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小屋:蜗居在美国廉价群居房里的异国年轻人
文 | 刘文
编辑 | 王迪
1
我曾在洛杉矶西好莱坞富人区租过一间别墅的主卧。别墅前主人是好莱坞演员,把房子装修得像六十年代的好莱坞电影——雅致的六层书架,摆着烛台的长条形原木餐桌,用限量版签名海报装饰的墙壁。邻居们看起来非常热情,总是穿戴认真搭配好的首饰和鞋子,相互重复着同样的客套话,又时不时提出看似提醒实则埋怨的建议。

我享受这里安宁静谧的生活,享受这种让我觉得与有荣焉的、主流社会成功人士的居住环境。直到被一个律师骗去二万美金,才非常不舍地搬离这里。
房东名叫威廉,所以他在Airbnb上给公寓起的名字叫“威廉小屋”。威廉会说六国语言,曾是一名周游世界的摄影师。他获得过独立摄影师的大奖,如今靠给美食杂志拍照和撰写专栏积累了一些财富。用他自己的话说,放弃了“只拍自己想拍的题材”这一原则之后,倒是赚到了不少钱。
他深知远赴异地追求梦想的艰难,也很尊敬即使如此依然不忘初心的人。因此他的房子只租给三十五岁以下的年轻人,房租基本是市场价的一半,每个人不能住超过一年。他想要服务的是那些来洛杉矶寻梦而恰巧需要临时落脚点的年轻人。因此,住在这里的,也都是从世界各地来到洛杉矶,想要成为舞者、演员、导演,编剧的人。他们手头拮据,靠时不时地接一些零工赚取微薄的收入,在追求梦想的途中不断遭受挫折。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公寓冰箱门上用很大的花体字写着:“Don’t tell me how to live my life”(“不要告诉我我该怎样生活”)。
2.
麻里子是我在公寓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英语口语很好,几乎没有口音。而她也最爱干净,常常在凌晨时分,把散乱地堆在水池里的碗放到洗碗机里去。因为我常熬夜写作,一来二去,和经常凌晨回家的她熟悉了起来。
她说她的家乡是北海道的一个小乡村,开车去札幌要好几个小时。我记得高中时候看的岩井俊二的电影《情书》,“漫天的大雪,石板街道,傍晚时分亮起来的汽油街灯”。当我向她表述我对北海道的向往的时候,她则不为所动,对岩井俊二也毫不热衷。

“我一点也不喜欢北海道。”
“为什么?”
“太冷了。”
“真的吗?下雪看起来很漂亮。”
“一下雪就什么也做不了。”
“那呆在家里吃好吃的。吃烤螃蟹腿。”我想起看过的关于北海道的综艺节目里的情景。
“那是有钱人的生活。”
想要离开北海道是麻里子从小就有的执念。
十三岁那年,她在路上被星探看中,想要让她搬到东京去,以平面模特的身份出道,却被她的母亲以年龄太小为由婉拒了。
十八岁那年,她原本可以去好几所东京的大学,但是母亲要求她在北海道本地的大学就读,进修语言文学和艺术史。
她并不觉得自己和北海道,和母亲、邻居家的同龄人有什么联系,相比日本的电影,她更喜欢好莱坞电影。她最喜欢的女明星是斯嘉丽·约翰逊,最喜欢的电影是《迷失东京》。而经典大片如《泰坦尼克号》《阿凡达》《黑客帝国》这些她早就看了几十遍,也正是这些电影教会了她一口比绝大多数日本人更标准的美式英语。
她在相互学习对方的语言的language exchange网站上认识了来自美国的约翰。约翰是住在美国南部奥克拉荷马洲的白人,一直住在满是棉花地的小镇上,因为喜欢日本游戏而热爱日本文化,他想要学日文,想吃日本料理,想娶日本妻子。
在通过网络聊了近一年之际,在2011年的夏天,他飞去北海道和她见面。他穿上传统的和服与她携手走在街上去看花火大会,在她的家里向她母亲学习制作寿司和寿喜烧。他们一起度过了二十多天,临走的时候,约翰向她的父母求了婚。不出所料,即使很喜欢约翰的大方和开朗,她的母亲依然拒绝了这场婚事。

