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世人目光!她一生未婚、足不出户,如何用写作惊艳了世界?
1886年的5月15日,一个明媚的初夏黄昏,艾米莉·狄金森在美国马萨诸塞州艾默斯特老宅二楼的卧室里静静离世。
她的妹妹拉维妮娅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一个锁着的樱桃木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近1800首小诗。
这些诗被狄金森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藏着这位隐逸的伟大诗人一生的秘密。

艾米莉·狄金森
(Emily Elizabeth Dickinson,1830—1886)
写下这些诗的艾米莉·狄金森,从25岁起便几乎不再踏出家门,人生的最后十多年,她大都待在卧室里,只在专属的小书桌上面对着窗外写诗、养花。她说自己的活动范围“局限在了一张巴掌大小的纸片里”。然而,她的行为并不为世人理解。有人说这是一种逃避,有人说这是一种反叛,有人嘲弄地称她为“修女”,有人惋惜她没有婚嫁和相夫教子的人生。
然而,任何一个读过狄金森诗歌的人都会知道,这位遗世独立的女诗人从未选择过逃避。诗人艾德丽安·里奇写道:“天才知道自己不凡,她知道自己需要什么。狄金森选择了她的孤独,因为她知道成为诗人需要它。”
她弃绝社交的真正理由,早就埋在她写下的诗里:
灵魂选择自己的伴侣——
然后,把门紧闭——
她神圣的多数——
再不容介入——
无动于衷,发现车辇,停在——
她低矮的门前——
无动于衷,
一位皇帝,跪倒,在她的席垫——
我知道她,从人口众多的整个民族——
选中了一个——
从此,封闭关心的阀门——
像块石头——
这首诗写于1862年,那年她32岁。她足不出户,回避了那些会以他们的谈吐使“我的狗也感到难堪”的男男女女,回避了外界设定的期望、评价标准和围观的目光,而宁愿以诗为伴侣。她打开的窗,是藏在纸上、属于诗歌的另一个广阔世界。
她不回避爱情,也同样尝味过爱的甜蜜和酸辛:
我啜饮过生活的芳醇——
付出了什么,告诉你吧——
不多不少,整整一生——
他们说,这是市价。
他们称了称我的分量——
锱铢必较,毫厘不爽,然后给了我
我的生命所值——
一滴,幸福的琼浆!
她热爱自然,用诗歌记录下流转的四季:
晨曦比以往更柔和——
毛栗正变为深棕——
浆果的脸颊更加丰满——
玫瑰已离开小镇。
原野穿起鲜红衣衫——
枫树披上艳丽的头巾——
为了不显得古板
我别了一枚别针。
她将日出写得仿佛是崭新的发现:
太阳出来了
它改变了世界的面貌——
车辆来去匆匆,像报信的使者
昨天已经古老!
她有着和想象力一样强大的思辨能力,写下了耐人寻味的哲理警句:
要说出全部真理,但不能直说
——成功之道,在迂回
我们脆弱的感官承受不了真理
过分华美的宏伟
像用娓娓动听的说明解除孩子
对于雷电的惊恐
真理的强光必须逐渐释放
否则,人们会失明——
她从不认为独处是一种限制,而是将其拥抱为解放,她选择栖居于可能性之中,而非屈从于她所处文化的期望:
我居住在可能性之中——
一座比散文漂亮的房屋——
有更多的窗子——
有宏伟的门户——
相反,如果狄金森过着19世纪上流社会女性的典型生活,或许她就不会有时间和精力创作出1789首诗歌。
从20岁时,狄金森就开始写诗。1862年,她32岁那一年,在《大西洋》月刊上读到了托马斯·温特沃斯·希金森为辅导青年习作者而写的《致一位年轻的投稿者》之后,狄金森便向托·温·希金森写信求教,并随信寄去了她的四首诗:《安然在他们洁白的卧室内》《我们先玩人造珠宝》《最近的梦如烟消散》和《我告诉你太阳怎样升起》。这是他们之间一直保持到狄金森逝世为止的长期通信的开端。
今天,是艾米莉·狄金森逝世140周年,我们摘选江枫译《狄金森诗选》附录中狄金森与托·温·希金森的书信几则,从一个侧面走进狄金森的内心世界,来共同纪念这位伟大的女诗人——“无与伦比的艾米莉·狄金森。”

[美]艾米莉·狄金森 著 江枫 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
《狄金森诗选》附录摘选
致托·温·希金森
1862年4月15日
希金森先生:
你是否太忙,以致无暇告诉我,我的诗是否活了?
