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 | 何崴:在“好房子”与“好设计”之间,寻找建筑的灵魂

何 崴
中央美术学院建筑学院教授、建筑系主任,三文建筑创始人,英国皇家特许注册建筑师。

三文建筑认为建筑设计必须走出自我划定的封闭系统,以开放的姿态拥抱相关学科,并设法将它们融合在一起。在这个打开、走出、接受、融合的过程中,全领域设计服务也许将是打开新世界的钥匙。

当“好房子”从一个民生热词上升为政策导向,当城市发展从“增量扩张”全面转向“存量更新”,中国建筑师正站在一个时代的十字路口。近日,围绕“十五五”前夕行业的核心议题,我们与何崴老师进行了一场深度对谈。从“好设计是否等于好房子”的思辨,到乡村与城市的文明差异,再到建筑师如何在快节奏中“等等自己的灵魂”,何老师以其深厚的实践与教学经验,为我们勾勒出一幅关于未来居住与建造的理性图景。
01
从“白纸作画”到“盘活残棋”
《中装》:住房城乡建设部提出“好房子”这个概念,用的是老百姓都能听懂的大白话,但内涵其实很笼统。在您看来,究竟什么是“好房子”?一个好的设计能等于一个好房子吗?
何崴:这个问题点出了核心。“好”这个概念确实笼统,不同人有不同理解。我认为,政策提出“好房子”,初衷是希望通过好设计、好建造、好管理等一系列环节的“好”,来营造一个更符合时代需求的住房体系。它目前更偏向住宅,这没问题,因为城市里约70%都是住宅。
但“好房子”肯定不止于好设计。好设计是重要的一环,甚至是初始的一环,但前面要有好规划,后面要有好材料、好建造、好管理。这就像多年前有位摄影家被问到“怎样才能拍出一张好照片”,他的回答是:“所有流程都好,就一定能拍出好照片。”好的摄影者、好的构图、好的光线、好的快门时机……那都好,就一定是好照片。这话听起来像没说,但它揭示了一个重要逻辑:好房子需要所有环节都达标;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很难实现好房子。
如果材料不合格、有害,成不了好房子;施工偷工减料导致房子塌了,更不是好房子。很多事情不是建筑师能完全控制的。所以,好设计一定是好房子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但不能划等号。
《中装》:这就涉及到当下的一个核心背景:“十五五”将城市更新和盘活存量置于关键位置,工作从新建转向改造。这种转变对建筑师的工作模式和核心能力提出了哪些新要求?
何崴:从增量转入存量时代,从新建转向更新改造,这极大地考验设计师的素养。以前的新建项目自由度更大,像在一张白纸上潇洒作画;现在则像是下一盘残棋,需要耐心,需要绣花针般的功夫。你得有更敏锐的观察力和思考力,要懂得观察——哪些东西不好,需要更新;哪些东西好,有价值,要留下来。
这就需要穿针引线,把碎片化的东西整合起来,去伪存真,把有价值的发现并放大。这是和新建完全不同的逻辑,不再是大开大合,而是更耐心、更精细的专业素养。同时,随着项目体量变小,整个系统,包括收费标准,都需要调整。如果还守着20年前的收费标准,行业很难生存,也很难做出好房子。
《中装》:现在的政策强力推动“好房子”建设,尤其是政府主导的项目,往往会划定一些比较固定的范式,这是否会压缩设计师的多样性和实验性?
何崴:任何甲方,无论是政府还是私人,都会设定条件。有些是风格上的限制,有些是功能或盈利上的限制。有限制不见得是坏事,但如果限制过多,肯定会压缩创造力。这里需要警惕的是那种简单的“复制成功”的心态。当一个案例成功时,大部分人都想复刻,因为谁都不想失败。但简单复制其他地区的成功案例,大部分情况下也会失败。
任何项目都是天时、地利、人和的产物。就像前人说的:“学我者生,似我者死”。你要学的是其内在逻辑和方法,而不是简单复制形式。适不适合自己需要深入思考。这又回到第一个问题:设计师最好能在项目前期、在策划环节就介入,这样效果会更好。这也对建筑师提出了更高要求,不仅要会设计,还要更懂产业、运营,甚至要知道当下什么更能吸引人。
《中装》:现在很多项目都要求建筑师在方案阶段就带着运营方案,这似乎成了常态。这种行为是否存在一定程度上的“外行指导内行”或者对建筑师提出超出建筑师本身能力的要求?
何崴:这个问题很尖锐,切重要害。这说明业主开始意识到,建筑的完成只是第一步,空间如何运营同样重要。但这也会带来新问题:建筑师的本行不是运营,一个好厨师不一定是个好管家。运营和设计毕竟是两个领域,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是全能选手,既懂美、懂设计,又会施工、能省钱、能赚钱。
合理的情况是,这些前期工作应由专业的运营团队来做,建筑师的任务是把抽象的任务书用空间形象的方式呈现出来。就像徐冰说的,不是艺术家有深奥的哲学思想就是好艺术家,如果是那样,你其实是哲学家。艺术家的核心是用合理、有感染力的手法去呈现想法。现在很多业主想省事,把本该自己做的专业工作转嫁给设计师,这不太合理。

