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山这家企业，何以常青50年？
亚太机电，中国汽车制动系统龙头，在民营企业云集的萧山，它或许不是名气最大、规模最大的那个，却是极具代表性、典型性的那个——
起于公社农机厂，历经50年创业创新，亚太在不断技术突围中走出一条国产替代之路，在持续市场淘沙中穿越周期，实现从模仿、跟跑到自主、领跑，如同金庸笔下的“扫地僧”。这一进程，是萧山企业的普遍轨迹，也是萧山工业化先发的底层逻辑。
放置改革开放背景中，亚太这种“低调的华丽”是中国汽车行业从艰难起步到弯道超车的观察窗口，更是广大中小企业如何化时代机遇为内生动能的鲜活样本。
的确，50年前，当萧山人黄来兴承包农机厂时，谁又能想到这将成为一段充满创业传奇、深刻时代印记的“草根逆袭”。
“硬磕”创新
“轮毂电机已经小批量生产，正与两家主机厂在试验匹配。”一走进黄来兴办公室，迎面而来这个好消息。
轮毂电机是亚太最新一代底盘核心部件产品。该产品最大特点是让轮毂具备动力、传动和制动功能，从而代替传统变速箱、传动轴等部件，实现汽车传动效率、能源利用率等提升到理论值，因此被认为是新能源汽车底盘的终极路线之一。
在亚太厂区，记者试乘了装有轮毂电机的试验车，操作上最大震撼是四个车轮独立驱动控制，实现360度原地转向以及横向移动，就像把科幻电影场景搬到现实中。
黄来兴说，轮毂电机是亚太核心战略单品，被赋予“引领未来增长”的期望。“十年磨一剑，这朵花即将开放。”黄来兴感慨万千。
11年前，Google无人驾驶车首次上路测试引爆全球，亚太认为这是无人驾驶技术产业化的转折点。战略投资、搭建平台、引进人才，亚太宣告正式进军这一赛道，布局了包括轮毂电机在内的一系列前瞻技术。
理想很美好，现实却骨感。
研发费用节节攀升，疯狂“烧钱”似乎永无止尽，有过担心、有过焦虑，唯独没想过放弃。“那五年很艰难，基本是老产品赚钱补贴新产品支出，前前后后真金白银投入超过2个亿。”亚太机电集团董事长黄伟潮笑言，2010年智能驾驶产品量产之前，持续大额投入一度导致亚太“压力很大”。
这个“笑”，是轻舟已过万重山的释然，但这并非第一次面临如此“绝境”。
30多年前，ABS这个安全系统已是国外汽车标配时，绝大多数国产车连ABS安装位置都还没有，ABS技术也被国际巨头所垄断。黄来兴意识到这或是个新机会，决定“搏一搏”。
“一位老友听说亚太要搞ABS，特地从香港打来电话劝阻。”黄来兴回忆，大家都说这项技术市场很大，但难度、风险同样很大，“身边有人也认为，企业日子刚刚好过些，不要折腾了。”但这些声音都没有拦下黄来兴的脚步，一句“怕也要干”道尽了萧山人特质。
黄伟潮全程参与了ABS产业化全过程。他说，从1999年立项起，五年烧了近2个亿，相当于创业以来企业净利总和，“回头看，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是的，2004年ABS量产时，如春雷震惊了整个汽车行业。
2005年，亚太ABS项目荣获中国汽车零部件工业科技进步一等奖；这之前，一等奖名额已经空缺4年之久。该项目大获成功，一举打破外资品牌封锁、填补国内空白，被认为是亚太发展史上“最大转折点”，亚太也因此成为第一家实现ABS产业化的国内企业。
两次“豪赌”，是亚太对自主创新接近“痴迷”，这种“痴迷”是基于企业对行业大势判断，也是企业把行业机遇变成自身发展的关键工具，更是亚太基业长青的核心动力——
以ABS为技术根基，亚太深耕汽车电子制动领域，逐步构建起EPB、ESC、IBS等完备电子制动产品矩阵。从机械类制动产品到汽车电子控制系列产品，再到如今轮毂电机、智能底盘等产品，难怪有人说，亚太历史，就是一段中小企业自主产品持续升级的历程。
国产替代
上汽“技术贡献奖”、吉利“价值突破奖”、零跑“质量磐石奖”……今年一季度，来自主机厂的荣誉亚太拿到“手软”。目前，国内90%以上的车企都装有亚太产品。
殊不知，40多年前，亚太还是靠“摆地摊”闯出一条生路。
建厂初期，山东胶南举办了一场汽车零部件展销会，黄来兴背着大包小包赶过去，却被拦在了会场外。
20世纪80年代正值国家处于体制双轨时期，乡镇企业是市场经济，国营企业实行计划经济，这导致乡镇企业出身的黄来兴“没资格”参加这种全国行业会议。
大门都进不去，更不用说推销产品了。于是，黄来兴像小商贩一样在展销场所周边摆地摊，没想到，解开袋子还没掏出东西，就见“红袖章”大老远跑过来扯着嗓子撵人了。“当时一盆冷水从楼上当头浇下，我在北方的瑟瑟寒风中洗了个‘冷水澡’。”这一幕，黄来兴记忆犹新。
被浇了个“透心凉”，却浇不灭黄来兴创业热情。这种热情最终创造了奇迹：1980年至1985年，产值利润翻番增长，产品从2个车型7个规格发展到23个品种，市场拓展至全国29个省市自治区。
如果说商品紧缺年代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那么随着改革开放深入，光靠胆识已越来越难打开市场，于是亚太把目光投向了国产替代。
