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后女攀树师:花时间上树,是件正经事

2026-05-17 12:07
北京

90后俞燕玲从事着一门小众的职业——“攀树师”,她形容自己为“花时间在枝条尽头的人”。她最高爬过一棵60米的杉树,站在树冠,风也变得冷硬,“像刮过你的皮肤,毛孔不由自主地张开”。

和赤手空拳爬树不一样,攀树需要借助专业的绳索和装备,通过投掷绳在树上寻找支点,利用锁扣、绳索系统攀爬。它由此逐渐演变成一项专门的运动,乃至职业,攀树师依靠技术和设备,可以在几十米高的树上自由行走、飞跃,手持链锯替树木修剪枯枝,祛除病灶。

俞燕玲是中国大陆第一个获得国际树木学会认证的女攀树师,常年和各大公园及植物园合作。每年厦门的台风季,是她最忙碌的时候,为了帮助树木和城市里的人群安全度过恶劣天气,她常常从早到晚挂在树上,修剪多余的枝条。有时她也协助科研人员,爬到繁密的枝桠间,小心翼翼端下幼鸟,安装好定位器再送回鸟窝。偶尔还要帮助粗心的游客,取下挂在树顶的无人机。

俞燕玲说,树木有自己的语言,只是大部分人不会注意,也不懂它们的语言。攀树师就是那个观察、积累经验,感受树木语言的人。

以下是俞燕玲的讲述。

文丨李晓芳

编辑丨王珊瑚

我接触攀树已经有十年,现在也是害怕的。当你把空间拉高以后,远离地面,真的会手软腿抖。

以前可能爬到七八米,那种害怕的感觉会慢慢出来,现在可能要到二十米以上的高度。我们去国外参加攀树比赛,他们很基础的大树是二三十米,国内平常有十五米以上的大树就很了不得了。爬到那么高比赛,还有一些很大的摆荡,你不害怕吗?根本就没时间害怕。

其实这个工作的挑战,和让人害怕的部分更多不是来自于高度,而是我这一刀修剪下去之后的结果,是不是和我预想的一样?如果一样,那恭喜你,证明最开始的设想是安全的。一旦结果有出入,那意味着负责修剪的攀树师可能是有危险的。

比如我要锯一个枝条,有些枝条长得比较强壮,尾部枝叶很茂盛,仔细去观察,你会看到旁边有另外的枝桠压在枝条的尾部,这个时候它的整个受力方向就不一样了。如果没有发现就直接从上面落刀,枝条向上的张力很可能会反弹打到我的脸,甚至是脖子,这些都是很致命的。

再加上我们修剪使用的工具是链锯,转速很快,有时候切割比较粗壮的枝条,很可能切割到一半,枝条本身的重量就会让它提前断落,在树上安全绳一头连接着链锯,一头连接我们的坐带,这个向下的惯性会把人一起带下去。巨大的冲坠力轻则让人脱臼,严重的可能会把整个人撕裂。

这是和自己生命息息相关的,更考验你对树木的了解程度,以及对树上物理空间的想象,怎样落刀,落几刀,刀口位置定在哪里?而提高预想结果的正确率,就是靠大量的经验累积。

每次在树上就要先想好逃生路线,我们有个工作位,就是你站在哪里去下刀会比较好。但如果这个下刀的方向跟你预想的结果不太一样,你就要从工作位去到你确认安全的位置,比如有其他枝条遮挡的地方,保证自己不会被打到。

●俞燕玲在树上工作、挂绳。讲述者提供

我真正接触到攀树是在2015年,当时在厦门大学上大三。我是知道学校有攀树课的,2012年刚引进这个课程,还引起了挺大的关注,很多人会疑惑“爬树也能成为一门课程吗”?有天他们上课的时候我路过,就看到大家挂在树上爬,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氛围很快乐、自由,然后我就想着,有机会我也要去参与一下。

我以前是田径运动员,所以学得特别快,学校组织我们去香港参加比赛,整个亚太区的高手都聚在那里。我才发现原来攀树的技术还能细分成很多,还有更专业的装备、器具,还有一群高手,他们的职业就是“攀树师”,平常会去给树木做修剪。我觉得特别神奇,根本没有想到还有人以这个为生。

