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9.2!她的小说,为何让我们心痛又心动?

不自恋的“我”与悼亡者之歌
——论周嘉宁《永结无情游》
文 / 谢诗豪
刊于《上海文化》2026年5月号
不自恋的“我”
我们已经熟悉第一人称写作中,有关“我”的细节绵密繁复。这不无道理,在很多作家、学者看来,现代小说的发生有赖个体的发现,而当代文学又曾经历一个少“我”而多“我们”的时期,上世纪80年代以来的小说深描“我”的心理、记忆,似乎有迹可循。但严锋在上世纪90年代末就写道:“在新世纪的文学中到处可见一个矫揉造作的叙事者,或洋洋得意,或顾影自怜,或故作冷漠,怎一个‘我’字了得。”这一判断放在当下似乎仍然成立,这并非说写“我”有什么不好,而是这些“我”时有过多的沉迷,或称“自恋”。“我”们相信自己的记忆,作家们则笃信细节是小说的真义,于是大段确信冗长的描写生产而出,来到读者眼前。此处并非否认这一创作观,而是想说其中几乎不见读者的身影,让人想到网络上的一张图片:当问谁要分享自己的歌单时,纷纷举手;当问谁要听别人分享的歌单时,纷纷沉默。这或也隐喻了当下小说写作的一个境况。那些细密繁复、仿佛合乎某种小说真义的“我”,真的不需要“反思”吗?这里的“反思”相较面对世界或自我的批判性思索,更接近一种“不确信自身”的状态——这也是《永结无情游》中的“我”给笔者的感受,她自知记忆的“磨损与修补”,当遇到对过去的不同描述时,相信但不确信自己,同时遗憾失去了向第三个人求证的机会。这实际打开了理解的可能。

《永结无情游》周嘉宁 著
对此,或可借两处描写展开:一是小说开头,李明枝邀请“我”去泰国,“我原本没打算将心思花在那趟旅行上,只想应付了事”“对接下来与李明枝独处的七天只感觉苦恼”。但飞机起飞时,“我”的心情就完全变了,见到李明枝,“内心便不可抗拒地涌现出小狗般的快乐”。二是当老郑突然邀请“我”去大理采访隐居的导演时,最先的描写是“如今他的这种激情澎湃常常让我哭笑不得”,而随后就是“这套方法对我来说仍然奏效”“两天后我就同他一起出发了”。它们可能被解释为另一种“马头棋步”,国际象棋中的马总是走两格拐一格,纳博科夫以其比喻《曼斯菲尔德庄园》中人物情感的“突然偏转”,但这里举隅两处描写,除心理的摇摆外,更想说明的是它们的匆匆与不停留。
回顾更多的第一人称,尤其有“日记化”倾向的小说,“我”的心理有意无意成为刻画的对象,这背后或是一种铭写自我的冲动。在那些小说中,“我”同样是摇摆的,但也是繁复甚至膨胀、沉重的。《永结无情游》中“我”也有相对较长的心理独白,但就像前引所显示的,它们较少给人凝滞的感觉。为什么?因为“我”不多作解释。解释或克制,在此并不指写作的方法,而更是写作者观念的映射。如果“我”不笃信自己的记忆,不认为心理描写是一种以我为主的还原,那解释自我的欲望也许会弱一些。对写作者而言,人物的心理独白,最终会变成阅读的对象,这是作者对读者并不平等的权力。选择不停留,可能是一种自我约束,放弃一部分好像天然的权力。就像最开始所说,小说的兴起与个体的发现相伴而生,而技术的发展又使表达几乎没有门槛,如果所有人都笃信自我的记忆,将作者对读者的权力行使到极致,其未言之意或是,他们都确信自己的个人经验也终将成为人类共享的经验。笔者无意讨论此一“神话”,只是感觉个体对自身的笃信(而非相信),就当下的文学或生活而言,有着“拒绝”理解的危险。