3
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麻里子正在为我准备鸡蛋卷作为宵夜。她有一个专门做鸡蛋卷的长方形平底锅。她说,在北海道的冬天,新鲜蔬果匮乏的时候,蘑菇鸡蛋卷是她最常吃的菜肴。她将黄油放到平底锅中融化,整个房间都因此弥漫着甜蜜的气息。
约翰并没有像她以为的那样伤心欲绝,他最终和女同事坠入情网,很快举办了婚礼,生下了孩子。但是,约翰在她生命中的倏忽而至和忽然离开,突然让她意识到自己离开北海道,去追逐梦想的可能性——她从小学到大学都在学校编排的舞台剧中担任主角,她一直说要做在好莱坞代表日本的女演员。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属于孩子的异想天开,但当她向约翰提起来的时候,约翰立刻说:“那你应该搬到洛杉矶去,在那里参加培训课程,参加试镜。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成功的。”
麻里子长相很迷人,和传统的大眼睛尖下巴美女不同,她有一双圆润的,猫一样灵动的杏眼,短而翘的下巴,留着齐刘海的时候就像漫画里元气满满的少女。而她的声音也很好听,干净中略带娇憨,让人想起北海道清冽的风。约翰总说她的美貌值得被更多人欣赏。
而对她本人来说,表演则更像是从小就刻在骨子里的一种热爱。她记得小时候被妈妈带着去看音乐剧,她看到舞台上演出的悲欢离合,不知不觉就泪流满面,而她内心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那就是我,那里是属于我的地方”。
她记得小时候,她定定地观察着路上的来人——熟悉的人,陌生的人,老人,孩子——她幻想他们这些人眼中的世界是怎样的,如果她是他们,将会怎么说话,怎么行动。她本能地想要脱离自己,过上别人的生活,用别人的眼睛看世界。

她记得那些漫长的冬天的夜晚,她假装自己是其他什么人——舞女,乐手,巴士司机——然后她和自己想象出来的人对话,按照想象出来的场景行事。
“就好像你从出生以来就命中注定要做这件事情,你可能走了弯路,从事了其他的职业,但是终将有那么一天,你会到你应该去的地方,做你生来就应该做的这件事情。”麻里子如此对我解释她为什么来洛杉矶。她大学时候成绩很好,经由教授推荐在一家知名广告公司做设计,如果她想要,随时都可以调职去东京的总部。她终于离开了父母的控制,但这一次,她没有去东京,而是直接去了洛杉矶。
2015年,二十七岁的她辞去了这份稳定又体面的工作,带上全部积蓄,降落在了洛杉矶国际机场,算下来,这些积蓄足够支付她在当地社区大学进修表演课程的学费和一年的生活费。
她以为自己在毕业之后便可以靠表演收入维持生计,但洛杉矶汇聚着来自全世界想成为明星的漂亮姑娘,那些姑娘里大约只有1%真的能成为演员,而演员里只有不到1%的人才能成为斯嘉丽·约翰逊这样咖位的演员。麻里子在用光了积蓄之后,不得不搬出了她原本的公寓,住到威廉小屋。她租住的是四人间,房间里开门进去,除了两张上下床外几乎什么都放不下。麻里子只能和其他七八个人轮流使用客厅里的写字台和沙发,我常常在凌晨看到她一边吃煎蛋卷,煎饺子,一边用iPad看着电影和免费的表演学教程视频。
社区大学毕业之后,她立刻发现自己引以为豪的美貌、声音和学生时代的舞台经历在业内人士面前一钱不值。
“洛杉矶漂亮女孩子太多了,不同风格、不同类型的漂亮应有尽有。可怕的是,许多漂亮的女孩子之前已经得过模特比赛的奖项,给服装品牌拍过内页,在大学里担任过小有名气的剧社主役,甚至还是明星、政客或者富豪的后代。你每时每刻都是在和行业里最优秀的那批人竞争,哪怕是去拍一个只有半分钟的广告片也一样,也要带厚厚一大叠的资料过去,要交reel(片盘)。”她感慨道。
她的“reel”里只有她自己拍摄的介绍视频,而别人的“reel”里,起码已经有几套电影或者电视剧的客串角色了。
她整整四个月都在找演出的机会,先是找著名的电影和电视剧里跑龙套的机会,继而放低了要求,找到一些普通人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电影制作公司,后来又找到街边那些生意萧条的剧院,但是连那些每个晚上只有二十几个人看的小众话剧的演出机会都没有得到。