▲ 河南修武的项目-展厅临街外立面
02
城乡之别:效率与共生,各司其职
《中装》:中央政策强调城乡融合发展。在“好房子”建设中,城市与乡村在核心追求上有根本不同吗?我们是否该警惕用单一城市标准套用乡村?
何崴:我觉得区别挺大的。城市是一个资源高度集中、追求效率的地理单位。它之所以成为文明发源地,就是因为它以追求效率为核心目的。而乡村,如果完全以城市的方式追求效率,可能会破坏其特色。乡村重要的是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它的密度和效率没有那么高——但这种“低效”本身就是其魅力和生存规则所在。如果乡村也一味追求经济高效,把自然环境都变成工厂,那就会造成生态危机。
城市和乡村是一体两面,缺一不可,各有核心责任。所以不能完全拉平,用城市标准去规定乡村。这就像非要用同一套标准考核男女,让男人生孩子、女人干苦力,这本身就不合理。
《中装》:在您参与的乡村实践中,比如河南修武的项目,当它引入大量城市资源和活动,变得越来越“完备”时,这是否就是一个城市化的过程?
何崴:这可能会呈现一些城市边缘的迹象,但我认为这不一定是坏事。历史上,城乡一直在交流。城里人小时候可能在村里长大,考取功名后进城,退休后又回村,他们带来了乡村没有的先进东西。城市的事物或人回到乡村,如果能带来正面影响,是件好事。但如果你把整个乡村全面城市化,那就会出问题。关键在于,不能失去乡村的本质,它和城市是两种不同的文明生态。
《中装》:在乡村实践中,如何平衡“获得关注”的传播价值与服务本地村民长期真实生活之间的关系?
何崴:“网红”这个词现在有点被妖魔化了。但现在想想,不能完全标签化。在当今的传播环境下,只要你在公共视野中,就可能通过网络被关注。关键在于你的目的是什么?只要发心正确,不是为了“红”而红,不是靠挖掘猎奇性和劣根性的“黑红”,而是正向的传播,那就不应该刻意回避。一个好房子,首先肯定要服务好本地使用者,但如果是文旅项目,它也要服务到访者。就像故宫,它不只是服务北京人的。“网红性”如果能带来正向效益,对运营有正面影响,那它就是有价值的。

03
快与慢的思辨:等等自己的灵魂
《中装》:在高质量发展的语境下,网红效应往往是短期的,如何避免设计沦为短暂的流量消费品?
何崴:这是这个高速发展时代的自然现象。信息量太大,更迭太快,甚至让人怀疑碳基生命是否会被替代。但人毕竟是碳基生命,不是计算机,人会疲惫,需要睡觉,需要放慢脚步等等自己的灵魂。
有句电影台词说,非洲土著在爬山时,会故意停下来发呆,别人问他是不是累了,他说:“我不累,我是要停一停,等等我的灵魂。”这种感觉很好。中国现在也一样,发展太快,大家急着跑,有时会忘却目的,甚至丧失自我。疫情那几年,大家突然被迫停下,反而开始思考建筑、设计该如何关注人本身的感觉、健康和空间关系。
时代技术更迭越来越快,我们都被裹挟着往前冲。但在技术要快的同时,我们也要慢一点思考:这种高速更迭会不会异化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这反而是设计师应该思考的问题。完全的技术决定论,可能会带来反噬。
《中装》:谈到教育,您作为系主任,如何看待当前建筑教育与实践领域的脱节?
何崴:这个问题很大,但我觉得不用特别焦虑。教育的本质不是绩效培训,不是技术类学校——今天教的东西,出了门马上换成钱。大学教育的本质是思维训练、理念训练,培养的是思考能力和自我更新能力。它应该教的是思维方式,而不是零散的知识。
如果社会什么热就教什么,那才是教育的错误。比如现在AI热,不能因此取消所有专业去学AI。重要的教育是教思维方式和自我迭代的能力。当然,一些过于陈旧的技巧性课程需要更新,比如我们早就不重点教80年代的商品住宅设计了,但其核心——人与空间的关系,特别是日常身体行为与空间的关系,这永远是住宅设计的根基。大学教育既要有应对当下变化的技能训练,更重要的是系统性的思维训练。
《中装》:未来10~15年,您认为建筑师的职业机会更多在于专精,还是跨界整合?
何崴:两者都需要。人才有不同的类型,有的专精于深度,有的跨界于广度。大学教育应该像一个杂货铺,提供多种可能性,让学生根据自己的特点选择。有些人擅长在一个点上越钻越深,有些人适合做万金油式的多面手。本科教育更应是通识性的,研究生阶段才更深入。未来很多领域需要跨学科构建新结构,但基础的专精能力同样不可或缺。
《中装》:回到最初的问题,基于我们今天聊了这么多,现阶段您认为好房子和好设计之间到底应该是一种怎样的关系?
何崴:我还是那个观点:好设计一定是好房子的重要组成部分,甚至是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但这两个概念不能划等号。设计师能解决很多问题,但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你不能指望一个建筑师解决所有问题。
房子除了形态,还有生活的问题,有材料的问题,有施工的问题,有运营的问题。要想实现一个好房子,需要好设计、好材料、好建造、好管理,需要整个系统一起发力。建筑师能做的是在设计中为未来留出多种可能性和接口,而不是越俎代庖。我们要承认自己的边界,同时在边界内做到极致。这,可能就是通往“好房子”最务实的一条路。
【来源:中国建筑装饰装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