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唱给每一个不甘平凡，也不肯认命的人

插图 | 鉴片工场 ©《主角》电视剧海报

作者 © 张力卜

一部还只播到第6集的电视剧，当然还谈不上盖棺定论。

但《主角》至少已经拍出了今天很多国产剧稀缺的一样东西：不是热闹，不是排面，不是逆袭爽感，而是一口气。

这口气，是戏曲人的气，也是很多普通人的气。

前段时间，我在深圳保利剧院听新编历史京剧《大唐贵妃》。当《梨花颂》那句“梨花开，春带雨”响起时，我坐在台下，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后出差到福建，又机缘认识豫剧常派传承人王小璐，现场感受了她唱《花木兰》表演。王小璐是常香玉亲传弟子王惠老师的弟子，当她唱到那句“刘大哥讲话理太偏”时，整个场子都亮了。那一刻我意识到，戏曲最打人的，从来不只是唱腔好听，而是那里面有人的筋骨、委屈、硬气，也有“命”。

所以，当央视一套播出秦腔题材的《主角》时，我是带着期待、也带着挑剔去看的。更何况，这部剧还是中国戏曲学院段枭雄老师热烈推荐给我的。对一个平时就爱听京剧、豫剧、秦腔的人来说，这样一部剧，如果只是把戏曲拍成一种漂亮背景，那是很难让人服气的。

但《主角》前6集最让我踏实的，恰恰是它没有轻慢戏曲。

张艺谋监制、王菲献唱、张嘉益、秦海璐、王晓晨这些名字当然是排面，改编自茅盾文学奖作品当然也有底气，可真正让我愿意追下去的，不是这些，而是它拍出了那种不讨巧的认真：演员封闭训练学秦腔，六成以上场景在陕西实地取景，唱段尽量真功实拍。说白了，它至少知道，戏曲不是装点门面的文化标签，而是很多人一辈子赖以活命、也赖以争气的东西。

《主角》它写的不是戏曲的表面热闹，而是戏曲人的命运。

如果只看故事简介，这部剧讲的是秦腔名伶忆秦娥（刘浩存 饰）从放羊娃走向“秦腔皇后”的成长史。但至少从目前来看，它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是“一个人如何成功”，而是它让“主角”这个词变复杂了。

谁是主角？是站在舞台最中央的人？还是那个在屈辱里、在竞争里、在命运的暗场里，始终没把自己那口“气”唱散的人？

这部剧最耐看的对手戏，显然是胡彩香和米兰。

秦海璐演的胡彩香，是那种让人一看就知道她为什么能成角儿的人。她身上最迷人的，不只是能唱能演，而是那股硬气。被造谣勾引黄正经，她不躲不闪，反手就是一句：“我勾引你，你家属信，你也信啊。”流言蜚语满天飞，她还能冷笑：“我要是不勾引你都说不过去了。”这不是单纯的嘴硬，而是一种戏曲人身上的尊严感：要争，就在台上凭本事争；要活，也得活得不窝囊。

所以胡彩香最动人的，不是她“强”，而是她“争”得有体面。她争的也不只是主角，不只是头牌，不只是那束光，而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不被轻看、不被揉搓的资格。

王晓晨演的米兰，则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物重量。

她没有胡彩香那样亮，也没有那样烈。她更像一个在夹缝里活着的人。她写匿名信，本意只是想摆脱黄正经（姬他 饰）的骚扰，却阴差阳错把胡彩香也卷了进去。她后来借着黄正经的提拔上了位，成了当家花旦，但她自己也知道，那不是什么光彩的主角，更像一层屈辱的壳。可她还是得忍。

米兰这个人物最好的地方，就在于她不是简单的反派，也不是单纯的受害者。

她有狼狈，有妥协，有不体面的生存方式，但她也有一口没彻底凉掉的心气。胡三元入狱前跪在她面前，托她护住外甥女易青娥，她接住了。后来她倾尽所有促成胡彩香赴美演出，唯一的条件是让胡彩香伴唱。这种人物不是亮的，却是重的。她未必是舞台上的主角，却是命运里的主角。

《主角》前6集来看，它不是一个人如何独占追光，而是不同的人如何在不同处境里背负自己的命。

易青娥则是第三种。

她还不是最耀眼的那个，却可能是这部剧后劲最大的那个。她原本叫易盼弟，被舅舅胡三元从山沟沟带进剧团，改名易青娥。她没有胡彩香的锋芒，没有米兰的世故，她笨拙、木讷、不爱说话，甚至有点迟钝。但她有一样东西最难得：认死理。别人闹着、算着、醉着，她一个人靠着墙角记腔，一句一句磨，一板一眼练。

这种人物，最怕一写就写成天赋神话。

但《主角》目前还算克制，它没有急着把易青娥塑造成横空出世的传奇，而是让她慢慢熬。这个“熬”字，恰恰是戏曲人的命，也是很多普通人的命。不是谁一上场就注定是主角，更多时候，是你在看不见的地方能不能熬住，能不能不把那口气松掉。

这也是为什么，《主角》虽然拍的是戏曲人，却不只是戏曲人的故事。

它真正照见的，是今天很多人共同的处境：我们都想被看见，都想证明自己配得上那束光，都不甘心一辈子只做别人故事里的陪衬。可现实往往不是一出爽剧。你得忍，得争，得熬，得接受误解、比较、落差，甚至得在并不光彩的处境里，先把自己活下来。

所以《主角》不是谁成了名角，而是谁在暗场里还没把自己唱哑。

胡彩香是这样，米兰是这样，易青娥也是这样。

当然，一部还在更新中的剧，最怕的不是慢，而是后面把已经铺出来的复杂性写“浅”。

《主角》眼下最精彩的，是它拍出了戏曲世界的认真，也拍出了人物关系里的命运感；但它后续最值得警惕的，也同样明显：别让“主角”重新退化成一条顺滑的成功学上升线。戏曲人的世界真正动人的，从来不是谁赢得最漂亮，而是谁在最难的时候，依然没把自己活成一场“散”戏。

一部剧的热度终会过去，但有些东西会留下来。

比如《梨花颂》“道他君王情也痴”响起时，那一瞬间的鼻酸；比如王小璐唱《花木兰》时；那股能把人一下子提起来的劲；比如《主角》里这些人明明各有各的难，却还在咬着牙把自己的戏往下唱。

你未必要成为谁故事里的主角。

可你总得在自己的人生里，把那口气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