ABS研发成功后，尽管各项技术指标普遍优于同类进口产品，但很多汽车厂都不敢第一个“吃螃蟹”，唯一透露出愿意的主机厂只有中外合资的北京吉普，但也遭到美资反对。“通过北京吉普，我们多次邀请美方验厂，最终美方工程师实地考察生产车间后才同意。”在黄来兴表述中，当年所有的艰辛如今简化成了这句话。
当然，亚太“三顾茅庐”般诚意固然加分不少，但让亚太ABS能首次装车的关键，根本上还在于国产替代的性价比优势——
一份早期资料显示，当亚太实现量产后，国内ABS行业出现价格松动，历经多次调整后，单个售价从5000元左右回落到2000元以下甚至更低。
实际上，北京吉普的这一“试”，让国产ABS很快成为“爆款”，亚太也彻底打开了国内市场，并逐步拿下了中国ABS“带头大哥”地位，市场占有率一度“遥遥领先”。
其实不难发现，产品端，亚太率先破除“卡脖子”技术；市场端，亚太率先抓住国产替代红利。这两个“率先”相结合共同成就了亚太，也构成了亚太时至今日始终不变的生命线。
如今，亚太早已是那个可以与国际巨头一较高低的“中国力量”：产品进入大众、通用、本田、日产等知名汽车跨国公司的全球采购平台，是首批国家汽车零部件出口基地企业，也是国内领先、国际接轨的汽车零部件一级供应商。
而随着中国零部件企业加速“出海”，亚太的国际化之路也从“产品出口”转向了“产能输出”——
去年9月，亚太首座海外工厂在摩洛哥奠基开工，这个年产制动钳总成265万件项目总投资达3亿元，最快将于明年正式投产。
这不仅让人想起，1992年底，当“亚太”二字首次用于企业名时，目标定位就是“走出国门、立足亚太、面向国际”。如今看来，亚太无疑做到了。
人才驱动
在亚太内部，员工习惯叫黄来兴为“厂长”，从他30岁出头创业到如今82岁高龄，这个称呼没怎么变过，黄来兴也非常乐意接受。“不能忘了来时路。”他说。
尽管已满头银发，但黄来兴心态仍像当年那般年轻，时不时上上微信，朋友圈也经常分享企业发展动态、行业最新资讯，每天早上7点多他就出现在办公室，脚上穿着最爱的布鞋，他称自己就是个“农民企业家”。
但这个“农民”不简单，上个世纪做过两件轰动萧山的“小事”。
第一件是80年代初，亚太招工要求应聘者参加文化考试，还要高中生，一度被议论为“办厂办不像，招工耍花样”。
第二件是90年代初，亚太自掏腰包送20多个员工上大学，一待四年完全脱产，且没有强制约束员工毕业后返回，当时被不少人笑话为“瞎闹闹”。
黄来兴介绍，最初47名员工中，只有一名高中学历，绝大部分是小学毕业，有的甚至是文盲，“当时创业只不过因为穷怕了，到后来已不完全为赚钱，更多是考虑企业做大做强。”
众所周知，汽车零部件技术门槛普遍较高，对草根企业而言更是“遥不可及”，起步阶段，中专学历的黄来兴也是个“门外汉”，但一次“邂逅”彻底改变了他和企业的命运。
接手农机厂不久，黄来兴碰到上海第二汽车底盘厂一名许姓工程师，在这名工程师指导点拨下，黄来兴和伙伴们生产出了第一台汽车制动器，并成为上海“581”三卡汽车厂的制动器供应商。从此，黄来兴的重点从农机厂“跨界”到汽车零部件。
更重要的是，这段经历让黄来兴切身感受到“科技是第一生产力”：这个生产力，主要来自“人才的脑袋”；而人才，正是当年乡镇企业所普遍稀缺的，也是那个年代最容易被忽视的。
最终，送员工上学没有沦为“瞎闹闹”，20多个员工毕业后没有一个流失，日后全部成了亚太骨干力量，基本都干到退休。也是从那时起，人才一直被亚太“视若珍宝”——
依托国家认可实验室、院士工作站和博士后工作站等平台，自主培养技术极客；在德国设立研发中心，汇聚全球顶尖人才……在亚太，一支以技术操作型、技术研发型为主导的金字塔状人才队伍日益成型，每六个人中就有一个技术人员，每十个人中就有一个研发人员。
“无论市场怎么变，企业发展靠科技靠人才的逻辑永远不变。”在黄伟潮看来，这种来自父辈的理念早已是“亚太基因”，“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实业家，除了工作，几乎没有其他兴趣爱好。”这个从1989年就进入亚太的“创二代”说，他父亲就是心无旁骛把一些最朴素道理做到了极致。
时下的黄来兴已“退居二线”，但每天仍醉心研究最前沿趋势，办公桌上行业报告堆得满满；亚太机电集团董事长已由小儿子黄伟潮接棒，上市公司由大儿子黄伟中掌管、大孙子黄超杰则担任总经理，如今的亚太形成了“三龙接力”局面。
亚太一楼展厅墙上挂着“制造精品部件，服务名优主机”“建百年老厂，创世界品牌”两句标语，对此，黄来兴笑了：“下一个50年，就看下一代了。”
说这话时，黄来兴望了望窗外——对面就是与亚太一路之隔的湘湖，这个萧山“母亲湖”绿植环湖、四季常青，也寓意着亚太常青。
记者/姚潮龙
资料/区融媒体中心
编辑/楼丹瑜 洪玮 於立英 李雨婷
责编/徐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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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萧山这家企业，何以常青5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