我的心离它自己太近——它无法看清——而我别无他人可问——
如果你认为它有了呼吸——而且你有暇见告,我将不胜感激——
如果我弄错了——你又敢于对我直说——我将更诚挚地——敬重你——
随信附上我的名字——请求你,先生,请把实话告诉我——
你不会辜负我的信任——这是无须请求的——既然敬意是它本身的典质——

影视剧《狄金森》剧照 下同
致托·温·希金森
1862年4月25日
希金森先生:
我早该对你的关怀表示感激——但是我病了——今天我伏枕给你写信。
谢谢你的外科手术——并不像我设想的那样痛。遵嘱——我又寄上几首——尽管这几首也许没有什么不同——
当我的思想外衣剥光——我就能加以区别——而给它们穿上袍子——它们就显得相似而且发僵。
你问我多大开始写诗?直到这个冬天为止——先生——除了两首以外——我没有写过诗——
从去年9月起——我感到一种恐惧——我不能对任何人说,于是我就唱歌,正像那个经过坟场的孩子——因为我害怕——你问到我的书——诗人——我有济慈——勃朗宁夫妇,散文——罗斯金先生——托马斯·布朗爵士——和《启示录》。我上过学——但是用你们的话来说——我缺乏教育。当我还是个小姑娘,我有过一个朋友,他曾教导我什么是不朽——但是他自己探索得太近了——他再也没有回来——不久,我的导师去世——有好几年,我的辞典——成了我仅有的伴侣——后来我又找到一位——但是他不满足于我做他的学生——他离开了这个地方。
你问我目前的伴侣——小山——先生——落日——还有一只狗——像我一样大,是我父亲为我买的——它们比人好——因为它们知道——但是不说——池塘里的响声,在中午——比我的钢琴更动听。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我的母亲不关心思想——我的父亲,忙于写辩护状——顾不上注意我们做些什么——他给我买了许多书——却又央告我不要读——他怕这些书搅乱我的思想。他们都信教——除了我——每天清早都要对一个幻影说话——他们都称他为“父”。但是我担心我的叙述会使你厌烦——我很想知道——你能告诉我怎样成长吗——也许不可言传——就像旋律——或是巫术?
你谈到惠特曼先生——我从未读过他的书——但是有人告诉我,他名声不好——
我读过普雷斯科特女士的《事件》,但是它在暗中跟着我——所以我避开了她——
这个冬天有两位报刊编辑到我父亲家里——向我索取我的才华——我问他们“为什么”,他们说我吝啬——而他们要为世界而加以利用——
我——自己——无法衡量我自己。
我自己觉得——我渺小——我读了你发表在《大西洋》上的文章——对你产生了敬意——我确信你不至于拒绝回答对你推心置腹提出的问题——
这些——先生——就是你想要知道的吗?
