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请自来的小两口,在我阳台生了三个孩子
我有个极小的露台花园,大概只有十几个平方,上面养了草本藤本木本近百盆植物。

我的露台丨作者供图
两年多来,植物们用各自脾性回报我的付出,甚至吸引来蝴蝶、毛毛虫、小壁虎。遗憾的是,小区里那么多鸟儿,却极少光顾我的阳台,偶尔经过只留下些鸟屎。
直到有一天,我在露台上发现了一对白头鹎。
好心办坏事,我把白头鹎赶走了
春天的一个清晨,我照例上露台劳作,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有鸟儿清亮的鸣声。往外探望,看见一只白头鹎在露台上跳来跳去,另一只正在风车茉莉藤球里织巢。

嘴里衔着材料准备跳进风车茉莉里丨作者供图

枝叶间有些细枝条和毛絮,甚至还有纸巾,真够简陋的丨作者供图
一时间我又喜又愁,喜的是白头鹎选在我的露台安家,愁的是露台实在太小,每天进出露台、浇水干活都会经过风车茉莉,不止是否会打扰到它们。

早晨就蹲在风车茉莉顶上丨作者供图
为了少打扰它们,我把风车茉莉挪到另一侧墙边,没想到第二天中午两只小鸟归来,在原来的地方叫几声转几圈就飞走了。我又不懂鸟语,该怎么告诉它,你的家就在旁边不到一米的位置,只要往左边瞅一眼就能看到?
我把这事告诉爱观鸟的闺女,她批评我不该挪动花盆:露台就是这个样子,适不适合做窝,是鸟自己决定的。
原来如此。我又将风车茉莉搬回原地,还在对面的乌桕树上装了个摄像头,等待鸟儿重新回来。但直到五月底,露台上的风车茉莉也空余一个烂尾巢, 我的心情也从期盼变成了遗憾。
白头鹎归来,花中巢落成
两个月后,在我早已淡忘白头鹎时,它们又回来了。
感谢懒惰的我一直没有收拾风车茉莉里的烂尾巢,白头鹎又选择了这里,开始真正筑巢。
我和先生非常兴奋,讨论着要给白头鹎提供便利:准备些小树枝、枯草叶放在一边,方便它们取用,或者干脆帮它们搭一个窝;撒点米粒粮食、逮些蚂蚱飞蛾、买些面包虫;夏天阳光太毒,给它们支个遮阳伞……
这些热情好客的主意被闺女意义否决:“少打扰就行了!”
好吧,那我们就静静观察。鸟儿要是在露台上忙活,我就躲在纱门后面偷偷观察它们的行为;趁它们不在的时候,就可以近距离仔细查看巢窝内的情况。
鸟儿非常勤劳,刚日出就开始劳作。一只衔着细草枝或棉絮飞进风车茉莉里,横着织呀竖着织,腿蹬脚踢、翅扇嘴啄,弄掉我不少花叶。另一只在外面的乌桕上蹦跶,偶尔叫几嗓子。

它们特别喜欢这颗小乌桕树丨作者供图
等带来的建材用完了,鸟儿们还要出去找建材,临出门前似乎嫌门口的两朵花碍事,还使劲用嘴啄到了一边去。耐心等待五分钟,鸟儿们又带着“钢筋水泥”回来忙活了。
就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几天后风车茉莉里的巢终于落成。
趁它们不在家,我赶紧凑近打量了一下。它们的新家主要由各种草茎互相交叠编织而成,中间交织着化纤填充棉和餐巾纸;整体呈上宽下窄的倒圆锥形,底部用小树枝做支撑,稳稳地架在藤条和支架上;内部有一个圆圆的深窝,直径大概六七厘米,有四五厘米深。

标致的鸟窝丨作者供图
我家的地界出现了一个新家,事情就变得非常奇妙。
有一次我趁它们不在家偷偷看花儿,可还没数清花苞,一阵鸟鸣由远及近,两口子正停在墙头看我呢。我赶忙一溜烟跑回屋,仿佛闯进了别人家的院子。

