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作家一定有“批评”眼光，好的批评家也少不了“创作”的冲动
评论家韩松刚的文学启蒙，始于高中时代的《读者》和《青年文摘》。那时住校，学校只允许订阅这两本刊物。
后来阴差阳错进入中文系后，他开始系统阅读文学经典；至南京大学攻读硕士，又将大量时间用于阅读理论著作，社会学、心理学、哲学均有涉猎。之后进入作协担任编辑，每日与国内优秀的批评家打交道，在此过程中逐步建立起自己的批评趣味与审美判断。
这一程，走了将近十余年。近期，他将近些年的批评实践结集成书，取名《批评的抵达》。书名中的“抵达”二字，寄寓着一位80后批评家最朴素，也最执拗的愿望：“不管面对文本还是面对生活，总要通过自己的方式，去抵达世界的角角落落，抵达人心的角角落落。”
《批评的抵达》实拍
2026年5月10日下午，韩松刚携这部新作来到南京先锋书店。作家毕飞宇，批评家汪政、何平，青年学者叶子四位嘉宾应邀出席，围绕《批评的抵达》展开对谈。话题涉及批评家的成长周期、作家与批评家的共生关系、80后写作的代际处境，以及一个根本性的追问：批评究竟如何抵达？
以下为对谈文字稿，略有删节，以飨读者。
活动现场大合照
【以下内容已经发言者本人审阅】
01
通过批评的方式去抵达世界的角角落落，
抵达人心的角角落落
叶子
大家好，很高兴能参与译林出版社的新书分享。今天分享会的主角，是我的好朋友韩松刚，他最近出了一本文学评论《批评的抵达》。我和松刚是同龄人，也是同路人，松刚作为一个写作者的自律与有序，作为一个批评者的敏锐与坦诚，一直以来都让很我钦佩。
我们也非常荣幸，今天邀请到文坛三位重量级嘉宾：毕飞宇老师、汪政老师、何平老师。我跟松刚在写作道路上，在不同的时刻都受到三位老师的指引。而三位恰好也各自从不同的维度，和松刚今天的批评形成对话。
先请松刚从作者的角度跟我们聊聊这本书。
叶子主持
韩松刚
《批评的抵达》是我这 10 年里从事文学批评的一些主要研究方向，主要有四部分。第一部分是关于当下长篇小说写作的一些观察，因为整个当代文学写作当中，长篇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第二部分是关于当下的一些重要作家，主要包括 60 后、 70 后、 80 后三个代际的一线写作者的观察；第三块聚焦了 80 后作家群体的写作，因为我自己是 80 后，我与同代写作者可能更有一种写作上的共鸣，所以对于同代人之间写作的观照或者观察，也是我的重点；第四部分是就当下文学创作出现的一些现象的反思，包括地方写作、新生代的写作问题等，这本书基本上是这样一个框架。
为什么叫“批评的抵达”？我觉得一个批评家，不管是面对文本，还是面对生活、面对这个世界，我们总是要通过自己的方式，尤其是通过批评的方式去抵达世界的角落，抵达人心的角角落落。这可能是我批评写作的一个初衷。
韩松刚
叶子
谢谢松刚。也请毕飞宇老师，聊聊印象中的这本书。
毕飞宇
《批评的抵达》出版后，我特别高兴。上个月正好是我们“全民阅读周”，这本书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路上读的。如果一个小说家要呈现他的基本价值，无非就是短篇小说（写得好），要不就中篇小说（写得好），要不就长篇小说（写得好），或者三者都出色。而作为一个批评家，其实也有“三大样”：第一，作品论；第二，作家论；第三，文艺思潮或代际作家研究。
如果我们把作品论看成短篇小说，作家论大概就是中篇，代际研究或思潮研究，某种意义上来讲就带有文学史的性质了。短篇一般三万字以下，中篇是三万字到十万字，长篇就是十三万字以上。一篇论文常常是八千到一万二千字——当然不能用字数去衡量，但其中的难度和要求是完全不一样的。
毕飞宇
作品论有作品论的写法，它更多考验的是作家的审美能力、走进作品的能力、分析作品的能力以及最后的表达能力。作家论就要复杂一点，因为你得把一个作家的全部作品，包括他的美学轨迹、他跟周边作家的比较，都放进一个宏观的视野里，有一个宏观的认识。至于代际作家或思潮研究，视野就要更加广阔。