比赛回来,脱离那个氛围,我好像又回到现实,生活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但是心里留下一个种子了,我就想我有没有可能也去做这个事情,往专业方向走。那段时间正好有一家户外公司,想把攀树纳入他的户外运动培训项目,我就抱着先试试的想法去做了。

有人会问“攀树师”是做什么?我会说,跟攀树相关的我都会做。攀树是从欧美国家发展过来的,他们对树木的保护意识走得更前一点,加上地域关系,树木比较高大,对城市树木安全和美观方面的要求会更高一些,所以对从事这部分工作的人员就有一定要求,慢慢发展成一个有技术规范的职业。

但我们国家其实是先从休闲运动发展起来的,职业化道路还处于萌芽阶段,它不是很成熟的市场,所以像培训、运动类的体验活动,我都会做。

●俞燕玲参加攀树比赛。讲述者供图

其实不管是多发达的地方,粗暴的修剪情况都会有的。我们(业内)有时候也会聊,一个攀树师有很大的权限范围。他的职业操守好一点,那这棵树可能就能得到一个恰当的修剪。但有时候在高空,可能他觉得太累了,那就随便切一下,没有人知道的,只有这棵树知道,只有这棵树知道自己被粗暴对待了。

在一个人就可以做决定的时候,事情就有可能不会按照规范,或者是正确的方向去走。

我们经常会用三刀法,就是先用前两刀把外部大的枝条的重量先卸掉,防撕皮,然后利用第三刀落到正确的位置,留下一个正确的刀口。因为有时候一刀还没完全把枝条砍断,但树枝本身有重量,没有切开的那一部分,会连带着树皮一起拉下去,就像我们直接去剥手上的死皮,会造成一个更大的伤口,对树木的愈合是很不好的。很多树洞腐烂的位置就是这样造成的。

有一个前辈跟我讲过,他去给一些比较老的,或者有疾病的树做修剪,会特地提高效率,他说长痛不如短痛,他想让这棵树少点不必要的痛苦。所以我觉得有操守的攀树师会跟树有一个情感连接,我们都会想着我这一刀尽量落快一点,不要让刀口下得不对,或者逼自己多落一刀,防止撕皮。

有时候我们会看到路边被修得光秃秃的树,城市树木的一大管养要求是安全,在恶劣天气来临之前,比如每年的台风季,要确保树木不会对周边行人造成危险,让它不要那么树大招风,那管养单位短时间内的需求可能就是拦腰截断,大大降低它的重量。

这些树不见得马上会死,过一段时间你会看到它们又萌芽,长出新的叶子,但是有可能它原来的寿命是50年,现在变成20年,或者五六年后就死了,没有人会去追溯是哪一次的修剪造成的。我们能看到的只是当下的危机解除了,就不会再去想到未来。

因为厦大攀树队的名声,一些政府单位、植物园遇到难处理的高空修剪问题,他们会想到找我去处理。也有私人的客户,但他们都是在一些紧急的情况下才会来找我,比如厦门的台风或者雨季来临前,这个时候他们会愿意为树买单,因为可能现在这笔钱不花,未来会产生一个更大的成本,要修理屋顶或者窗户。

我们也经常在探讨一个矛盾点,就是业主的需求和我们的职业操守冲突的时候,怎么尽量去达到平衡。有些居民想要方便省事一点,不用经常养护,或者觉得大树挡住阳光了,会提出把枝条全剪了,或者直接砍掉。我们一般会尽可能地说服他们,其实这棵树不用修得那么短,可以多留一点或者从哪里落刀,既能解决你的需求,同时对树也好。