你的朋友
艾·狄金森
致托·温·希金森
1862年6月7日
亲爱的朋友:
你的来信并没有使我陶醉,我以前已尝过朗姆酒——多明各只来一次——然而我不曾感受过像你的意见带来的这样深的喜悦,如果我要向你道谢,泪水会阻遏我的言辞——
我的导师病危时曾告诉我,他希望能活到我成为诗人,但是死神很像是我无法驾驭的群众——而在多年之后——果园上突然出现光亮,也许是随风刮来了新的气息,使我不能平静——我感受到一种痉挛,这时——诗的作用仅在于缓解——
你的第二封信出我意料,我有片刻的飘然之感——是我不曾料想到的。你的第一封——并未使我难堪,因为真话——不会使人羞惭——我感谢你的公正——但是不能舍弃那些能够以它们的音响使我的脚步趋于平稳的铃铛。也许香膏,显得更加美妙,因为第一次,你曾使我流血。
读到你建议我推迟“发表”,我不觉哑然失笑——发表的念头和我的思想相去有如天渊。
如果声誉属于我,我逃也无法逃脱——如果与我无缘,我就会由于追逐而虚度过最漫长的一天——我的狗就会对我不满——那么——还是我的赤脚等级更好——
你认为我的步态“痉挛”——先生——我正处在危险之中——
你认为我“失去控制”,我缺少一位裁判。
你是否有时间做一位你一定认为我需要的那种“朋友”?我的形体很小——不至于使你的桌面感到拥挤——也不大会像啮咬你藏书的老鼠那样喧声吵闹——
如果我能把我所作的东西寄给你——不至于频繁到成为麻烦——并能问你,我是否表达清楚了——对于我,这就会是一种控制——
水手看不见北方——但是知道磁针能——
我把手放进,“你在黑暗中伸给我的手”里,
然后走开。现在,我说不出话来了——
仿佛我乞讨寻常施舍,
一位陌生人把一个王国
塞进我惊讶的手里,
而我,站着,不知所措——
仿佛我询问,东方
是否有一个给我的早晨——
它竟提起紫红水闸,
用黎明把我冲击成齑粉!
可是,你愿意做我的导师吗,希金森先生?
你的朋友
艾·狄金森

致托·温·希金森
1862年7月
你能相信我吗——没有?现在我,没有肖像,但是我的身材纤小,像一只鹪鹩;我的头发蓬乱,像毛栗的针刺;我的眼睛,像客人留在杯里的褐色葡萄酒——有这样的描写也就够了吧?
我父亲常为这事大惊小怪——他说死神说不定什么时候降临,别人的像他全都有——唯独没有我的,但是我注意到这些东西很快就磨损了,我倒预先避免了这种羞辱——你不会认为我古怪吧——
你说到“深色”。我熟悉蝴蝶——蜥蜴——和红门兰——
难道他们不都是你的同胞?
我能成为你的学生很高兴,我一定不辜负你的关怀,但是我无法回报。
假如你果真同意,我现在就详细提出——
你是否愿意指出我的缺点,像对你自己一样直率。因为我宁愿忍受疼痛,也不愿不治而死。人们去看外科医生,不是为了夸耀——骨头,先生,而是请他正骨,而内部的骨折更加危急,所以,导师,我将献上我园中的花——服从,和我所懂得的一切感激。也许你在笑我。但是不能因此而停住——我的事业是圆周——一种愚昧无知,不是对于习惯,而是,如果遇到朝晖——或是夕阳见到我——先生,可以说,我是那美景中唯一的袋鼠,这使我痛苦,我想,教诲会改变这种状况。
我知道,除了培养我,你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请你,请你自己规定,我可以多长时间请教一次——而不至于造成你的不便。一旦——你为接待我而感到后悔,也就是发现了我不是你所设想的那种材料——你一定要赶走我——
当我写到我自己,作为诗的代表——那不就是指——我——而是一个虚设的人物。有关“完美”的见解,你是对的。
今天,使昨天显得卑下。
你谈到《琵帕走过》——以前,我不曾听人谈过《琵帕走过》。
你看,我是这样孤陋寡闻。
要向你致谢,使我感到惶惑。你永远是无所不能的吗?如果我有一种愉快为你所缺,我很乐于奉献。
你的学生
托·温·希金森致其妻
1870年8月16日
我今晚不准备坐个通宵,把有关艾·狄的一切都写信告诉你,亲爱的。但是如果你读过斯托达德夫人的小说,你就可以理解一个其成员各行其是的家庭。然而我只看见她。
一座县城律师的巨大宅邸,棕色的砖,高大的树木,一片花园。我递过我的名片。一间客厅,阴暗、凉爽而有点古板,一些书,几幅版画,一台打开的钢琴——《马尔本》和《户外集》也在那些书中间。
门口传来踢踏作响的孩子般的脚步声,一个身材矮小、面貌平常的妇女轻盈地走了进来。她略微发红的头发梳成光滑的两束,她的相貌有点像贝勒·多夫,不比她丑——也不比她漂亮——穿一身很普通但是极为干净的白色凸纹布衣裳,披一条蓝色网眼毛线披巾。她拿着两枝萱草向我走来,以一种稚气的方式放在我手里,用一种惊慌的孩子般柔和的嗓音,喘吁吁地对我说:“这算是我的介绍,”接着又低声说,“如果我感到惊慌,请原谅,因为我从不会见陌生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是她不久就谈起来了,滔滔不绝——而又谦恭有礼——有时会停下来让我说——但是随时准备重新接过话头。她的风度介乎安吉·蒂尔顿和奥尔科特先生之间——但是和他们不同,她极其天真、单纯,说了许多事情,你会觉得愚蠢,我却认为聪明——有些,你会喜欢听的。我写几件在这一页的背后。
……

我两点到达,九点离开。艾·狄曾经有一整夜梦见你(而不是我),第二天就接到了我通知她要来的信!!她只是从我评介夏洛特·霍斯的文章中提到你的地方才对你有所了解的。
“女人爱说;男人沉默。这是我怕女人的原因。”
“我父亲只在星期天读书——他读的是寂寞而严峻的书。”
“如果我读一本书,而这本书能够使我浑身发冷,什么火也无法使我暖和,我知道那是诗。如果我切实感觉到我的天灵盖好像被揭开了,我知道那是诗。我认识诗的方式仅限于此。难道还有别的方式吗?”