“自恋”也许是我们的时代症候之一,总是担心自己的意思不能被准确理解,于是迫不及待不分场域地一再表达。这也是当代文学的一副面孔,青年写作中常见面貌相近的“我”,他们有着敏感纤细的心灵,游走在群体的边缘,可能失败、感伤、自怜,同时又对此富于自觉。这不是个人的问题,而是时代制造的“困境”。技术使表达少有门槛的同时,也将“治理”的能力推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如此当然会约束个体的自由,敏感的自我在“全景式”的现代社会无所遁形(“全景”意味着无处不在的观察,而这些观察都可能成为个人的“档案”,只需设想“档案”对个人的约束乃至形塑,就能明白“全景”社会对个体自由的约束),于是被动地在心灵中寻找自由,或者说自由被“逼迫”到心灵之中。行文至此,笔者不愿无节制地反思此一自由,更无意挥舞社会批判理论,“我们被邀请去解放的这个被描述出来的人,其本身就是比他自己更深刻的臣服的效果”,让一切自由都无所遁行,暴露在“权力/知识”或政治经济学的曝晒之下。感受同样是重要的。
但重视自我并不必然导向“自恋”,《永结无情游》中张继海的变化显示了这一点。——在此,情节成为小说艺术的核心。曾经的张继海沉浸于自我之中,坚信自己的数学发现、教育理念,从一个角度看,他像是“阁楼上头发蓬乱的贝多芬”,以赛亚·柏林认为那是“19世纪的主导形象”,因为他是一个听从自己内心声音的人。以此为标准,张继海是一个浪漫主义的英雄。这也连接上了前作《浪的景观》,其中上世纪90年代被赋予浪漫气质,世纪之交被指认为一个富于可能的时刻,而在“今天”回望当时,更有未完成的忧伤与遗憾,这又增强了它的浪漫气质。在此,似乎不能不对浪漫略作解释:它是自我的(又可能通向人群),其要义是充沛的情感;更重要是热情的,与革新相关。——勃兰兑斯对雨果《欧那尼》上演时连续一百个晚上受到“嘘嘘”的倒彩,同时又连续一百个晚上受到“热忱的青年们暴风雨般的喝彩”的描述,或许能更形象地解释这一点。但是《永结无情游》没有停在邮件发出的那一刻(《浪的景观》),没有通过一个当下没有结果的动作为过去赋形。如果续写《浪的景观》的结尾,可能发生的是没有回应,或者群青告诉“我”他在做什么——看房、备考、回上海了等等。这些故事并非无法进入小说叙事,但或难与前所创造的情绪契合。因为它们似乎过于现实,无法延续浪漫。事实上,这也是个人阅读《浪的景观》时偶尔遗憾的地方,停留在此处是“美”的,但也相对轻易,更困难的是讲述之后的故事,它们并非“现实主义”划下的禁地,只有一种进入文学的方式。于是,我们在《永结无情游》中看到张继海故事的另一面,他在现实的冲刷下——一个善良学生的自杀,一个聪明学生的消失,一个少知识而有智慧的妻子,一个曾经的学生的愤怒与投诉……慢慢开始反思。在与世界的不断摩擦中,他意识到心灵不是也不可能是一面明镜,只映照一个清晰的自我,如果看不清就一再擦拭,让它将自己照得更清楚,以便“听从内心的声音”,意识到对自我无反思的“坚持”可能对他人造成伤害。最后张继海去看望杨的父亲是一个富于意味的时刻,此前他的一番自白中,最令人动容的是他说给政府的建议信不可能是杨扬父亲代写的,“因为他父亲太自私了,不可能观察到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而杨扬“相当细心,也很温柔,他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做了好事,是因为不愿意受到瞩目”。无疑,这里也有张继海对自己的反思,他同样是“自私”的,面对一个善良小孩的善意道别选择了逃避。对此,笔者并无道德的判断,而是想说明这一自白对人物的意义。