跳在墙头上看着我丨作者供图
巢落成后我不便常常去看,但它们唱送来悦耳的鸣叫。
闺女告诉我,一种叫声称为“song”,是七个或九个音节组成的高低啘啭的花腔,结尾的一个小节甚至能重复三四遍,代表它们所处环境舒适,或正在求偶。
还有一种是“call”,听起来是单调重复的喳喳声,速度急切的时候能感觉到其中的焦灼,这是它们用来传递信息的声音。
真的很有意思,它们发出“song”时我偷偷录音,在发现鬼鬼祟祟的我后,立马改成喳喳叫的“call”,既是在驱赶我,也是在向同伴发出警告。
更让人惊喜的是,有一天上午我照例探视,一阵喜悦猛烈地袭来:白头鹎有蛋了!

第一枚可爱的蛋丨作者供图
新巢添新蛋
白头鹎回归,筑巢用了四天,第五天便出现了第一枚蛋。接下来两天,每天上午都新添一枚,一共诞下了三枚蛋宝宝。

白头鹎的蛋像袖珍版的鹌鹑蛋丨作者供图
两只白头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轮换孵蛋,姑且把孵蛋的那只叫鹎妈、一旁守望的叫鹎爸。
四十多摄氏度的高温下,鹎妈只偶尔出去觅食,其余时间不吃不喝地孵蛋,有时还在窝里高高地抬起身体,不知是不是怕太热了把蛋捂坏;至于鹎爸,有时一整天都见不到踪影。我心里很是不平:养娃又不是鹎妈一只鸟的事,凭什么你逍遥自在、她不辞辛劳?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改变了看法。
一天下午鹎爸赶着另一只白头鹎一起飞上了露台,原本在窝里孵蛋的鹎妈也飞了出来,三只鸟在露台上激烈地争吵。叫声急促尖利,身影上下翻飞,很快有一只就飞过西墙头不见了。
两位准父母就像宣示领地一样,在几棵树之间来回跳跃,确信周围没有威胁了,鹎爸再伴护着鹎妈进窝,自己又在整个露台上巡视好一会儿才飞走。
好吧,人家是有明确分工的,谁也没闲着,加上我之后也看到了两只亲鸟飞进树里交接班,实在是错怪人家了。

守在风车茉莉外面准备进去丨作者供图
在这期间,它们似乎也习惯了我的打扰。
白天炎热,我晚上戴着头灯给花浇水。开始鸟儿还翘着尾巴缩着脑袋盯着我,后来根本不搭理我,小脑袋扎进翅膀根下埋起来,乍一看以为没有了头。

找不见小脑袋的睡姿丨作者供图
还有一次暴雨袭来,我冲上露台搬花盆、抢救心爱的花;刚好外出的两位家长也冒着大雨赶回家照顾蛋壳中的孩子。滂沱中我们各自焦灼各自忙活,谁也没碍着谁。
就像闺女告诉我的,白头鹎适应性非常强,是仅次于麻雀的城市化适应型鸟类,在城市里已由常见种变为优势种。

我国东部、中部的城市里,经常能见到白头鹎丨wikimedia commons/FradonStar
从三只,到两只,到一只
蛋在巢中,两位准父母极有耐心,顶着烈日守护孵育,反倒是我一日看三回,急切地期盼着新生命的诞生。
八月中旬,产蛋后的第十四天的中午,我终于看到了刚破壳的小雏鸟。
巢中有两只已完全出壳,还有一只小肉球缩在破开一半的蛋壳中蹬腿用力。它们红色的皮肤上没有毛发,黑色的眼睛也尚未睁开眼睑,怎么看怎么丑。

