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宝良:明代工匠知识人及其知识世界
工匠位居“四民”之一,是一种专业人员。尽管匠艺属于专业知识,但就工匠整体而言,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确实仍未接受过初步的人文教育,不可一概将其归入知识人群体。值得注意的是,工匠群体中的一些名匠,他们不但拥有精湛的职业技能,而且具有很高的人文知识水平,甚至可以吟诗作赋。随着工匠与士大夫的互动,名匠或出仕做官,跻身于士大夫的行列;或与士大夫交游,模仿士大夫的生活方式,进而成为职业知识人。这可以称为“工匠知识人”。
工匠与士大夫之互动
明代有一个现象颇有意思。一方面,文人学士为人龌龊鄙诈,如同驵侩;另一方面,技艺之人却为人精雅淳朴,反而具有士人之风。这无疑是经社会互动之后开始出现的社会群体分化现象。
按照传统的观念,工匠通常会被士大夫鄙视,甚至称为“贱工”。然从明代的实际来看,有些工匠不再安于原本的贱者身份,而是凭借自己的技艺,主动与公卿大夫交往,甚至不惜谄事权势太监。这有一个典型的事例可以作为佐证。如正统年间,宦官王振得到明英宗的宠幸,专擅威福。有一位工匠,谄事王振,“与为赂阶”。于是,前往这位工匠之门的人犹如市朝。自爵位公以下的官员,大多折节与这位工匠相交。后土木之变,导致英宗北狩,王振伏诛,戮及其党。这位工匠因为所交者仍然在位,最终得以免除处死。这位工匠曾刊行过《怡寿堂诗集》。诗集所收,均为一时名卿、才士、大夫所作之诗,大多讳言工匠之贱,甚至“妄称其贤”。按照传统的四民观念,工匠不过是“民之役”,“士且不与之齿也,况大夫卿乎?”这显然很让杨守陈感到疑惑,但确实是明代的一种实况,即士大夫与工匠交游成风。
工匠凭借自己的技艺而与士大夫交游,固然是出于好名的心态,但确实也是因为他们精巧的技艺而引得士大夫的尊重。据篆籀刻印艺人李根的揭示,自嘉靖、隆庆以后,刻印的工匠趋于好名,通常假造数方古代的印章,首列“诸巨公数章”,再索取“李大泌、王太原一叙”,即可刊刻成印谱,且以作者自命。可见,工匠成名,显然很难离开“巨公”的揄扬。事实确实如此。如石工章文,即借助文徵明的名声而得以闻名。文徵明所书小楷,极其精妙。在正德、嘉靖年间,士大夫凡是有阡表墓铭,必定乞求文徵明手书,而后镌石以行。当时有一位石工章文,即章田、章藻的祖先,凭借与文徵明的交往,而得以“售其技”。换言之,凡是文徵明手书的阡表墓铭,必定由石工章文镌刻。正德三年(1508),苏州人卢雍作诗赠予章文,从中可知,章家世代从事镌勒之业,以铁笔当畲菑。章文的祖父,专工“松雪体”,即赵孟頫体。到了章文之父,名气更大,甚至为邻近之府所推崇。章文在成童之时,就学习并掌握了刻石巧技,进而受到文徵明的器重。每当文徵明应客人之请,被索求手书阡表墓铭,必先问刻者为谁。一旦客人说将交给章文镌刻,文徵明方答应手书。诗中最后云:“文书亦文刻,姓名雅相宜。附丽用不朽,百世允为期。”石工章文借重文徵明之名而得以闻名,堪称一诗定谳。
技艺之人与文人士大夫之间,多有书信往来。据李日华载,他曾收到过昊十九寄来的书柬。工匠在与士大夫的交往过程中,有时又充当传递书信的使者。冯梦祯曾有如下记载:“八月初三,卧中闻雨滴。得莫廷韩六月书,笔公某赍至。”可见,这位笔工就是莫廷韩与冯梦祯之间传递书信的媒介。
