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丨樊墨安:雅俗共赏论

雅俗共赏论
文/樊墨安
雅俗是中国艺术的一个核心问题,有个词叫“雅俗共赏”,雅俗能共赏吗?雅俗是相反的概念,如高和矮,胖和瘦,你能说一个人又高又矮吗?男的一米七是高还是矮?在日本算高,在山东就是矮了。雅俗是价值判断,像一条绳子的两端,你往俗靠一点,就不那么雅了。所谓共赏,大约是处于中间地带,雅让让步,对于俗的那一端,这个点清雅异常;对于雅的那一端,这个点又有点俗了。
雅俗一高一低,阳春白雪,下里巴人。你看女孩起名字,雅芝、阿雅、欣雅,健雅、雅琼,没有听说名带“俗”字的。有一段时间,大家一起抵制“三俗”,为何俗字这么令人畏惧呢?
窃以为,雅和俗最能代表古典文化与现代文化的区别。古典文化主流是雅文化,文章诗赋,皆尚雅言。古典艺术中,无论书、画、音乐、戏曲都务求高雅。古人讨论诗书画,最常说的就是脱俗、去俗、远尘,什么“此难与俗人道也”,“士俗不可医”,“士大夫可以百为,唯不可俗”,“自古画人莫匪衣冠贵胄、高节逸士,非闾阎鄙贱所能为也”。黄山谷学书法,“二十年抖擞俗气不脱”,董其昌论画“脱去甜俗蹊径”,这种论调在旧的书论、画论中比比皆是。民国大书法家沈尹默年轻的时候被陈独秀评为“其俗在骨”,这简直是天大的打击,艺术的死刑啊。古人论琴,言称大雅,无论和、静、清、远,古、澹、恬、逸,最后都归到一个“雅”字,性炎闹、气质浮躁则俗,清静贞正,藉琴明心则趋雅。

拟八大游鱼-纸本水墨-73x55cm2025
对雅的追求是旧文化塑造出来的,由于阶层的分明,贵族的存在,出于某个阶层的自我要求,无论行为举止、言谈话语乃至戏耍玩乐,都相当克制而不失其雅训。《诗经》中一大部分的内容是大雅小雅,这些诗篇多是贵族宴飨、会朝的乐歌,或恭敬齐庄,或欢欣和悦。“诗书执礼皆雅言也”,外交官讲话,即便是针锋相对,也不失体面,总归与街头混混斗嘴、泼妇扯皮是不同的。
俗文化是当代文化的主流——大众文化、流行文化中,无论小说、电影、流行歌曲、相声小品都必须通俗。在这“俗”不再是贬义词,而是一个基本的要求。金庸说“文必通俗乃可传”,濮存昕:“艺术一定要通俗”,赵本山:“我最怕的一个词就是高雅”。记得有一年赵本山被批评“俗”,这位批评者希望相声小品是雅的,这就是缘木求鱼了。当然俗的文艺也能分出高低,恶俗、下三滥当然不好,通俗里面带着智慧,带着内涵,当然更好。周星驰很多电影看似无厘头,细看起来也很有内涵。电视剧《西游记》里面有个杏仙吟诗的情节,导演说这一段非常“高雅”,拍影视剧而不忘追求高雅,这个导演应该是很有个性的。

江湖相忘-纸本水墨-25x34cm
晚清民国是新旧文化交替的一个时期,“新文化运动”带来了思想的洪流,小说、戏曲成了文学的主流。国画呢,很明显也受到了新文化的影响,这是潜移默化的。有一个现象:民国画家都爱用颜色,几乎没有只画水墨的。古代像倪瓒、徐渭、八大山人包括新安画派很多画家几乎不用颜色,民国没有这样的画家。当然这只是一个小的侧面,反映出清末民国,国画有趋俗的倾向。从海派开始,商业文化来了,古典文化慢慢稀释,绘画受众也改变了。从赵之谦到吴昌硕再到齐白石,越来越“接地气”。齐白石最为典型,他最崇拜的是徐渭、八大山人、金农这种文人写意画,他自从学画,同时学写诗文,一直努力往文化人阶层去靠近,画也是以学八大山人为主,他还说过自己“与八大同肝胆”,心气非常高,也是以八大作为“暗中较劲”的对象。后面听了陈师曾的劝告,转学吴昌硕,用了很多浓烈的颜色,各种吉祥、喜庆的题材,这些显然是为了适应市场的需求,而非他内心深处最想表达的东西,可以说是两头兼顾吧。齐白石有一段这样的话:“凡作画太似则俗,过雅则识者稀,神形俱到方佳。”这种“降格”想来是适应商业社会的无奈之举。我们看白石老人画的受众,从政界、军界到学界、商界,无所不包,这其中虽不乏像老舍这样善于鉴赏的解人存在,但多数恐怕也就“图个喜庆”,故而在老人画上,常见“加官”“多利”“富贵”“大吉”一类的题字,也就不为怪了。