4.
那是一个所有的骄傲被一点点打碎的过程。没有人觉得她有天赋,她找不到经纪人,联系不上选角导演。她最后终于接到了一个活儿,是给南加大导演系的一个学生拍学期末的短篇作品。而接到那份活儿还是因为她运气好,对方想要拍摄一个在美国的日本姑娘,而她在寿司店打工的同事是那部学生短片的摄像,顺手向剧组推荐了她。
“有没有报酬?”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去演呢?”
“为了有演出经历可以写在简历上啊?”她非常奇怪地看着我。
“哦,还有就是他们管饭,挺好吃的,有时候我们会吃Witch Witch的三明治,自己买的话,一个要差不多十美金。”
麻里子为了拍摄南加大的学生短片,不得不辞去她在寿司店做服务生的工作。她拍摄结束之后去麦当劳打工,一周五天,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工资是每小时十美金。周日,她替在教会认识的阿姨照顾孩子,从下午两点到晚上七点,工资是每小时十五美金。满打满算,她每个月的收入,扣去税大约是一千三百美金左右,除去住宿费和各种生活支出,勉强够吃饭,但是一旦需要有额外的支出,比如有熟人要带她去社交场合认识电影圈的人士,她便只能用不吃饭来填补财政空缺。
因为没有钱支付医疗保险,她有任何的头痛脑热都是靠自己扛过去。没有保险的话,去医院看急诊,光看诊费就要近千美金。有一次她胃痛地蹲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满头大汗的她用微弱却坚定的声音阻止了我们要带她去医院的建议。她吞下了比最大剂量还要多的止痛片,然后忍着痛,用尽可能轻快的声音说:“我没事。”
拍摄完南加大的学生短片之后,她的简历上终于有了一项表演经历,这让她备受鼓舞。很快,她接到了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学生期末作品的表演,角色也从只有几句台词的群演变成了男主角出轨的小三。
十五分钟的短片,剧本一共十八页,她深夜在客厅里,翻来覆去地看着剧本,时不时地喃喃自语,手舞足蹈。
她带我去看剧组的彩排,虽然只是成本低微的学生作品,但剧组十几个工作人员,每个人看起来都特别严肃,细节上也毫不马虎。有专门做服化的女生,一早就到,一个人来来回回地从车上把服装卸下来——男生和女朋友相处时穿的衣服都是黑白色系,和小三在一起穿的都是彩色的。也有反复制作道具的男生,他仔细地给泡沫塑料上色,放在背后就成了一堵砖墙。
“猜猜他们平时都是做什么的?”麻里子问我。
“有Uber司机,有星巴克和麦当劳的服务员,有专门给上班族遛狗的,有博物馆导览员,总之,任何不需要朝九晚五,不需要出差的工作他们都愿意做。”她笑了笑,自己回答到,“运气好的话,做高档餐厅的侍应,能拿到很多小费。做上几个月,攒下一小笔钱,就可以在接下来的几个月全心投入试镜。”
我看了麻里子剧组的拍摄,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都是很不专业的,但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梦想,仿佛现实并没有给过他们狠狠一击。

“我今天发挥得不太好。我很高兴你从没有劝我放弃做演员,去找一份固定的设计师工作。如果你也这么说,我们就做不成朋友了。”回家之后,她突然很感激地对我说,顺便指了指冰箱上那句“Don’t tell me how to live my life”。
和麻里子合作短片的南加大导演系学生想要拍摄用来参加电影节竞赛单元的作品,他找到麻里子演短片主角,这让她高兴了好久。导演是个非洲裔美国人,想要拍摄几位少数族裔在学校里受到排挤,最后在战争爆发的时候,带领着整个学校的人逃亡的一部励志短片。
“恩,有点儿像《X-men》。”麻里子如此对我形容道。
连上后期制作,短片所需经费是七万五千美金,导演自己有大约七千美金的积蓄,学校给了他两万五千美金的奖学金,剩下的经费都要自己筹措。
麻里子自己银行卡里一点积蓄都没有,她所能做的,就是每天给星巴克、连锁超市和快餐店打电话,问他们能不能赞助点儿什么,比如拍摄期间的食物,比如现金或者可以折换成现金的礼品卡。
她一天里面打了几乎有上百个电话,只要到了星巴克价值五十美金的礼品卡,和一家面包店答应每天早晨提供二十个最普通的不加馅料的甜甜圈。
“免费给人演戏已经很够意思了,为什么还要替剧组筹款?”我忍不住问麻里子,她眼睛下方有大大的黑眼圈,为了赚够钱付房租,她增加了自己在麦当劳的工作时间,常常通宵工作到早上六七点。
“因为我喜欢这个故事,我已经迫不及待想演这个故事里面的女主角了。”
“其实我也知道很有可能我这辈子都拍不了好莱坞大片,我希望至少能拍一些我喜欢的短片,也算没有辜负自己的热忱。“
5.
新搬进来的韩国男孩李也像麻里子一样每天打工到凌晨才回来。他每次做饭的材料都离不开土豆。有的时候是烤土豆涂上一些黄油,有的时候是把土豆切成小块之后炒熟了蘸番茄酱,有的时候是土豆泥,或是加了番茄和胡萝卜的大酱汤。
“你很喜欢吃土豆啊?”我没话找话地问。
“我现在只吃得起土豆,”他非常直白地回答我,“哦,还有方便面。”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储藏柜子里他堆的满满当当的韩式方便面,和几个午餐肉罐头。