明代工匠技艺之流与士大夫交游,蔚然已成一时风气。据李日华记载,当时苏州有一位擅长酿酒的张翁,住在虎丘傍。家中所酿之酒,行销大江南北数十府州。张翁好雅,家中庭院,遍植名卉。每次遇到高流胜士,“即衣逢迎,留饮竟日”,且以山海珍品招待。李日华两次醉饮其家,并以诗相赠。王世贞收藏古迹最多,尤其看重装潢。有一位姓强的工匠,精于装潢之艺,王世贞将他延为上宾,让他居住在自己的家里。又有一位汤姓的工匠,同样擅长装潢之艺。汪景纯在南京得到王羲之的真迹,就聘请汤氏加以装潢,甚至“厚遣仪币,张筵下拜”。又苏州有一位装潢工匠庄希乔,寓居在南京,名声与汤、强相埒,为人慷慨诚笃,“士大夫多与之游”。从冯梦祯的日记可知,冯氏交往的刻工有一位朱生,冯氏曾托他刊刻佛教典籍,包括《中峰广录》《成唯识论》《大慧年谱》《宗门武库》等。宜兴茶壶制作名家时大彬,不仅所制砂壶极其精工,而且时常穿着“巾服”,“游士夫间”。更为值得一提的是,江西景德镇瓷器制作名家昊十九。此人“文雅好吟”,喜欢绘画,书法摹仿赵孟頫,甚至得到不少文人士大夫的赠诗。御史樊玉衡赠诗云:“宣窑莹薄永窑厚,天下驰名昊十九。更有小诗清动人,匡庐山下时回首。”李日华赠诗云:“一室萧然隐市廛,松声云影自壶天。凭君点出流霞盏,去泛兰亭九曲泉。”新会人陈孟长,不仅制作器皿巧妙绝伦,精益求精,而且“深湛好书,工吟咏,妙于集古”,匠艺与吟咏,被黎遂球誉为“双绝”,巨公贵豪“多思与孟长游,而得其绝伎以为快者”。令人耳目一新的是,像王二之漆竹、苏州姜华雨之篃箓竹,嘉兴洪漆之漆,张铜之铜,徽州吴明官之窑,均凭借刻竹、髹漆、冶铜、窑器诸技,“名家起家”,甚至与缙绅先生“列坐抗礼焉”。由此足以证明以下事实:天下不论何物,都可以“贵人”,只是人难脱“自贱”的自卑意识而已。工匠作为“贱工”,能与缙绅先生列坐抗礼,即为典型的例证。
一方面,工匠凭借自己出色的职业技能与业余的诗文爱好,得以与士大夫交游;另一方面,士大夫却在修齐治平之外,致力于诸多技艺的探究,由此导致士大夫业余精神的勃兴。这就引发了关于士人“本业”的讨论。元朝人赵孟頫在给他人的书信中,自述自己的爱好泛滥,且颇有自悔之意。换言之,赵氏除“读书属文”之外,不免又有诸多的“杂好”。这些其他爱好,包括弹琴、绘画、吹箫之类。众所周知,赵孟頫以临池之长而为人所称道,但赵氏未及书法一事。可见,在赵孟頫的眼里,书法与“读书属文”一样,属于“士人本业”。
明人沈德符以“缙绅余技”概括士大夫业余精神之勃兴。所谓“缙绅余技”,大抵是指士大夫安享太平之乐,纷纷将他们的聪明才智“寄之剩技”,即各自有业余爱好,甚至达到专精的境界。如吴国伦擅长击鼓,技艺高超,甚至到了渊渊有金石声的境界;苏州一带的士大夫,大多留意声律,如太仓人张新、吴江人沈璟、无锡人吴澄时,无不工于度曲。每次广坐命妓之时,即使老优名娼,亦多皇遽失措,真可谓不减江东公瑾。在京城,驸马王昺、锦衣卫指挥张懋忠等人,亦是擅长蹴鞠,堪称精绝。
仔细考察明代士大夫的业余精神,大抵集中于书画、文具、器械诸方面,甚至不乏精于卜筮、禄命之学的例子。