酷暑中的雏鸟丨作者供图
我了解到,白头鹎属于晚成鸟,刚出壳时发育不充分,不能独立生活,和一出生就毛茸茸、主动觅食的小鸡小鸭是不一样的。
第二天早上再去探视,后出生的那只雏鸟不见踪影,闺女说可能是发育不好、破壳失败,被亲鸟叼走了。而余下的两只小家伙浑身没有一根毛,睁不开眼、站不起身,却张着相较于小小身体而言的“血盆大口”要吃的。

拼尽全力抬起身体张开嘴丨作者供图
亲鸟的喂食也是不遗余力。
在雏鸟还小的时候,看不出亲鸟带了什么回来,但看到往雏鸟嘴里喂食的样子,很明显食物比较细软。等后来长大了些,亲鸟会捉些飞蛾一类的虫子。
有一次看见亲鸟衔着一根细长的东西过来了,我惊讶地发现它逮住的竟是只蜻蜓!蜻蜓尾巴相对小雏鸟来说太大了,亲鸟帮忙戳戳捣捣好长时间,雏鸟伸长脖子哽了两下,总算是喂下去了。
新手父母不仅喂食上心,家里也打整得干干净净。窝里窝外一直保持着整洁干爽,我也从来没见到雏鸟们的排泄物和其他什么污物。
在父母的悉心照料下,小雏鸟长得飞快,第三天时头顶背脊已现出黑色,第四天翅膀上就长出整齐的羽管,第五天羽管更黑更长,几天时间就从光秃秃的肉坨坨变成毛碴碴的黑小只,两只都很健壮。

破壳第五天,翅膀上的羽管像小刷子似的整整齐齐丨作者供图
哺育期间,亲鸟明显对我增强了防备和敌意。
在小鸟出壳第六天,我隔着门向露台张望,被正在给小鸟喂食的亲鸟发现。它立刻停下动作,先是站在窝边不动,然后飞到乌桕树上。我自知不妥,正想退后,亲鸟突然冲向纱门、翅膀重重地击在纱门上,又瞬间退回乌桕树梢,头顶的翎毛竖立,不断发出威胁的声音。这让躲在门后的我着实吃了一吓,缩着脖子动也不敢动。又耐心等了一会儿,亲鸟渐渐平复终于飞走。
尽管看护如此严密,到了破壳第九天,又一只小雏鸟夭折了,我们猜测是天气太热的缘故。然而天气预报说两天后有雨,不知仅剩的雏鸟能否坚持住。

第九天早上,一切看起来还正常丨作者供图

用小棍把夭折的雏鸟挑出来,它僵硬地落在花盆土面上丨作者供图
长大啦,自由啦,不用担心两脚兽啦
雨来的前一天,空中刮起了带着秋意的风。可能因为刚失去一个孩子,也可能预感到即将到来的坏天气,两只亲鸟特别聒噪,见到我从纱门后露了头,在露台上吵得不行。我听到巢里传来雏鸟尖细但健壮的叫声,心中踏实了一些。

仅剩的一只雏鸟丨作者供图
雨如期而至。
晚上我闲下来,去露台探望雏鸟的情况。眼前的景象让我大吃一惊:巢里空空如也,难道最后一个孩子也没能活下来吗?
四周没有痕迹,亲鸟也不至于连夜带着不会飞的孩子搬走。我慌乱地告诉闺女,她说鸟儿应该不会离开露台,多半是掉到窝外面了。
听闻此话我继续寻找,终于在露台另一端的下水口找到了它。
它小小的身体在雨天瑟瑟发抖,但面对想伸手捞它的我,竟然还张嘴啄我。先生戴上手套,小心地把它捧回巢里,可小家伙并不愿意好好卧着,一下子又跳到巢的边缘。我俩不甘心,试图用小棍儿把它赶回巢里待着,它更慌乱了,跳出了巢,站在风车茉莉的其他枝条上。
好吧,既然已经安全了,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送回窝也不愿意待在窝里丨作者供图
第二天上午我早早去看,发现雏鸟一夜没挪动,还站在昨晚那根枝条上。昨夜亲鸟没有陪它,只在早上过来喂食,窝里窝外绕着雏鸟来回飞,仍然对我十分警觉。我安慰自己既然亲鸟还在好好地看护它,那我也无需担心什么。

