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世界的主人》:关于儿童视角、关系政治与成长寓言

2026-05-13 07:00
广东

插图 | 鉴片工场 ©《世界的主人》电影剧照

作者 © 张力卜

在许多关于童年的叙事里,成长常常被理解为一种向上的过程:获得知识,积累经验,学会表达,最终变得更成熟、更强大。但尹佳恩的《世界的主人》提醒我们,成长还有另一面:它首先是一种失落。一个孩子并不是在掌握世界之后长大,而是在不断意识到自己无法掌握世界的过程中,慢慢进入成长。

如果说片名《世界的主人》带有某种寓言意味,那么它所指向的,恰恰未必是“拥有世界”的雄心,而更像是一种注定要被修正的童年幻觉。孩子在生命最初的阶段,总以为自己的感受天然居于中心:喜欢就是稳定的,关系就是牢靠的,委屈会被看见,靠近会得到回应。可真正的成长,往往开始于这种中心感的松动。你第一次知道,别人并不会总按你的愿望行动;关系并不因你的珍惜而自动成立;甚至连受伤这件事,也未必总能被理解和命名。

尹佳恩珍贵的地方,就在于她始终愿意停留在这一时刻附近。她不急于把童年写成励志故事,也不热衷于用戏剧性的伤害制造成长的重量。她更关心那些细小、缓慢、难以被成人察觉的情绪震荡:一个眼神的疏离,一次靠近的失败,一种突然降临的羞耻感,或是一个孩子在群体关系中逐渐意识到自己位置变化时的沉默。这些经验在成人世界里常常会被轻描淡写地处理,仿佛不过是成长路上的小插曲;但在孩子那里,它们并不是枝节,而是整个世界结构发生动摇的前兆。

因此,《世界的主人》最重要的,并不是它讲述了一个怎样的儿童故事,而在于它重新校正了观看儿童的方式。它不把孩子当作尚未完成的成人,也不把他们的情绪理解为不成熟的夸张反应。相反,影片所坚持的是:儿童的感受并不是缩小版的成人感受,而是一种完整、严肃、不可被随意折损的存在经验。孩子当然未必拥有准确的语言去解释自身处境,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感受得更浅。很多时候,他们恰恰感受得更早,也更直接。

这也是尹佳恩电影中反复出现的一种力量:她总是能够站在孩子的身高处看世界,而不是把成人的逻辑覆盖到儿童经验之上。所谓“站在孩子的身高处”,并不只是摄影机高度、叙事焦点或表演调度的问题,更是一种伦理上的克制。她并不急于解释人物,不急于下判断,也不急于从童年中提炼出某种现成的教育结论。她更像是在尽量不打扰的前提下,注视孩子如何理解世界、如何误解世界,又如何在一次次试探、靠近、退缩与受伤中,为自己建立关于关系的初步认知。

从这个意义上说,《世界的主人》其实也是一部关于关系秩序的电影。它所书写的并不是抽象的“童真”,而是儿童世界内部同样存在的权力结构。许多成人愿意相信,孩子的关系天然更纯粹、更明亮,仿佛在那里尚未生成权力、边界与排斥。但事实恰恰相反。儿童世界并不是成人社会之外的净土,它更像是成人秩序的微缩模型:那里同样有中心与边缘,有结盟与疏离,有谁被欢迎、谁被冷落、谁需要主动迎合、谁有资格决定关系温度的隐秘规则。只不过,孩子尚未学会用更圆滑的方式处理这一切,于是那些微妙的支配、讨好与被排除,会以更裸露的形态呈现出来。

也正因如此,尹佳恩对儿童关系的书写才显得格外准确。她并不把孩子之间的残酷处理成“天真无邪的小打小闹”,也不把它上纲上线为某种惊人的恶。她知道,很多伤害并非来自明确的敌意,而是来自关系中的迟疑、冷淡与不被解释。现实生活里,最让人难以承受的往往不是正面的冲突,而是一种没有被宣布的边缘化:没有人明说你被拒绝了,但你就是在某个瞬间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处于那个被自然接纳的位置。对于成年人来说,这或许还可以被迅速翻译成“人际关系的波动”;但对于一个孩子而言,这种位置感的变化几乎会直接触及存在本身——我是不是不重要了?是不是不被喜欢了?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影片所捕捉的,正是这种无法被迅速命名的情绪重量。童年经验最难被成人理解的,往往不在于事件本身,而在于情绪的尺度。成人总喜欢用结果来衡量伤害:有没有发生严重后果,是否值得大惊小怪,能不能很快过去。但孩子不是这样。孩子首先面对的是感受本身,而不是感受的合理性。一个在成人看来“没什么”的时刻,到了儿童那里,可能就是一次世界性的崩塌。尹佳恩的敏锐正在于,她非常清楚这一点,因此她不需要借助夸张情节来证明童年的重量;她只要把那些看似细微的波动保留下来,电影的力量就会自然显现。

这也构成了她作为作者的独特性。很多导演拍儿童,容易在两个方向上失衡:要么把孩子神圣化,把童年处理成纯洁无瑕的道德源泉;要么把孩子工具化,让他们承担成人世界的寓言功能。尹佳恩不同。她既不神化童年,也不消费童年。她的温柔并不是对现实的回避,相反,它来自一种更深的现实主义:承认孩子的脆弱,也承认孩子的复杂;承认他们会受伤,也承认他们会在受伤中学习秩序;承认他们并不拥有改变世界的能力,但仍然认真对待他们感受世界的方式。

因此,《世界的主人》值得今天被讨论,不只是因为它是一部完成度很高的儿童题材电影,更因为它触及了我们这个时代愈发匮乏的一种能力:认真对待微小感受的能力。今天的社会太强调效率、结果和竞争,连理解一个孩子,也常常急于寻找结论——你应该更坚强,你要学会适应,你得早点懂事。然而电影提醒我们的恰恰是,成长从来不只是“懂事”的过程,它首先是一个人如何被回应、被看见、被允许拥有复杂感受的过程。一个孩子最终会长成怎样的人,并不只取决于他学到了什么,更取决于他的羞耻有没有被轻视、他的孤独有没有被忽略、他的靠近有没有被粗暴地推开。

回到片名,《世界的主人》最终显得格外耐人寻味。也许没有谁真能成为世界的主人。对于孩子而言,成长的第一课,恰恰是承认世界并不会围绕自己运转;而对于成年人而言,成熟也许不是彻底忘记这种失落,而是在经历过之后,仍保留理解他人脆弱的能力。如果一部电影能够让我们重新意识到,童年的很多瞬间并不会随着年龄自动消失,而是会沉入后来的人格、情感与关系方式之中,那么它就已经完成了比“感人”更重要的工作。

尹佳恩所做的,正是这样的工作。她让我们重新看见那些曾被忽略的孩子,也重新看见那个曾经的自己:那个尚未学会解释委屈、却已经开始承受秩序的自己。所谓成长,并不是从此变成世界的主人,而是在一次次失落之后,仍努力守住自己感受的真实性。而电影的价值,也许就在于此——它让那些微小、沉默、几乎没有机会被郑重言说的经验,终于获得了应有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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