李的父母一直对他的交友圈进行严格管理,到了青春期,如何防止李把宝贵的学习时间浪费在约会上又成了父母的一大心事。他们给李买了老土丑陋的衣服,不让李戴隐形眼镜,禁止李参加学校里名目繁多的志愿者或者义卖活动。久而久之,李成了学校里学习很好但是社交场合格格不入的怪人。他最主要的特质就是成绩好——而在美国高中,高大迷人、特长突出才是大家都喜欢的特质。
李在青春期就迷上了打电子游戏,他告诉母亲自己的梦想是成为程序员,因此得以花大量的时间在电脑上。他常常在父母睡觉之后通宵打游戏到凌晨,也逐渐在玩《英雄联盟》的朋友群里小有名气。经常有人让他带着一起打游戏,有人邀请他一起研究战术,有人和他约定时间在网上见。他从未在日常的生活中受到这么多的关注,也从未在日常的生活里体会过有人愿意听他滔滔不绝一个小时的滋味。

他高中的GPA是4.0,这让他很成功就进入了父亲早就替他规划好的专业——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工程学院。但是他非常讨厌伯克利,讨厌学校和周围的同学——并不是伯克利真的那么糟糕,而是他受够了父母替他选择的道路。大学第二年,他以黑马之姿在一次小规模的电子竞技比赛中击败了一位世界高手,赢得了一万多美金奖金之余还获得了来洛杉矶的一家电子竞技俱乐部进行试训的机会。
他暂停了在伯克利的学业,父母因此暴跳如雷,切断了他一切经济来源。
试训结束后,他一边等待着俱乐部的通知,一边搬到了租金便宜的威廉小屋住下。
和愿意倾诉的麻里子不同,他很少和住在威廉小屋的人聊天,打工之余几乎所有时间都坐在写字台靠角落的位置,他有一张自己搬来的专门供电子竞技选手使用的椅子,他坐在那张椅子上,两手飞快地操纵键盘,通过语音和队友以及教练沟通。他就像雕像一样,除了上厕所和吃饭以外,几乎没有其他的动作。
他有一本用来记录训练成绩和比赛心得的笔记本,当他不打游戏的时候,便一边看着其他选手的比赛视频,一边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
“我和我的竞争对手相比没有年龄优势,开始训练的时间也很短,所以我必须要加倍努力才可以。”婉拒和大家一起吃饭或一起散步的要求时,他总是这样向我们解释。
他也有很挫败的时候。他会因为很小的事情抱怨,例如有人在停车场抢了他的车位。他会把同样的事情向公寓里的每一个人都说一遍,说着说着就激动地脸红脖子粗。
“你没事吧?”我问。公寓里的其他人都已经睡了,我成了他唯一能找到的倾诉对象。
“我,我只是对我自己很失望。“他突然轻轻地说,卸下了所有的盔甲。
“我发现我可能没有成为世界级选手的天赋,我每天训练时间很长,每一个动作,每一个位置,不同的英雄,我都练习了成千上万遍。但是,我好像就是比不上一些人,他们好像根本不用反应时间,身体本能就知道应该怎么做。我好像这辈子都没办法成为我想要成为的人。”
“那能怎么办呢?”我有点儿手足无措,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他。
“是啊。也没什么办法。我准备再努力一阵,同时也去找找看其他俱乐部。如果实在做不成职业选手,我至少努力过了。”他从脸上挤出一个苦笑,但是他转身就投入了他的游戏之中,照样手指翻飞,照样语气高昂。