他在杨的父亲身上看到了自己,而这不全是被动的,现实倾轧下的个人转变,也伴随着他的自省。在此,一个浪漫英雄的形象似乎倒塌了,却不全然是遗憾忧伤的故事;看望杨的父亲对他而言就像一次“悼亡”——不是遗忘而是不沉溺于过去,并经它开始现在的生活。此后紧接的就是张继海的另一“重要”时刻,卖掉那张桌子。过去的“我”想不到他会卖掉这张桌子,因为“屋里的其他陈设,甚至包括人的生活,很大程度上也都围绕桌子展开,最终衍生成一段时空,相当坚固”。如果做一个粗浅的类比,这桌子好像1990年代、浪漫英雄的象征,卖掉它好像告别那段时空。但我们从中感受到的同样不只有遗憾忧伤,在那段与收桌师傅的对话中,张继海身上流露出此前少有的轻盈,“我是不是该等美玉回来才作决定”的懊恼之言,也显示新的关系的发生。
而这一切都经由“我”的观看、倾听、反思显现。就小说的结构而言,张继海的转变和“我”的心灵可算“一对”形象。前面论述“我”的不自恋,不对自我的感受多作解释,但作为第一人称的长篇小说,又用什么来填补那些空缺呢?当然是他人的故事与心灵,包括张继海、李明枝、陈陆、黄超然、乐栋、奥利等等。张继海的故事/情节显示的是他的转变,也是“我”的心灵。最直观地说,“我”对张继海给予了更多的理解与同情,这不仅在于叙述者的选择(比如学生家长告他性骚扰的事,换一个讲述者可能是另外的模样),也在于“我”的心声,显示了“有情”的“公正”——就像黄超然的讲述已让“我”回顾与张继海的关系:从抗拒批评到帮助包容,伴随“同情、厌恶、无限度的忍耐以及仍存有的尊重”,但这些却反而让“我”稍稍理解,“他那时也曾同样被困在灰色地带,进退两难,不得脱身”。事实上就像“我”所反思的,难道“依据三十年前的记忆作出判断”,就更加真实或公正吗?叙事者尊重他人的声音,但也有自己的情感,这是不自恋的“我”的另一含义。
悼亡者之歌
张继海的自白正是在陈道恩的葬礼上,而小说最后的高潮,也经由后者的海葬之行展开,陈陆试图在岛上寻找过去的生活,而“我”则意识到“早已经与乐栋建立了相当重要的生活”。小说用情节显示了一个令人感动又心痛的事实,对逝者的悼亡(或者说逝者“用”他们的死亡)帮助我们“进入”现在的生活——最直接的是陈陆一直怀念过去和父母在岛上的生活,想回去看看,却始终未能成行,直到父亲的葬礼。悼亡也许是小说最重要的情节与情绪,真正的亡者便有杨、陈道恩,以及三年前去世的“我”的外公外婆等等。此外“消失”的李明枝,不断被回忆的1990年代,有时也像悼亡的对象,而悼亡者则包括“我”、陈陆、张继海,乃至老郑、乐栋等等。悼亡不同于告别,它在此的含义是:经由记忆与讲述,过去“进入”现在的生活。它指向的是一个富于连续性的世界,过去是我们(也是世界)的部分。
小说中的悼亡令人感动又心痛。感动是因为逝者或消失者不会与我们真正分开,“永结无情游”最直接形容的也许是李明枝、陈陆和“我”,李的消失没有带走那些连接——反而经由对她的怀念与讲述变得清晰。一个例子是,当“我”再次听到那首和李一起从电台点给陈陆的歌时,仿佛“回到楼梯底下被隔绝开的空间里,再次与李明枝共度一分钟”。心痛几乎与感动同在,它不仅因为周嘉宁自言的“失败”与“灰心”,更因为悼亡的另一意指是这些感动总是出现在感动的对象消失之后。那些连接和爱大多都不在了,或者说失去了其“物理形态”。看到小说中的“我”、陈陆、张继海一再一再地言说,我们可以用生活感悟告诉自己,讲述和经验之间的必然联系,正是“通过叙事方式的表达,时间成为人的时间”,可是情感告诉我们,即使再如何讲述那些人和时间,再如何让它们进入现时生活,都给人伤心之感,因为它始终是对那些热情连接的回忆与捕捉,指向的是一个可能徒劳的叙事者,这无关个人的想法,而是不可回溯的时间带给讲述过去者的“命运”。就像奥利是在失去朋友之后才写下那个“科幻小说”,并虚构了现实中“绝不可能再发生”的结局;也像我们记得“永结无情游”的后半句是“相期邈云汉”,颇具豪情与洒脱,却同样记得诗名《月下独酌》。

