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丹导演穆罕默德·科尔多法尼,凭什么拿三座“金奖”

2026-05-16 08:17
广东

2023年,穆罕默德·科尔多法尼斩获第34届新加坡国际电影节观众选择奖;同年,穆罕默德·科尔多法尼提名第76届戛纳电影节一种关注大奖,一种关注单元自由奖,金摄影机奖导演首作奖;2024年,第26届上海国际电影节荣获“一带一路”电影周最受观众喜爱影片

这不是一部靠反转取胜的电影。它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把南北苏丹的历史裂痕、族群偏见、阶层失衡与女性困境,压缩进一场车祸、一声枪响、一段雇佣关系之中。两个女人短暂靠近,又最终分离,而她们之间那条始终无法越过的缝隙,也正是一个国家始终无法缝合的伤口。

苏丹导演穆罕默德·科尔多法尼

有些电影的沉重,不靠战争场面,也不靠激烈控诉,而是靠一间屋子里的沉默,靠一个人迟迟不敢说出口的真相,靠人与人明明已经靠近,却仍然无法真正站到一起。《再见,朱莉娅》就是这样一部电影。

穆罕默德·科尔多法尼的高明,在于他没有把苏丹的问题拍成宏大的新闻背景,也没有把历史变成观众必须接受的知识灌输。他只是把一个国家的仇恨、偏见和亏欠,放进了一场车祸、一声枪响、一段雇佣关系,以及两个女人越来越复杂的相处里。于是,历史不再是远处的喧嚣,而是进入了家庭,进入了婚姻,进入了阶层关系,也进入了每一个看似平静的日常瞬间。

影片故事发生在南北苏丹关系持续紧张的背景下。莫娜外出时意外撞到了茱莉亚的儿子丹尼尔,茱莉亚的丈夫为此追上门理论,却被莫娜的丈夫阿卡姆误认为是闹事者,最终死于枪下。悲剧就这样发生了。但电影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在于制造这个悲剧,而在于它并不满足于把这件事写成一个“误杀”故事。它追问的是:为什么阿卡姆会如此迅速地把一个南方男人想象成危险?为什么一个南方人的死亡,会被北方家庭、警方和社会秩序几乎本能地吞没?为什么莫娜的愧疚,最终是通过雇佣茱莉亚来释放,而不是通过说出真相来承担?

这些问题,决定了《再见,朱莉娅》从来不只是一个关于秘密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结构性不平等的故事。

苏丹不是一个天然统一、内部均质的国家。北方长期受阿拉伯文化、伊斯兰信仰以及尼罗河文明影响,掌握着更多政治经济资源;南方则更多由非阿拉伯黑人族群构成,在语言、宗教与生活方式上都与北方有着深刻差异。殖民时代,这种差异被制度化保存下来;独立之后,它又被国家权力进一步固化。对很多南方人来说,这个国家从来没有真正把他们纳入平等的政治共同体,而只是要求他们接受一个由北方主导的秩序。也正因此,电影中的南苏丹独立,并不是一条突兀的政治新闻,而是无数个茱莉亚早已明白的结局:这个国家从来没有真正把他们当成自己人。

影片最刺痛人的地方,正在于它让这种历史结构进入了私人关系。莫娜是北方穆斯林中产女性,曾经是歌手,婚后却被丈夫一步步压回家庭内部;茱莉亚则是南方黑人女性,丈夫被杀,儿子失去父亲,自己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了凶手家庭做佣人。这样的设定本来很容易拍成一出道德戏剧:加害者隐瞒,受害者靠近,真相揭晓,眼泪落下,一切完成清算。但《再见,朱莉娅》没有走这条路。它没有把罪恶简单归结为一个人的恶,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更深的现实:一个人为什么能那么轻易地被视作威胁,一个生命为什么能被如此轻易地忽略,一个真相为什么能被善意长久地替代。