清人钱泳有言:“大约明之士大夫,不以直声廷杖,则以书画名家,此亦一时习气也。”抛开“直声廷杖”不言,所谓“以书画名家”,显已一语道破了明代士大夫业余精神之勃兴。钱氏之论的依据,显然是指如文徵明、祝枝山、董其昌、吴宽、李贞伯、陆子传、王雅宜、张东海、娄孟坚、陈鲁南、王百谷、周公瑕之流,无不以善书著称一时,且所书成为当时案头的珍玩。事实确乎如此。明代苏州善于书画的名流,如文彭、王宠,都是精通画学,显然是受到了唐寅、文徵明等人的传习熏陶。此外,如刘基之精于山水,酷似李营邱;岳正之精于蒲桃,几同温日观;王直工于绘事,尤非后生所知。又据董其昌的说法,当时以山水画著称的士大夫,分别有邹迪光、郝敬、米万钟、李日华等,无不是“寄尚清远,登高能赋,不落画工蹊径”。
士大夫精于文具制作,则可以沈炼、周岐凤两人为例加以说明。史称沈炼因得罪权臣严嵩,系狱长达18年。在狱期间,读书之暇,旁攻匠艺,不用斧锯,仅以片铁日夕磨琢。沈炼曾以尺许香楠为材料,雕琢文具,制成三个大匣、七个小匣、二个壁锁;又用棕竹数片,制成扇子一把。其制作之精好,巧匠都叹为弗如。此外,沈炼以粥炼土,经过数年之久,制为两只铜鼓,可以声闻里许,品质远胜暹罗铜鼓。周岐凤不但能诗,而且深具巧思,“文房器用、裳衣冠屦悉自制,良工莫及”。此外,陈子升“善篆刻”,曾有《四面石章赋》。从中可知,其篆刻之艺,“祖述秦汉,旁搜书契”。陈氏对篆刻有一套精湛的理论。一方面,他最为看重的还是“披文游艺”,而不是“刻意龟驼,殚精绾纽,不解六书,徒作矫揉”;另一方面,他又无取于“玩物丧志”,仅仅将篆刻作为一种业余爱好而已。
士大夫深具巧思,精于器械制作,则以黄子复、严宾为典型。史称黄子复,擅长巧思,所制木偶,凭借机关运作,无异于活人。他曾用木头制作一个美女,手捧茶橐,可以自行移步供客。客人举瓯啜茗,即站立以侍,茶瓯返于橐,即转过其身,仍内向而入。又制作了一个小木偶,在席间以木偶传觞。其行止一视觞之举否,周旋向背,不借人力。此外,他还用木头制成一犬,上面蒙上真皮,犬口可以自行开合。在牙端攒聚小针,可以衔人衣裔,挂齿不脱,与真犬一般无异。严宾在正德、嘉靖年间曾为府学生员,后因哄闹提学御史,被褫夺生员科名。史称其字法米帖,粗能写诗及画兰竹,收藏古法书名画颇多。严宾又精于制作,所制藤床、藤椅,均以藤制成,不加寸木。他还制作了枣根香几,天然为之,不加凿削,最称奇品。此外,他又精于煮茶,所用茶具,无不佳妙。星相、堪舆,均可归于术数之学,非儒家倡导的正学。反观明代的士大夫,却对这些术数之学,“人人能讲,日日去讲”。朱升、万祺的例子,已经足证此说不诬。史载朱升博综群书,即使是数学、卜筮,亦“靡不精究”。史称万祺少时曾遇到异人,传给他《禄命法》一书。经过钻研,万祺精通其学,“以卜公卿贵人,多奇中”。
工匠知识人化
揆诸明代史实,显然可以发现这样一个现象,即工匠不再是一种“贱工”,而是日趋知识人化。这可从以下三个方面加以考察:
其一,由于科举仕途受堵,很多读书士子转向工匠技艺之学,借此糊口。读书士子加入工匠群体,无疑从整体上提升了工匠的知识水平。明代科举社会的最大特点,就是取士有限额。当越来越多的读书人转向科举一路时,再加之取士日隘,导致帖括不售,士人没有上升的阶梯。这些“失职之士”,再无务农的经验,为了糊口,只好抛弃经生之业,“不得不去而工艺”。他们所从事的工艺,以书画、图章、词赋居多,其中“托于印章以为业者十而九”。落魄士子大量加入工匠艺人的队伍,至少说明以下两点:一是这些人均属聪明颖异之士,被世人称为“有用才”。一旦不遇于时,只能凭借技艺糊口或者出名。这无疑是一个时代悲剧。二是以刻印一技而论,明代存在着这样一种风气,即很多人本身不能辨别古代的书帖、周秦的彝鼎,但是假充博雅,故意装作喜欢印章。这就导致刻印工匠可以借此糊口。史料称:“好者恃名,而习者恃糈;好者以耳食,而习者以目论。”随之而来者,则是有大量一丁不识之夫,从事刻印之业。数量不小的落第士子加入刻印行业,对于提升刻印艺人的知识水平大有裨益。