之前去修剪树木的时候,我注意到它根部有问题,就从专业角度说服我的客户:你看这棵树的根部隆起,因为周边铺的水泥砖封死了,氧气进不去,但树木也需要呼吸,根部就会努力地往外扒,就把砖拱坏了。我告诉他,如果不想频繁修剪枯枝,也不想后续再花补砖钱,那就给树扩大一些生存范围,他们也会权衡利弊,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最近我经常在香港工作,他们在说服客户这一点上让我学到了很多。比如为了保留这棵树,或者不要直接对树木进行一个拦腰的操作,他们会从风水角度去说服客户,说门前这棵树是一个招财的象征,拦腰截断的话相当于是断了自己的财路。本来这棵树也不需要拦腰修剪,客户就会觉得那就算了,多保留一点。

但有时候在我们尽了所有努力之后,还是没有办法和客户达成一致,就没有办法了,我们也是为了要生存,想要接这个案子,真的没有办法。

●俞燕玲分享攀树知识。讲述者供图

为什么需要攀树师?我举个例子好了,一棵树的病灶可能是在树冠里侧,而一台高空车一定不会很小,还需要载人上去,至少是两米宽,那它只能先从外侧做修剪,外侧枝条都被修剪掉,才能进得去里面的病灶。这不是对树好的做法,只能够满足人的需求。如果是攀树师的话,可以更灵活精准地从内部进行处理。

攀树师跟机械化的修剪,不是有你没我的关系,而是很好的合作伙伴。攀树需要用投掷绳找准一个支点挂绳,但有些树已经枯死很久了,不能支撑你去设立一个支点,这个时候如果有吊车把攀树师送上去做修剪,就是一个非常好的结合。

2016年,厦门登陆了一场特大台风,上百万棵树木不同程度受损,高空车数量有限,地面又一片狼藉,到处是枯枝断叶,车也开不进去。当时我临近毕业,学校攀树队的老师就带着我们过去帮忙。有一个是在医院的应急通道上,就是120救护车要经过的地方,树倒了一半,高空车根本来不及做处理,就是我们连夜举着手电筒去做修剪。

后来鼓浪屿申报世界文化遗产,有很多古木名树要修剪,岛上很多路很狭窄,高空车是进不去的。当时我修剪过一棵有上百年历史的大樟树,它左边一侧被台风折断了,出现了枯枝。枝条上落脚点有限,为了保证枯枝安全落地,我当时是拿着手锯一段一段切,整整花了一个上午。

所以树木工作我觉得女生做完全没有问题,但是你要知道什么情况你不要硬上,然后哪些地方是你有优势的,比如一些比较刁钻的,枝条比较细的地方,大体重男生过去是危险的,小体重的女生(过去)可能枝条都不会动。

而切割一些大的枝条,意味着你要拿很大的链锯上树,起码三四十斤重,上去之后还要一直举起来切割,从客观的力量和体型上说,这对女生是一个蛮大的挑战。我不会鼓励女生非要去挑战极限,因为本身高空作业和休闲攀树活动就不一样,硬上的话对自己的身体也是一种损耗。

●俞燕玲在树上工作。讲述者提供

我们去的很多地方都是山林,或者一些比较偏的地方,很少公共卫生间,虽然我们作业的时候已经大量流汗,排掉了很多水分,但有时还是要上厕所,再加上女生还有生理期,就没有办法,你只能坚持。对比男生来讲,我觉得做这份工作,女生要克服更多东西。

很多麻烦事情其实都是可以忍耐的,这份工作带给我更多的还是快乐,我是在做一件我擅长而且也确实做得好的事情。它也不是一眼望到头的,你每天接触的树木都是不一样的,都是未知的,所以它是充满变化的,你会乐此不疲。

树和树之间都是不一样的。我很喜欢樟树的味道,樟脑丸里面就提取了大量的樟树香味。桉树就是考拉喜欢吃的那种树叶,它经常被用作驱蚊药的一种材料。有些树种可能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但它的纹路很漂亮,比如桃花心木木质偏红,在太阳底下很好看。还有血桐,它的伤口会分泌红色的汁液,就好像流血一样。

如果我今天不上班,不用做修剪,只是爬上一棵树,单纯地在那棵树上待着,闻着它散发的味道,那是一件贼快乐的事情。

原标题:《90后女攀树师:花时间上树,是件正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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