我为什么首先上来要说这个呢？因为松刚的这本书把这三个方面综合得非常好：里面有作品分析，也有作家分析，也有代际和思潮分析。这是松刚的第四本书，从这本书我可以得出一个基本结论：韩松刚作为一个青年批评家，综合能力极好，素养极好。无论面对作品、面对作家，还是面对代际作家，甚至将来有机会去书写文学史，他其实都可以完成。一个批评家在这样的年纪就能有这样多方面的能力，我非常羡慕。
叶子
是的，松刚的批评似乎呈现了一个批评的兵器库——长枪、短刀、重锤，应有皆有。
02
给文学阅读最大支撑的，可能不是文学，而是文学之外的东西。
叶子
那汪政老师，您作为前辈，怎么看松刚的这本书？
汪政
首先，我要祝贺韩松刚老师的新书出版。这本书在他的批评生涯中，应该是很重要的一站。
对于在座的读者来讲，并不是所有的作家都是我们的朋友。因为我可能喜欢这个作家的这部作品，但却不喜欢另一部。但是，做批评的人，是所有读者的朋友。因为批评家和你们一样，批评家首先就是一个文学读者，是你们当中的一员。
汪政
从这个角度来讲，文学批评就是一个读者看了不同作家作品以后，产生的看法和思考，然后把这些思考呈现出来。我经常说：不要把文学批评说得那么玄乎，好像只有批评家、文学研究者、文学史家这些业内人士才能从事。其实，你们看了毕老师（的作品），说“我也很喜欢阅读”，这就是一篇文学批评。今天你们坐地铁、坐公交车来的路上，旁边两个老太太在聊天，说“那个傅睿是哪个医院的医生呀？”——这其实也是文学批评。它的性质和韩松刚这本《批评的抵达》是一样的，只不过没有韩松刚写得那么专业和透彻而已。韩松刚作为我们读者中的一员，有什么不一样呢？他会跟我们做交流，他会毫无保留地把他的阅读心得告诉你。
所以，我首先想说的是：批评就是阅读，批评家就是一个读者。他做的事情，和我们平常打开一本书之后心里想的、嘴上说的、手上写的，是一样的。在座的可能有年轻的爸爸妈妈——老师布置小孩读一本书，写一篇读后感或阅读笔记，其实和批评本质上是一样的。我们和韩松刚来谈毕飞宇老师的作品时，他会告诉我们他的阅读体会，更重要的是，他会分享他的阅读经验和方法。这本书不是在教你“应该怎样去读”，它呈现出来的就是“这样去读的”，他会给我们方法论上的启示。
《批评的抵达》实拍
你会发现：原来读书，还不仅仅是读一本书。比如说要读懂《欢迎来到人间》，可能还要把毕老师其他的书也拿出来读。再往后看，你会发现他谈的不仅仅是《欢迎来到人间》，也不仅仅是毕飞宇，他还谈到了社会，谈到了人生。你后来又发现，为了把这本书读透、把人生谈透、把社会谈透，原来还需要读文学以外的那么多书。原来读书需要这么丰富，需要有这样一种方向，可能还需要建立一套知识体系。给文学阅读最大支撑的，可能不是文学，而是文学之外的东西。
你们可能还会发现：原来一个批评家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在阅读，也不是为了在阅读中有所收获和体会。他还有那么一颗心——这颗心不仅关心文学，也关心社会、关心人生。他在对这个世界提出问题，他在沉思：我们的文学为社会、人生和世界表达了什么？而作为一个读者，又该如何投入到其中，参与对世界、社会、人生的发问？
这次活动的主题词——文本、问题与方法——不仅是一个文学批评的路径，也是我们成为优秀读者的一条路径。我觉得韩松刚老师是在座读者的永远的朋友。你们读他的书，就像我们在一起讨论、一起分享一样。他会以自己的方式、方法，给我们带来如何读书的启示和思考。
《批评的抵达》活动海报
叶子
何平老师，汪老师说批评家不一定是作家的朋友，但批评家首先是读者的朋友。而且，批评家可能比作家更坦诚。您同意这个说法吗？
何平
评论家其实也是读者，从作家到读者构成一个阶梯，好的评论是对作家的再创造。打个比方说，作者到读者就是一场审美创造的接力跑。好的读者、好的评论家，在接棒作家之后，不应该懈怠，应该继续往下跑。我可以问问飞宇老师，如果他是跑第一棒的作家，松刚接下去跑第二棒，他是不是对松刚有所期待。
不少作家说不看评论，也许真的是这样的，但我知道也有不少作家私下里是看评论的。他要看他的接棒者，第二棒、第三棒、第四棒的接力队员，跑的姿态、跑的速度，和他自己这个第一棒的关系。今天在座的汪政老师，江苏很多作家在他们写作的青年期及其各个关键阶段都得到过汪老师评论的接力。这就是我理解的好的评论家和作家之间的关系。
何平