莫娜是这部电影最复杂的人物。她不是恶人,她会害怕,会愧疚,也会尽力补偿。她雇佣茱莉亚,为她提供收入、住所和庇护,看起来像是在帮助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但问题恰恰在于,这种帮助本身也是一种自我处理罪感的方式。她愿意付出,却不愿意承担;她愿意怜悯,却不愿意失去自己的生活秩序;她愿意靠近茱莉亚,却始终不肯把真相真正交出去。她的善意是真实的,她的懦弱也是真实的。

而电影最锋利的一点就在于:善意并不天然抵消罪责,怜悯也并不自动通往平等。

茱莉亚则是另一种沉静而坚韧的存在。她不是来完成莫娜救赎的,也不是一个专门负责原谅的受害者。她很早就知道了真相,并利用莫娜的愧疚,为自己和孩子争取更多生存空间。她的温柔不是软弱,她的克制也不是迟钝。恰恰相反,那是一个长期生活在不平等秩序里的人,对现实最清醒的理解。她当然可以信任,也可以离开;她当然可以靠近,也可以拒绝原谅。电影借她提醒观众:受害者没有义务替加害者完成和解,历史也不会因为迟来的眼泪而自动完整。

于是,片名“再见,朱莉娅”才有了真正沉重的意味。它不是一句温柔的告别,而是一句来得太晚的告别。莫娜想留住茱莉亚,因为她在对方身上看见了自己失去的东西——自由、勇气,以及一种尚未被彻底驯化的真实生活。可茱莉亚必须离开,因为她不能继续成为莫娜罪感的容器。她的离开,不只是一个女人从一段复杂关系中的退出,也像是南方最终对北方说出的那句“再见”。

而这句“再见”之所以动人,不是因为它伤感,而是因为它太晚。一个国家如果长期建立在不承认他者平等位置的基础上,那么分裂早晚都会到来。不是离开的人太绝情,而是留下意味着伤口只会反复流血。

从电影语言上看,科尔多法尼同样显示出相当成熟的控制力。他没有用爆裂情绪去推动戏剧,而是让沉默、凝视、停顿和空间关系慢慢积累出张力。片中大量出现窗户、窗框和门,它们不仅是构图元素,也是一种视觉隐喻:这是一个被边界切开的世界,人们彼此看见,却始终难以真正走向彼此。车内的音乐与车外的暴动形成鲜明反差,富人的从容与穷人的裸露生活被并置出来;莫娜逐渐远离麦克风的身影,和笼中鸟的意象互相呼应,也把北方女性在父权秩序中的失语感表现得极为准确。

最动人的,是电影没有把女性关系写成廉价的互助神话。莫娜与茱莉亚的靠近当然是真的,她们都被男性权力压迫,也都在各自位置上失去过声音。但她们并不平等,这份不平等不会因为一时的温情而消失。她们之间有依赖,也有隔阂;有情感,也有权力;有短暂的理解,也有注定无法弥合的距离。电影最后,茱莉亚沐浴在阳光下离开,船舱中的黑暗却仍然存在。那是一个极其准确的结尾:离开的人不一定真正摆脱了命运,而留下来的社会也没有因此变得清白。阳光照亮了背影,黑暗却依旧留在原地。

《再见,朱莉娅》最深的痛感,就在这里。它讲的当然是苏丹,但又不仅仅是苏丹。任何一个存在偏见、等级、沉默与历史旧伤的社会,都能从中看见自己的影子。因为一个国家真正的分裂,往往不是先发生在版图上,而是先发生在人与人之间,发生在谁可以被误杀、谁的死亡会被忽略、谁的愧疚可以被包装成善意、谁却始终得不到平等对待的资格。

所以,这部电影真正难以告别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那些从未被认真面对过的过去。它告诉我们:如果一个社会不能诚实承认自己如何伤害过一部分人,那么所有迟来的补偿,都不过是在为下一次告别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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