水墨鸡虫-纸本水墨-17x14cm
另一个典型例子是吴冠中。吴氏生于1919年,他是一位深受新文化思想洗礼的画家,他在上学时,即不喜中国传统绘画,后留学欧洲。他作画追求“专家点头,群众满意”,这种“又要又要”的想法颇能折射出时代观念的变化,即在平等、民主观念影响下,画家的思想已经和传统士大夫那种高高在上姿态截然不同了。画家会考虑民众的接受和认可。后来的左翼及坚持“人民性”的文学艺术家更是强调这一点,乃至于后来“文艺为工农兵服务”,彻底走到另一个极端了。吴冠中的确做到了雅俗共赏,他的画尤其能得到社会大众的欣赏。不过我所知道的很多艺术界的从业者,对他却颇有些微词,国画界的认为他不了解中国传统,油画界又觉得他西画修养不够深,上下都爱、两头都嫌——哎,做人难,做艺术家难哪!
如今的文化环境,较之民国又等而下之了,尤其在网络环境下,讨论雅俗,一定会引起一场口水仗。雅对俗傲慢,俗对雅不屑,这是一种常态。雅意味着小众,背后潜台词是贵族、精英、高级,这会引来无数“老百姓”“普通人”的反感。又随着各类高校、美术馆、研究所、协会组织公信力的丧失,已不复有某种权威的机构或媒体能让大众信任了。加上民粹的泛滥,很多高雅、探索性的艺术被直斥为看不懂、故弄玄虚、故作高深云云。
另一方面,几十年以来的扫盲教育塑造了一茬一茬的“糙人”,这种教育比之民国更为低质,古典文脉的长期断裂,使得今天的艺术家更偏于粗野无文,即便从事书法、国画、古琴、篆刻这种文人艺术的群体也大多粗鄙不学,作品非粗野即巧媚,论品格则无从说起,总之曰断无独立之精神、高华之审美。

芭蕉添得雨声多-纸本水墨-116x23cm
在这样的境况下,民国以来,凡从事古典艺术者难免陷入到一种割裂的矛盾中,须在这些多元观念中做出选择。这种选择或艺术趋向颇能反映作者的心性与调格。有人坚持士大夫传统,以“学人”自称,“五十年后识真画”;有人融汇中西,投入社会,积极改造;有人要守住底线,有人将漫画、年画、插图、打油诗掺入水墨,号曰新文人画……齐白石在北京时说:“余作画数十年,未称己意,从此决定大变,不欲人知,即饿死京华,公等勿怜。”这颇反映艺术家的矛盾与决绝。
其实这种矛盾心情从古有之,李唐的名诗“早知不入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自不必说,金农曾画荔枝题“叠见三元”,并自嘲未能免俗。丁敬有一印章,刻张洪佳诗:“下调无人采,高心又被嗔,不知时俗意,教我若为人。”无奈之状溢于言表。
有人说审美是无法“向下兼容”的,物质上由奢入俭难,精神也如此吗?也许是的,一个长期浸润在高雅艺术中的人是很难忍受粗鄙与浅薄的,其代价则是知音的稀少与内心的孤独:
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阿》、《薤露》,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有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引商刻羽,杂以流徵,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人而已。是其曲弥高,其和弥寡。

拟八大笔意-纸本水墨-10x22cm

水墨册页四开-纸本水墨-27x31cm





松鹰-纸本水墨-180x32cm

傲视乾坤比一尘-纸本水墨-180x29cm

荷鹭-纸本水墨-135x34cm2025

墨竹-纸本水墨-138x23cm2025

秋池-纸本水墨-135x34cm

得鱼图-纸本设色-136×47cm


樊墨安,江西莲花人,毕业于首都师范大学美术学院、中国书法文化研究院,从事书画创作与教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