回到松刚的评论。他讨论问题的角度，能看出一位评论家解决文学问题各种各样的武器。私心地说，有些话题，我谈起来其实有困难。大家都知道，五四新文学的传统是“人的文学”，所以，松刚谈飞宇老师小说“人的辩证法”。但对我来说真的有难度。“人的辩证法”到底是什么？飞宇老师小说中的“人的辩证法”又是什么？需要评论家人和文的洞悉力。《批评的抵达》写刘亮程那篇，又换了一个角度；到了麦家，又换了一个；到了张楚，又谈《云落》“爱”的问题。事实上，在一本评论集收录十个以上的作家作品评论，难度会很大了。读韩松刚这本评论集，其实是学习怎样与不同的作家相遇，学习不同的相处方式。松刚往往能找到一种良好的状态。
刚才飞宇老师提到好的评论家能处理文学思潮问题。看现代文学，包括外国文学，会发现一个典型特征：作家的成长和同时代批评有很大关系。如果同时代批评家不去关注同时代的作家，对同时代作家是个很大的缺陷。相比50后、60后批评家、80后批评家，70后批评家和作家相比，似乎不活跃。这是不是导致70后作家“经典化”不够的原因之一。
韩松刚在《小说评论》开了一个关于“对话80后”的专栏，对同代作家的长篇创作进行了追踪。此为《小说评论》2026年第2期目录截图。
松刚近几年把评论同时代作家作为一个事业来做。他在《小说评论》上开一个栏目来推荐同时代的作家，我认为这件事功不可没。某种程度上来讲，这也是一个批评家的公益心，是对自己同时代作家的责任。从这本书，你可以看出松刚在批评意义上的长大：他怎么样学会了走路，怎么样变成了一个健壮的小伙，现在成了一个渐渐被同行识得的批评家。而这本书打开了这个完整的过程。
03
每一个作家、每一个文本一定不同，
不能只用一种方法或路径去解读、去分析
叶子
《批评的抵达》这本书里，松刚引用了一段毕老师的话：“小说不是逻辑，但是，小说与小说的关系里头有逻辑，它可以清晰地呈现出一个作家精神上的走向……在我看来，这个走向有时候比所谓的‘成名作’和‘代表作’更能体现一个作家的意义。”
我想松刚能摘录下来，说明这段话对作为批评者的他，也是有意义的。松刚，你自己的批评一定也有某种“走向”。你能不能跟我们聊聊，批评道路或者方法的变化？未必是一种突转，但肯定是有变化的。
韩松刚
好，谢谢叶子，也谢谢刚才三位老师的褒奖。
说实话，如果说从自己开始做文学批评（当然那时候还算不上真正的文学批评），应该是从在南京大学读研究生开始。我是2007年到南大读硕士研究生，一直到现在，好像也将近20年了。我觉得我在从事批评的过程中，大概有以下几个阶段的变化。
《批评的抵达》实拍
第一个阶段是在南大。我到南大的时候，应该是南大现当代文学实力比较强劲的时期。我印象很深，董健老师那时候还在，经常做讲座、讲启蒙等等。所以那个时候受那一批老师的影响很大，包括丁帆老师、王彬彬老师，还有他们的《中国当代文学史新稿》。我觉得自己对文学的认知，或者说对文学批评的认知，就是从那个时期建立起来的。
从南大毕业之后，我到省作协下面的一本杂志——《扬子江文学评论》做文学编辑。这可以说是我人生中对批评认知的另一个变化。因为做文学评论刊物的编辑，你要和全国最优秀的文学批评从业者打交道。在这个过程中，你每天会面对无数的文章，也会慢慢建立起自己的批评趣味或审美。
第三个阶段，可能就是在省作协工作。在作协工作，我觉得就是每天处在一个巨大的文学现场当中。这对我的批评对象、批评范围、批评观念的影响，都是潜移默化的。我最早从事文学批评时，主要的研究对象是做江南小说，做江苏、浙江、上海这边的一些作家。因为我觉得江苏、浙江这一带，对于整个中国当代文学来说，培养出了最优秀、最一线的作家。作为一个文学批评者，以他们为研究对象，也让我有了一个比较高的起点。
2025年5月29日，韩松刚获第十四届唐弢青年文学研究奖。
这样梳理下来，我感觉变化有时候也是无意识的，并不是我刻意去追求的。现在网络上比较流行说“奥德赛时期”，我觉得我也经历了一个那样的阶段。中间也会迷茫——就像刚才何平老师说的，写了这么多，但其实很多写作可能也是无效的写作。我也经历过不想写作的时期。在做文学编辑的时候，看得多了，其实反而不太想写。我写得最多的时候，是离开《扬子江文学评论》换了一个环境之后。到了办公室之后，我突然发现那是我整个文学批评的一个新起点。那是2016年，印象很深刻，我和叶子一起成为中国现代文学馆的客座研究员。从那个阶段开始，我又进入了一个对文学批评有新热情的阶段。所以从2016年到2026年这十年间，是我写作产量比较大的阶段。