最后,如果说小说中的主要人物都是共同的悼亡者,那对象只能是1990年代。也就是说,“悼亡者之歌”的听众不限于但可能首先是那些携带自身1990年代记忆的人们。于是,奥利的出现以及经她携带的“千禧年复古”,像是一个显见的标记,标记“90年代的东西”已经“成为刻奇的一部分”——“现在已经没有人讨论飞碟了”。但与此同时,又有不同的人在怀念与讲述1990年代,《永结无情游》也是其中之一,而它的特质也许经由前作的对照能够看得更加明晰。有批评家认为《浪的景观》是“向一个混乱无序又生机勃发、边角毛茸茸还未被修剪平整的时代致敬”,《永结无情游》接续了这一情绪,但是在更多的反思之后,因此它不再是回忆“过去的未来”——那个隧道可能通向其他地方的时刻,而是在当下的现实记忆并讲述过去。这是很大的差别,它意味着不是讲述过去给予现在安慰,而是在当下让过去进入现实,这又意味着对“有过去的现在”的相信。同样,小说用情节显示了这一点,出生于2008年的奥利,对编辑部里的1990年代印迹兴致勃勃,这可能被理解为“刻奇”(Kitsch)——该词所指含混丰富,此略作解释,它最先被认为以仿制品为原料的艺术,是“替代的体验和虚假的感觉”,是对消费的迎合,有时译作“媚俗”;而近年来它的地位上升,这首先因为“环绕在我们周围日常文化”变得可以接受和公开享受了;因为消费与日常,它同时具有了物质材料与共同记忆,怀旧由此产生。“呼应”这一解释,我们看到奥利对张继海送给“我”的“巨石与青柏”的杯子很感兴趣,杯底写着“2008年武夷山留念”,不难推测它可能是张继海参加某一学术会议的纪念品,而在奥利的兴趣中,张继海在1990年代的热情或执念消失无踪,这“兴趣”是否是“虚假的感觉”?可是情节没有沿着这条线索走,反而是“我试着用她的目光重新打量这间办公室,竟也感到十分开心”,是“她毫不掩饰的惊奇感完全感染了我”。——现在让过去焕发生机,过去让现在得以惊奇。
循此线索,我们可以看到小说的结尾,“我”受奥利邀请参加植物小组的活动,在“不断代入水流,蛙,石块和各种各样的植物”时,突然想到2023年和乐栋一起“放生”藕的情节。对此可能有不同解读,笔者想说的是在同样怀念1990年代的三篇前作(《再见日食》《浪的景观》《明日派对》)中,结尾无一例外的都是1990年代与当下的“并置”或有所交融,但在《永结无情游》中出现了另一个时间2023年。在最后的回忆里,2023年的“我”和乐栋有着实在也亲近的连接,此处无意展开小说的疫情叙事——它可能隐隐说明更多的记忆应该被写下,没有什么能定义或结束过去,而试图说明新的时间意味着“悼亡”作为一个动作的发生,那些讲述的故事真的融入了包括2023年在内的现在,而不再在结尾竖起又旋即打碎“一座纯真年代的纪念碑”。
【注释详见《上海文化》】
上海文艺评论专项基金特约刊登

谢诗豪
复旦大学中文系博士研究生。小说、文学评论见于《钟山》《作家》《当代文坛》《上海文化》等,译有《战地快讯》,曾获第二届“京师-牛津‘完美世界’青年文学之星”银奖等奖项。
稿件初审:张 瑶
稿件复审:张 一
稿件终审:王秋玲
原标题:《豆瓣9.2!她的小说,为何让我们心痛又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