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广天:我的写作归根到底还是回到上海

澎湃新闻记者 杨宝宝
2026-05-17 07:55

5月15日晚上,张广天在上海牧云记书店进行一场小型分享会,当他讲述着艺术应该超越于生活的观点时,台下听众的手机响了。

“这是生活的声音吗?”只停顿了一秒钟,张广天问。

一片轻松的笑声后,大家注意力又回到了他的讲述中。

张广天有在睿智中融入幽默的能力,这来源于他的经历。在步入60岁的年龄,他愈发松弛,穿着一身软塌的衣衫就来到分享现场,而回看他的人生,在不断“跨界”“尝试”中,他的成就已经可以列出长长的清单。

他是音乐家。1985年,他创立了“太阳同伴”乐队,是上海最早的民间现代乐队。1995年,他为张艺谋的电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创作电影音乐,火遍全国。同年,他又为风格完全不同的《敌后武工队》创作了电影音乐。

他是戏剧家。2000年,他指导戏剧《切・格瓦拉》,以拉丁美洲革命家切・格瓦拉的精神为核心,观照社会现实,成为知识界、思想界的风向标。

他是作家。2016年起,他连续出版《妹方》《南荣家的越》《来日可追》三部小说,集结成为系列《不逝之光》。

回过头来面对自己的经历,张广天说:“随着年岁增加,我的工作不断回归和集中,我也明确了自己工作的立足点。我是一个作家,归根结底是一个作家。”

但在当代社会成为一个作家有挑战和难度。“作家很难‘书斋化’,坐在那里凭空写作,恐怕不能应付当代社会的所有问题。”张广天的解决之道是,要去体验生活。

他坦言,年轻时受“艺术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观念影响,坚信只有多体验生活才能做好创作,于是从文学出发,先后涉足音乐、戏剧,甚至创办广告公司,尝试各种可能,只为积累“生活素材”,在生活中追求艺术。

而经过多年的“摸爬滚打”,张广天逐渐改变了“崇拜生活”的想法。在做戏剧导演时,他发现很多演员能生动演绎农村戏、底层劳动者形象,却难以驾驭城市里多元的人物角色,甚至连老上海的生活质感都无法精准呈现。

张广天在牧云记书店分享。

“戏剧学院教学生去观察码头工人扛包、三轮车夫踩车,可现在很多这样的场景已经消失,连体验的机会都没有,又怎么去演绎?像才子佳人、老上海绅士这样的角色,又该去哪里体验?”

张广天引用德国戏剧家布莱希特的观点,“崇拜生活,就会在生活的泥浆中不能自拔”,他认为艺术不应是生活的复刻,而应与生活拉开距离。

这种认知的转变,贯穿了张广天的整个创作生涯。他回忆,自己走上音乐道路,源于年轻时偶然接触到美国诗人艾伦·金斯堡的吟诵表演,被其节奏与情感表达打动,进而学习吉他,组建上海最早的摇滚乐队,后来又赴北京发展,参与电影音乐创作,与张艺谋合作《摇啊摇,摇到外婆桥》,跻身知名作曲家行列。随后,他又涉足话剧,为孟京辉多部作品创作音乐,进而转型戏剧导演,其执导的《切·格瓦拉》上演百余场,引发广泛反响。

“我就像拿着小板凳,从门口一点点挪到前排,不知不觉就跨界了很多领域。”张广天形容自己的创作历程,而这些跨界经历,让他真正读懂了艺术的本质。

他表示,直到50多岁,自己才真正开窍:艺术的意义,恰恰是“反对生活”,“生活太无聊了,太痛苦了,太麻木了,所以我们需要有舞台来呈现我们的梦想、理想等和生活质地完全相反的东西。”“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说,悲剧的核心是‘净化’,就是让观众在艺术中摆脱生活的烦恼,获得精神的升华,这才是艺术的价值。”

当张广天真正沉下心来,回到文学写作的案头时,“才真正理解了自己在从事什么工作”,“我从事的工作是反生活的,是和生活过不去的。所以我的戏剧也和别人不一样,我的戏里不能没有生活,它反生活,也可以说是来源于生活。我要提出的,是生活不能解决的问题。”

他的戏剧新作《10棵樱桃树的樱桃园》也是这样的一个“提出问题”的作品。现场,他带来了该剧片段演绎,由剧中两位演员现场呈现。该剧通过00后青年与老一辈艺术家的碰撞,展现了不同时代人群的认知错位,也呼应了张广天“艺术反生活”的理念——剧中没有刻意复刻生活场景,而是通过人物冲突,提出生活无法解决的命题。张广天介绍,这部戏已在广州演出17场,即将开启第二轮演出。

《10棵樱桃树的樱桃园》片段。

观众现场观看戏剧表演片段。

张广天还提到自己分享会伊始自弹自唱的《杨柳枝》,这首民谣来自他2012年发行的同名音乐专辑,其灵感源自一段流传甚广的古代民间传说:乱世行军中,一位士兵偶遇妇人背大孩,牵小孩赶路,询问之下得知大孩是妇人战死兄长的遗孤,小孩是她亲生。士兵感动,叮嘱妇人将柳枝插在门楣上,军队路过时见柳枝便不会打扰,妇女将消息告知全村,军队行进至此,家家户户都插上了柳枝,最终全村得以平安避祸。

“这首歌前半段都是叙述故事,是生活,而到结尾两句吟唱,‘杨柳枝啊杨柳枝,风吹细细轻舞飞;杨柳枝啊杨柳枝,雨雪霏霏催人归。’,是从《诗经》中‘雨雪霏霏’化用而来,就不再是生活,而是升华成了诗。”

他的小说《来日可追》则讲述了一个上海的故事,小说开头出现的是一个满口青浦话的白俄阿姨,“这本书写的是上海人,是深深影响了我的一批人。对我来说这种生活已经远去了,所以说‘来日可追’。这本书有一点像我的‘痴人说梦’,作为一个上海的作家,我的写作归根到底还是回到上海,用上海的目光来看一种永恒的东西。”

    责任编辑:何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