这几年，我的主要精力放在两块：一是长篇小说，另一个就是我在《小说评论》开了一个关于“对话80后”的专栏。在这个过程中，我也会不停地反思。包括到现在，我也没有觉得自己确立了一个完全稳定的批评方法、观念或体系，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或雄心。我只是觉得，在从事文学批评的过程中，尤其是在面对不同的作家、不同的文本的时候，我想找到一个适合我自己，也是我比较认同的批评叙事的方法，我觉得这非常重要。
《批评的抵达》实拍
何平老师确实很敏锐——我对自己的要求就是：每一个作家一定是不一样的，每一个文本也一定是非常不同的，你不能只用一种方法或一种路径去解读、去分析作品。所以我每次面对这些作家的时候，都要反复阅读文本，去“试读”。这些作家，不管是80后还是更前辈的作家，很多批评从业者都在写他们的作品论，所以确实是有难度的。而对我来说，现在比较大的乐趣，就是在这个难度当中，找到适合自己也比较独特的批评方式。这也是我能一直保持创作欲望和表达欲望的原因。
04
好的作家一定是有“批评”的眼光，
好的批评家也少不了“创作”的冲动
叶子
我读到《批评的抵达》的时候，有一个很强烈的感受：我觉得，40岁时，作为读者的我，要强于20岁时作为读者的我。而文学评论或许也是这样——它倒不见得只是技术层面的完全习得。我们在做文学阐释的工作，而对文学的阐释，其实必然会包含很多超文学的判断。文学批评是一个积累的过程。这个积累包括教育的积累，技术的积累，更重要的是包括情感经验——更长的生活经历，更多的生活智慧——的积累。
何平老师刚刚提到批评经验和创意生产之间那种非常紧密的联系。我们说，好的作家一定是有“批评”的眼光，好的批评家也少不了“创作”的冲动。如果我们细想，“批评”这个词，最早其实是作家的批评。批评虽然在学院里存在了很长时间，但它在进入学院之前，已经在学院外部存在了很久。
尽管毕老师您很谦虚，说《小说课》不怎么谈作家，只谈作品，虽然您比较怕以作家身份谈论另一个作者。但这一次，您怎么看松刚抛出的一些关键词，比如“个人叙事与讲述的共同体”，比如“有限的启蒙”等等。
《小说课》，毕飞宇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毕飞宇
有。我是一个对评论、对理论很感兴趣的人。松刚写80后的这一组，在我看来很有价值，有可能跟他本身是80后有关。里面有三篇文章，角度都特别好。第一篇是关于“个人叙事与共同体”的问题。当80后第一次在中国文坛出现的时候，我们这帮老家伙有时候还有点不屑：觉得他们写得太具有个性特征，开口太小，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最后能构成什么样的风貌？但松刚提出一个问题：恰恰是因为个人叙事、个性化叙事，这一代作家形成了一个文学的共同体。
紧接着第二个问题：他谈到“有限的启蒙”。作为一个南大的博士、硕士，使用“启蒙”这个概念是常态的，因为南京大学对启蒙这一块特别看重。从逻辑上讲，他从个人叙事开始，建立一个共同体，再到启蒙。我并不认为80后作家就一定怀抱着启蒙的愿望，和众多知识分子一起去从事启蒙工作。但是，启蒙强调理性，强调个人生命的意义——恰恰这一点，在我们50后、60后作家那里，可能仅仅是一个精神的姿态或写作的方向，完成了吗？不一定，还真不一定。这是文学非常吊诡的地方。80后的这帮孩子，很可能内心没有那么宏阔的愿望，在阅读过程中很可能也没有把整个西方启蒙时期的那套话语读得很全面、很深刻，但他在客观上，通过一个又一个个人化的确立，通过一个又一个个性化人生和个性化文本的诞生，起到了启蒙的作用。
《批评的抵达》实拍
第三个点我觉得也很有意思，关于“乡土”。差不多等60后作家结束之后，大概70后只有一小部分——在我们这些业内人看来，乡土叙事在中国的文学里面终结了。1978年改革开放，80后的许多人，要么出生在城市，要么出生在父母走向城市化的进程当中。等他们成长的时候，大家都是在这样一个竞争环境里。这一帮人走上中国文坛时，理论上似乎是中国乡土小说的终结或中国城市文学的另一个兴起，但恰恰不是这样。