“没有任何思想的大多数人是怎么活着的。世界上有许多人(你在街上一定已经注意到他们)。他们是怎么活着的。每天清早他们怎么能找到力量穿衣裳的。”
“当我不能用我的眼睛时,想到真正的书是这么少,以至可以很容易找个人把全部都念给我听,对于我倒成了一种安慰。”
“真理是如此稀少,把它说出来就令人愉快。”
“生活使我心醉神迷,仅仅意识到在活着就足以令人欣喜。”
我问她是否从不觉得有对于职业的需要,从不离开这地方,从不会见任何来客。“我从不曾想到去设想在未来的全部时间里我会有丝毫接近于那种需要的可能。”(她又说)“我觉得我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得还不够强烈。”
所有的面包都由她做,她父亲只爱吃她做的。他父亲还说,“人必须吃点布丁”,说时流露出不胜向往的神情,就仿佛向往彗星——于是,她就做布丁。
托·温·希金森致其妻
1870年8月17日
还是艾·狄。
“你能告诉我什么是家吗?”
“我从来没有母亲。我以为,母亲就是你感到苦恼时你可以跑去找她的那个人。”
“我直到十五岁才知道怎样从钟表上看时间。我父亲以为他已经教过我,而我并没有懂,我不敢说我没有懂,也不敢问任何别人,怕的是让他知道。”
我以为她父亲并不严厉,而是难以接近。除了《圣经》,他不希望他们读任何东西。一天她哥哥带回家一本《卡瓦纳》,他把它藏在钢琴盖下,然后向她示意。他们全都读了。她父亲终于发现时,很不高兴。也许是在此以前,她父亲的一个学生非常惊讶,他们居然从未听说过(莉迪亚·玛丽亚)蔡尔德夫人。他常把书带给他们,藏在门旁的灌木丛里。他们那时都还是些穿着短小的衣裳,把小脚蹬在椅子档上的小东西。在读到第一本使她醉心的书之后,她就想:“这才是一本书呢!这样的书一定还有!”
“事情从我们心里消失时是遗忘还是吸收?”
亨特少校是她所见过而又使她觉得最有趣的一个人。她记得他说过的两件事——她的那只大狗“懂得万有引力”,以及,当他说他会再来时,他说“一年以后。如果我说一个较短的时间,结果一定更长”。
当我说改天再来时,她说:“说一个长点的时间吧,结果会近些。改天,没有意义。”

在长时间不用眼睛以后,她读了莎士比亚。她想,为什么还需要有别的书呢。
我接触过的人中间,从不曾有一个像她这样使我的神经穷于应付。我还没碰到她,她就躲开了。幸亏我没有住在她家附近。她常以为我疲倦了,似乎很能体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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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号封面图来源:影视剧《狄金森》剧照
稿件初审:张 瑶
稿件复审:张 一
稿件终审:王秋玲
原标题:《拒绝世人目光!她一生未婚、足不出户,如何用写作惊艳了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