在一年内,我和麻里子相继搬出了威廉小屋。麻里子和几个同样从事电影行业的导演、编剧、摄像一起租了洛杉矶郊外一幢二层的老房子。他们几个在房子里面拍摄自己的网剧,每一集十五分钟,然后放到他们的YouTube频道上去。我看过他们的网剧,除了有些会事先写好剧本,准备好道具之外,很多时候都是即兴发挥,有时候诙谐搞笑,有时候则非常正经。得知我在学习自卫防身术,他们立刻推出了一套恶搞版本的自卫防身术教材,倒是一下子获得了十几万的点击率。
房子里的编剧托尼领养了一条无家可归的黄狗,那条名为达拉斯的时不时出镜的黄狗倒是先麻里子他们一步出了名,很多留言的人都在问他们这条狗的近况。
托达拉斯的福,他们的YouTube频道从不温不火的几千名粉丝一下子涨到有将近十万名粉丝。和流量明星比起来不算红,但是也算小有名气。除了得到相机的赞助以外,他们开始接到一些厂家拍摄广告的邀约,产品稀奇古怪,从健身补剂到服装到厨具都有。他们讨论了很久是不是应该稍微放下自己“电影人”“艺术家”的架子,也做点赚钱的活。后来,他们商量好,每个月接几个广告,一旦赚到够支付房租的钱就停止。
再和我聊天时,麻里子的简历上已经有26个不同的项目名称——其中四个是有报酬的,报酬最高的项目是一家连锁日本寿司店的广告,三千美金。麻里子用赚来的钱毫不犹豫地报名参加了一个她早就心驰神往的表演课程,但是连犒劳自己吃一顿日式烤肉都不舍得。
她不是没想过回日本工作,特别找我借钱的时候。她有几次因为交不上下个月的房租来找我,找了各种理由,一会儿是她的银行卡被银行锁定了,一会是她取了钱但是忘记放在哪里。她知道我手头也拮据,一般都只借几十上百美金。
但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被逼上绝境的时候总能得到一些机会。“其实我知道我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演员的概率很小,之前大概只有1%吧,现在多了点儿,5%。”她羞涩地笑一笑,伸出五根手指比划了一下,“但是我准备再试一试,再呆一年。如果还没有经纪人愿意与我合作的话,那我就去一些小城市,从当地剧团的演员开始做,做出点儿名气了再回到洛杉矶。当我表演的时候,我总是能感觉到像回家一般自然,如果放弃表演,我会觉得我的生活里就再也不会有希望和梦想了。”

7.
我和麻里子约在星巴克见面,因为天气好,便决定在周围转转。走了一会儿,发现我们正好路过威廉小屋。因为天气炎热,客厅的大门敞开着。李正在整理行李。
“你也要搬走了吗?”我问他。
“我找到工作了。”他开心地说,顺便记下了我和麻里子的手机号码,说要请我们吃饭。
“你要去打职业比赛了吗?”我问。
“不是,我发现自己并没有职业选手的天赋,我参加了几次训练营都没有被选中成为职业选手”,他看到我和麻里子的脸色黯淡下去,立刻补充道,“不过你们不要为我难过,我现在我很喜欢的游戏公司Riot Game找到了一份市场营销的工作。我想,以这种方式继续我的爱好也挺好。”
“不会失望吗?到底没有达成自己一直想要达到的目标。”我问。
李腼腆地笑了,他说,打游戏的过程中,他交到了人生中最珍贵的朋友,又得到了无法从父母那里得到的赞赏和肯定。而现在,虽然承认自己天赋不够有点儿丢脸,但在游戏公司工作,为成千上万像他一样的游戏爱好者服务,又算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他的目标。
“说实话,我之前就有预感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进入职业联赛。现在意识到这一点,其实反而感觉心中的一块石头放下了。至少我努力过了,百分之百投入地努力过了。”他很淡然地说,俨然有种愿赌服输的意思。
因为我自己是写作者,常常为稿费入不敷出而困扰,所以和麻里子,李这些人相处时总觉得心有戚戚焉。
很多人说着各种各样的道理劝我们放弃理想,成为高收入的医生、律师、审计师,成为很容易找到工作的程序员、金融分析师,或者早早结婚,嫁给收入稳定的对象,一起偿还房贷、车贷。但是当你有想要投入所有生命去完成的梦想的时候,又怎么能做着其他的事情并且心满意足呢?
“即使有一天承认失败,然后回到日本去,也不会后悔吗?”我曾经这样问过麻里子。
“谁说成功只能用一个标准来衡量的?”麻里子的反问脱口而出。
思考了好一阵,她掷地有声地道出心里的想法,“想要追求梦想的人很多,但是大多数人都不会迈出第一步,所以我觉得自己过得没有像大家以为的那样惨呢。”
别人不是演员,别人还没有找到人生的理想并付诸实施,而麻里子的人生梦想是做演员,她每一天都在从事着她最热爱的事情,又有谁有资格来对麻里子的人生,对其他人的人生指指点点呢?
这是威廉小屋,和小屋里的异国年轻人告诉我的事。
Don’t tell me how to live my life.
(图片除标注外,均为东方IC 资料图)
【作者简介】
刘文,美国南加大理学硕士,前普华永道高级审计师。从事写作十多年,擅长中英文翻译,散文和非虚构,热衷于发掘时代的洪流中常被忽视的个体的经历和命运。作品见于《上海文学》《香港作家》《ONE一个》等。出版有《这世上的种种告别》等书。微博 @刘文tra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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