑石刻铭文中“车到此”中的“车”,既有可能是本来随行的车,也有可能为路上购置或傭僦的车。既然当地先民早就开始用车,在当地购置或傭僦车也就是很自然的事了。

关于“车到此”中的车的样式,还不得而知。秦代造车的技术已经很高超,这从秦始皇陵出土的铜车马即可窥见一斑。秦汉时期除了人乘的车,还有人挽的辇车和手推的独轮鹿车,因此“车到此”中的“车”指人所乘之车之外的其他车的可能性,也不能完全排除。

【补说】

从历代诗词中的文字,也可得知古人在西部的活动是经常用车的。

唐郎士元送杨济出使吐蕃有《送杨中丞和蕃》诗,云:

锦车登陇日,边草正萋萋。

旧好寻君长,新愁听鼓鼙。

河源飞鸟外,雪岭大荒西。

汉垒今犹在,遥知路不迷。

诗中提到“锦车”,“锦车”是车厢包裹着锦的车。出使吐蕃,要走唐蕃古道,必须经过玛多,而玛多距扎陵湖很近。

清四川布政使杨揆曾从军征卫藏,取道青海,一路上写了很多诗篇,其中有一篇名为《星宿海歌》:

平沙浩浩丕无垠,黄雾四塞长风翻。

凭高极视目眩眴,漭泱巨浸坼混元。

谁欤远佩櫜与鞬,直跨地首摩天根。

十步九折愁攀援,瘴烟黯淡斿旗幡。

我闻导河出昆仑,贯纳忽兰兼赤宾。

宁知一脉遐荒存,灏气磅礴相吐吞。

皇舆地载穷垓埏,祀典崇列肸蚃尊。

陈以卣鬯投牺豚,远超岳渎陵厚坤。

百浤所进万马奔,泡泡汩汩还浑浑。

沮洳洄洑失晓昏,高泻直欲浮中原。

巨灵伸掌不敢扪,蓄束幸藉山为门。

阳乌咮缩鳌足蹲,下穴龙蜃蛟鼍鼋。

雄呿雌吟卵育繁,欲出不可层波掀。

霜飙中夜迷征□,众星倒影何焞焞。

车舍□积句陈垣,大若悬瓮小覆樽,分野莫辨牛斗痕。

有时天际生朝暾,白毫万丈惨不温。

玉龙露脊遥蜿蜿,乃是太古坚冰嶟。

汉家使者辞帝阍,远过大夏经乌孙。

枯槎安得通星源,沐日浴月摇心魂。

凿空或者乘鹏鹍,或行陟险随戎轩。

弓刀列帐千军屯,穷冬草落山顶髡,斧冰凿雪劳炮燔。

马蹄半脱骊与□,车轴全折□与□。

清角夜奏同哀猿,壮士僵立愁还辕。

何如排风驱九鲲,手握斗柄凌云鶱。

下瞰大泽如盎盆,傥遇博望毋卮言。

诗中提到“征□”“车舍”“戎轩”“车轴”“□与□”等,都与“车”有关。虽然杨揆为清代人,时代距秦相去甚远,且有些描写可能出于他的想象,并非都是亲身经历的实景,但他从军征卫藏且取道青海,路过星宿海并赋诗,起码在他心目中,星宿海之地是可以行车的。星宿海在扎陵湖之西,位于黄河源头,海拔跟扎陵湖相近。既然星宿海可以行车,扎陵湖自然也可以。

青海西宁市彭家寨汉墓出土的木轺车

(节选自刘钊:《发现“昆仑石刻”》第五章,中华书局,2026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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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8-7-101-17613-1

88.00元

(统筹:一北;编辑:岚岫)

原标题:《当2025年度“十大热点”之一成了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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