松刚非常敏锐地把握到了这一点——他这本书里面有一部分涉及乡土。我看到这个部分的时候是很欣喜的。在我看来，以韩松刚目前的年纪，他的史学眼光和理论功力，尤其是对待每一个作家、每一个文本的具体分析，这三篇文章充分表达了他作为一个批评家的强有力的能力，证明他是一位好的评论家。这组文章我看了以后非常开心。
韩松刚为读者写寄语
汪政
刚才我说了一段话，主要是从“批评也是阅读的一部分”这个角度说的。但如果说作为一个批评家，具体到韩松刚身上，我也有很多感触。
首先，韩松刚让我觉得有一个东西很重要——他很“正”。一个形象很“正”的批评家，他是有责任的。在一个流量时代，他不会去博眼球，也不会去追逐那些泡沫。他会透过泡沫、透过水的表层，看到潜藏在下面那些深流，而这些潜水深流才是主宰大江大河流淌的态势。他的批评文章，他的呈现方式、表达方式，他出现在文学现场的方式——他很少声嘶力竭、咋咋呼呼。所以我觉得他很“正”。
第二，我觉得他确实表现出一种成熟，相对这个年龄来说，给人一种“早熟”的感觉——作为一个批评家，他超出了这个年龄的人通常的成熟气质。这种早熟表现在对批评对象、批评文本的选择，以及对这些东西的穿透力。刚才飞宇讲松刚写80后的那组文章，我也是深有感触。80后那组文章，他既能够谈论同龄人，又保持一定的距离，并且试图从代际写作中去发现问题。
嘉宾分享中
像关于乡土写作的问题，我也注意到了。他了解80后这批作家的生活方式，但他们对乡土文学的表达方式很独特，很难说对还是错。松刚说得非常好：80后笔下的乡土是另外一种乡土，这个了不起——因为这种乡土是一种想象的、建构的乡土，可能不是一个实存的、社会的、真实的和传统怀旧的乡土，它跟我们以前有乡土经验的前几代作家笔下的乡土是不一样的。
他非常敏锐地指出了：因为生活方式和社会方式的城乡变化——也就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现代化道路所带来的城乡变化——导致了这种呈现方式的诞生。而这样一种呈现方式，可能是我们的乡土文学生产改变了它的生产方式。也就是说，不是像原先的作家们从不同的角度去呈现乡土经验，而是告诉我们：乡土文学是可以被生产出来的，乡土文学是可以被想象出来的。这样的话，他可能从更本质的意义上指出了我们文学生产的一种方式，而这种文学生产方式在我们这个社会，包括往后，可能就是一个常态。
“批评是抵达世界的方法。”——韩松刚
最后我要说的是：在人工智能时代，在AI时代，文学批评从阅读的功利角度来讲是很容易做到的。把所有的文本输给DeepSeek、输给豆包，很容易就会有结论——中心思想、段落大意、写作特点、社会作用等等。但那不是“人话”。批评家的批评是人的批评，是“具身批评”，是在场的、带着体温和经验的批评。
文学批评如何抵达人心？就在于我们批评家什么时候都不要忘了：我首先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不但在文学现场，同时更是在真实的社会中的人。因此，我们在韩松刚的批评里看到的，不是人工智能那种机械的、规整的批评，而是能够触动我们内心深处——尤其是触动我们内心柔软部分的批评。我觉得读者们能从韩松刚这里找到自己的具身经验、共同情感。
活动嘉宾合照
叶子
几位老师都聊得非常有启发。我们甚至可以跳出文学批评的范畴去阅读松刚的这本书。一方面，批评当然是一件绝对精密、与技术有关的，需要长期积累的工作，批评是对文学的判断和解释。另一方面，换一个角度看，“批评”对其他领域也有渗透。
比如，一个好的脱口秀演员，从某种意义上说，其实他最擅长的，也是一种可以称之为批评的工作。他最擅长的，或许并不是写一个笑话，而是拆解一个笑话，研究它如何好笑。好的脱口秀演员，未必是那些能迅速讲出笑话的人，而是一个深谙“批评”之道的人。
我想，无论我们从事何种工作，无论我们在生活中擅长什么，或许都可以从松刚这本新书里，得到属于自己的养分。
原标题：《好作家一定有“批评”眼光，好的批评家也少不了“创作”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