其二,工匠日趋文雅,进而成为“布衣雅宗”。明代工匠能诗,不乏其例。嘉定刻竹,最为闻名。有名的雕刻竹子的工匠,则为朱氏祖孙三代,分别为:朱鹤,号松邻;子朱缨,字清父,号小松;孙朱稚征,号三松。三人“皆读书识字”,雕刻仅仅是一种游戏之业。尤其是朱缨,为人有文采,有专门的诗稿传世。有人称其诗有“白香山遗风”,归庄称其诗“风流洒落,任意抒写,有自然之致”。京山人李东白,“隐于衣工”。东白能诗,尤以《登黄鹤楼》七律最佳。诗云:“西望家山一改容,白云飞尽楚江空。兴饶老子胡床上,秋在仙人铁笛中。鄂渚霜花沿岸白,汉阳枫树隔江红。倚阑拍手招黄鹤,千古登临感慨同。”其中“秋在”一句,被人称为“千古绝唱”。木匠萧诗,不但能诗,而且有诗集《释柯集》《南浦集》流传于世。萧诗,字中素,号芷崖,居住于松江府华亭县之壮行镇。萧诗以攻木为业,博学能文,尤长于诗。斤削之暇,间以吟咏,被人称为“盖吕徽之、朱百年之流,而以艺隐者也”。萧诗吟咏佳句,五言诗有“辽海吞边月,长城锁乱山”;七言诗有“山寺落梅伤别易,天涯芳草寄愁难”。尤其是墨工方于鲁,其人善诗,不可仅以墨工视之。据屠隆的记载,方于鲁集众艺于一身,分别为:一是制墨。屠隆称道:“足下墨远绝韦仲将、李廷珪,令千秋而下,得见方于鲁墨一枚,如古人不死。”二是刻《墨谱》。屠隆称道:“承惠《墨谱》,搜罗古今名相。精丽神秀,当是天壤间一种奇刻。”三是刻印。屠隆云:“又承为老母作寿章。”四是诗歌。屠隆称道:“足下诗品,的然晋唐。”五是云笺。屠隆云:“可能以自作云笺远寄不慧否?”方于鲁著有《佳日楼诗集》12卷、《续集》1卷、词1卷。梅季豹评论其诗,称有“唐人风”;屠隆称方于鲁之诗,模拟汪道昆,且并不尽似汪道昆,是“布衣一雅宗”。朱彝尊在《明诗综》中,选录方于鲁所作诗2首。一首是《送张山人归越》诗,云:“雉子班班麦正齐,黄梅四月雨凄凄。新安江上携尊酒,送汝看山到浙西。”另一首是《璞石席上作》诗,云:“十年不惯出家门,千里来逢故旧存。正值江干春未晚,蒌蒿荻笋煮河豚。”
其三,技艺之人冒称“山人”,且模仿文人生活样式,自取别号,以示雅致。以冒称山人为例,如有一位邓北峰,从洪朝选的赠诗中可知,他藏身于市肆,职业行医,稍通乡儒之书,且自称“山人”。这是医者冒称山人之例。又据钱澄之的记载,著名的造园垒山工匠张涟,亦冒称山人,被钱氏称为“张南垣山人”。以工匠取有别号为例,如前述东门王姓皮工,乞求丰坊替自己取别号,丰坊给他取别号“闌坡”。又太仓有一位王姓皮匠,凭借皮工起家为巨富。为此,建造一楼,乞求吴伟业题写榜额,吴氏题名为“闌玻楼”。这同样是皮匠取有斋室号的明证。
工匠的知识世界
细究工匠的知识世界,大抵可以分为以下两类:一是专业知识,即以各色匠艺为基础的经验性知识;二是业余知识,即工匠为了附和士大夫的情趣,泛读儒书,吟诗作赋。
