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韵|五书五花凝哲思——品读苏州留园传世状元联

五书五花凝哲思

——品读苏州留园传世状元联

□ 王振亚

苏州的古典园林，素有“无园不联，无联不美”之誉。在留园，就有清代状元陆润庠题写于五峰仙馆的一副传世名联：“读书取正，读易取变，读骚取幽，读庄取达，读汉文取坚，最有味卷中岁月；与菊同野，与梅同疏，与莲同洁，与兰同芳，与海棠同韵，定自称花里神仙。”

这副长联，独到在何处？藏着作者怎样的人生体悟与精神求索？苏州大学中国近代文哲研究所特聘教授、苏州市楹联研究会名誉会长柯继承一一讲述。

五部经典，一卷岁月

“要读懂这副联，先要读懂留园所承载的江南文脉。”柯继承说。

留园始建于明万历年间，最初是太仆寺少卿徐泰时的私家园林，时称“东园”。清代归刘蓉峰所有，更名“寒碧山庄”，俗称“刘园”。清末，盛旭人购得此园，后改称“留园”，取“长留天地间”之美意。

几度兴废，岁月沧桑。1953年，苏州市政府对留园启动修缮，次年正式对外开放，园林重焕生机。1961年，留园与北京颐和园、承德避暑山庄、苏州拙政园一同入选首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后此四园被公认为“中国四大名园”。1997年，留园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享誉世界的东方园林瑰宝。

五峰仙馆俗称楠木厅，是留园东区的核心建筑。据《留园志》记载：“盛氏时因得文徵明停云馆藏石，更名五峰仙馆。”厅堂宏敞华美，楠木梁柱古朴温润，既彰显清代厅堂的宏大气象，又蕴藏着江南工匠的细腻匠心。楠木厅北厅的楹柱之上，正悬挂着陆润庠的这副长联。

“全联上下各28字，均以四个四字短句、一个五字短句铺排而起，再以一句七言收束点睛。”柯继承评价，此联一气呵成，对仗工稳，既承载读书治学之道，又蕴含修身养性之慧，更暗合“五峰仙馆”之“五”字玄机，堪称苏州园林楹联中的压卷之作。

上联以五部经典为引，精准提炼出读书治学的五种境界——

读《尚书》取其“正”，于典谟训诰之中，坚守做人做事的根本准则，涵养胸中一团雅正之气；读《易经》取其“变”，于阴阳消长之间，通晓万物运行之规律，学会顺势而为、灵明变通；读《离骚》取其“幽”，于香草美人之思中，体悟屈子沉郁顿挫的情怀，呵护内心深处的细腻与赤诚；读《庄子》取其“达”，于逍遥齐物之境，修炼超然物外的豁达胸襟，臻于物我两忘之境；读《汉书》取其“坚”，于兴衰治乱之间，锤炼刚毅不拔的品格，守心如磐，不改其志。

柯继承说，五部典籍对应五种治学境界，将“读书为用、治学养德”的真谛说尽了。而联末“最有味卷中岁月”一句，是全联的神来之笔——它将寒窗苦读的清寂，化作了精神世界的丰盈与自足，字里行间，尽显作者对书卷生涯的眷恋与坚守。

五种名花，十足风骨

如果说上联是陆润庠治学精神的生动诠释，下联便以五种名花为镜，映照出古代文人的人格理想——

与菊花同“野”，守一份淡泊自然，不慕荣利，不媚世俗，如山野之人般质朴天真；与梅花同“疏”，立一身孤高清雅，傲对风霜，不屈不挠，疏影横斜自有傲骨；与莲花同“洁”，护一颗纯粹本心，一如周敦颐所言，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与兰花同“芳”，修一脉幽居自守，纵处空谷，馨香自远，不因无人而不芳；与海棠同“韵”，养一种温婉雅致，风韵天成，不假雕饰，自有格调。

柯继承指出，五种名花对应五种君子之德，将花木的自然品性与文人的精神追求妙合无痕。联末“定自称花里神仙”一句悠然收束，将超然物外、物我合一的高情逸趣，推向了诗意的极致。

下联以花喻品，渊源有自。明代陈继儒《小窗幽记》有言：“与梅同瘦，与竹同清，与柳同眠，与桃李同笑，居然花里神仙；与莺同声，与燕同语，与鹤同唳，与鹦鹉同言，如此话中知己。”其上半段，正是陆润庠所撰下联的灵感源头。清代张潮《幽梦影》亦为他提供了创作素材：“梅令人高，兰令人幽，菊令人野，莲令人淡，春海棠令人艳，牡丹令人豪，蕉与竹令人韵，秋海棠令人媚，松令人逸，桐令人清，柳令人感。”

柯继承剖析陆润庠的斟酌之功：他剔除了蕉、竹等非花卉品类，舍去了牡丹的张扬艳俗，最终精选梅、兰、菊、莲、海棠五种名花，与上联五部经典一一映照，对仗精严、意蕴契合，堪称绝妙。

“这副联最妙之处，在于‘以书养志、以花喻人’，上下联虚实相生，刚柔相济。”柯继承进一步解读，上联论学，偏于理性与心志，蕴一股清刚之气；下联谈品，偏于情怀与风雅，含一脉柔韧之韵。二者刚柔相济，恰恰暗合了苏州文化“兼容并包、刚柔兼济”的核心特质。同时，全联排比如贯珠，平仄协调，“读”与“与”虽同属仄声，但声调有别，音韵流转自如，尽显陆润庠的状元才学与撰联功力。

园联之境，读书之道

一副楹联，贯通古今文脉；一座名园，承载千年雅韵。

作为苏州最后一位科举状元，陆润庠一生历经晚清乱局，却始终坚守文人风骨，治学严谨，为人清正。这副楹联，既是他对读书治学的深切感悟，也是他对人格修养的殷殷期许，更是江南文人“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的精神肖像。楹联悬于故里名园，既为园林注入了灵魂，也让联语借园林之境，穿越百年风雨，浸润一代代人的心田。

在柯继承看来，苏州园林的楹联，是与山水、建筑、花木等深度融合的文化生命体。留园这副联，上联“卷中岁月”对应书斋的沉静隽永，下联“花里神仙”呼应花木的生机勃勃。文字与实景相映，意境与哲思交融，游人在园中赏景，于联中悟道——这便是“园联合一”的最高境界。

环顾当下，碎片化阅读如潮水般漫溢，纸质阅读日趋式微。短视频平台上，“三分钟读完一部名著”“五分钟讲透一个作家”之类的快餐式解读大行其道。在此背景之下，这副百年前撰就的名联，愈发显出警醒与启示的力量。

柯继承说，此联倡导的精读深悟、取精用宏的读书态度，以及淡泊自守、清雅持身的修身之道，恰是疗愈当代浮躁、滋养精神世界的良方。它启示年轻人：于喧嚣之中沉心读书，于浮躁之际修身立德，以经典明理增智，以花木品格自励，做到守正而知变，豁达而坚贞，最终臻于知行合一的人生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