明代工匠凭借其专业性的精湛技艺,已被士大夫视为一种“绝技”。此类绝艺,尤以苏州工匠居多。王世贞、张岱各自如数家珍,一一道出。王世贞所列苏州绝技,有陆子刚(或作陆子冈)之治玉,鲍天成之治犀,朱碧山之治银,赵良璧之治锡,马勋之治扇,周治之治商嵌,以及徽州歙县吕爱山之治金,王小溪之治玛瑙,蒋抱云之治铜。张岱所列苏州绝技,有陆子冈之治玉,鲍天成之治犀,周柱之治嵌镶,赵良璧之治梳,朱碧山之治金、银,马勋、荷叶李之治扇,张寄修之治琴,范昆白之治三弦子。两者所列,人名、技艺或稍有差异,但基本代表了当时苏州工匠的绝技。至于姚旅所列“今世绝技”,则并不限于苏州,主要有胡长白、吴文中、胡可复之山水,丁南羽之白描佛像,何雪渔之石篆,时大彬之砂壶,胡竹亭之磁香炉。此外,尚有曾波臣之小像,洪仲韦之小楷,黄允修之篆石,亦均称于一时。
诸如此类的绝技,显然代表了明代工匠的专业知识。名匠凭借专业的知识技能,匠心独运,进而造就了天下闻名的物质文化。这可从两个方面加以认识:一是良工苦心,应该说已经达臻技艺之能事。工匠制作的器物,其中的厚薄浅深,浓淡疏密,恰好与后世赏鉴家的心力、目力,针芥相对。这显然已经超出一个工匠的技能,不可轻易视为“技”,而是可以上升到“道”,此即“技也而进乎道”。换言之,工匠的绝技不只是一种专业的知识体系,同样也是一种可与儒家之道并行不悖的知识体系。二是工匠凭借精巧的技艺,使自己的产品价格大涨,甚至比“常价再倍”。随之而来者,则是工匠社会地位的提升,甚至有“与缙绅坐者”。
工匠的专业知识,经过他们的匠心独运,一旦成为物质产品,随即可以成为左右天下审美趋向的“时尚”。在明代,作为苏州工匠专业知识外在表现形式的物质文化,显然已经开始操持海内上下之权。随之形成这样一种风气:苏州人以为雅的,则“四方随而雅之”;苏州以为俗的,则四方“随而俗之”。这种风尚不仅流行于海内,甚至慢慢流入“宫掖”,使民间物质文化与宫廷物质文化出现一种互动的景象。
明代工匠的业余知识,主要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一是好儒、崇儒,甚至自称“儒匠”。如浙江平阳专出小木匠,其中有一位木匠陆大材,颇谙文墨。所运之斧,自称为“儒斧”,且自称“儒匠”。他曾替一所道院督工。道纪司都纪徐碧溪戏谑道:“手执儒斧,君子儒?小人儒?”陆大材随声应道:“身穿道衣,畜生道,饿鬼道?”反唇相讥,足见木匠有着很好的儒家人文知识底蕴。二是好风雅,吟诗作赋。如南京人邓元哲,是一位雕版印刷的雕工,曾替归庄刊刻《唱和集》,刻工精好,可见属于“技艺之人”。邓元哲为人淳谨,与各位名士及方外僧道交游,又粗能作诗,被归庄称为“有士人之风而超于伦辈者也”。
进而言之,一旦工匠的专业知识越发趋于精湛,并得到士大夫的认同,随之使“技”与“道”之间的界限得以打破,专业知识与儒家人文知识两种知识体系趋于合流。一方面,儒者之学,绝非自我设限的空虚之学,而是无往而不学。即使像象棋、双陆之类的“一艺”,若是存心究之,同样可以“推其术以应世”。换言之,所谓“技”,并非只是一个“俗”。如书、射,本来就是儒家的“正经学问”,属于儒家知识体系的一部分。即使像琴、弈之类,同样近于雅。若能精熟于此,从中可以获道。另一方面,“道”与“艺”并非畛域井然,而是两者可以混为一体,即道亦艺、艺亦道。道与艺,看似不同,有精粗、内外、大小、本末之辨,实则“视乎学者之所得而已”。

(本文摘自陈宝良著《斯文在兹:明代知识人画像》,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4月。澎湃新闻经授权发布,原文注释从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