在这根枝条上蹲了一夜丨作者供图
心里放不下,中午又跑回家看,雏鸟已不在风车茉莉里面了。我耐着性子躲在墙后,等亲鸟终于飞走觅食,赶紧推门出来找雏鸟。昨晚下过雨,植物枝叶和地面到处都湿漉漉的,不费什么劲就发现它跳在不远处铁线莲底部的藤条上蹲着。

趁亲鸟不在,来个特写丨作者供图
它现在头、背、翅膀差不多长全了硬羽,虽然腹部腋下还是光秃秃的,但已经能做出跳跃和扇动翅膀的动作。它快要出巢了。
“要出巢了,要离开家了。”我伤感地说。
“没事,这么大了,只要不被叼走就死不了。”闺女劝慰我。
“过几天等它会飞了,你就更找不到它了。”闺女又给我打了预防针。
小鸟像听到了闺女的话似的,更加努力学飞。
露台上的植物摆放在三层的阶梯式花架上,小雏鸟就从最下面那层的铁线莲开始往上飞。它笨拙地扑腾到梅树桩,又扑腾到天竺葵,然后飞进大丽花枝叶中,最后不知怎么又掉落回地面上。
亲鸟在一旁飞上飞下,嘴里发出急促的鸣叫,雏鸟也跟着唧唧叫,跟着亲鸟的方向不断拍着翅膀。
本来鹎父母都在角落里在教雏鸟学飞,跳出来时见到我在纱门后面观望,于是立即转向门口,飞到我的对面冲我发出警告,小雏鸟一听就知道这是有危险的信号,很聪明地蹲在角落原地乖乖地一动不动。
看着小鸟努力学飞又乖巧听话的样子,莫名觉得就像看自己的孩子,又心疼又骄傲。
破壳第十三天中午,刚进家门就听见楼上白头鹎的鸣声比平时响亮许多,但是上得露台来却一只鸟影都没看见,听声音倒像是在隔壁楼顶。循着雏鸟细声细气的叫声找了半天,发现它果然跳出了露台,躲在露台外墙的夹缝里面。

独个儿蹲在外墙夹缝里,往下有几十米高丨作者供图
急得我啊!这可是十五楼高,万一不小心扑棱下去了怎么办!
我心里不由得开始埋怨,这亲鸟是怎么当爹妈的,怎么能把雏鸟带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可是亲鸟飞来飞去,感觉没事儿似的,竟然还上我鱼缸里喝水,还上我花盆里啄食。
我着急地打电话说给闺女听,她自始至终保持着“冷酷”的理性:
“它也不小了,该出去锻炼锻炼”;
“长差不多了,不会死的”;
“掉下去也死不了,你见过哪只鸟是摔死的”
“这种情况不需要人管,人干预得越少越好”……
闺女说得没错。过了一个多小时我再去看,露台外墙夹缝已没有雏鸟身影。东边楼顶上鹎妈带着小家伙,正悠闲自在地梳着羽毛、抖着翅膀,很快活的样子。我总算舒了口气,可刚放下的心里却升起一股不舍的惆怅,显然雏鸟已经有足够的能力,翅膀硬啦。
终于从某一天起,我的露台上没再出现它们一家三口的身影。长大啦,自由啦,再也不用担心老出现在露台上的两脚兽啦。

白头鹎站在对面西边楼顶上俯瞰我家露台,这是最后一次见到两只亲鸟丨作者供图

风车茉莉里,只剩下一只空巢丨作者供图
是你们回来了吗?
冬去春又来,又到了露台最美的时候。

冬天的露台丨作者供图

春天的露台丨作者供图
初春的一个清晨,在杜鹃花和蝴蝶花毛茛丛中,竟有三只白头鹎在叽喳叫嚷,急速地从花丛中飞出、掠过露台远去。看来它们还在恋爱阶段。
过了几天,大概婚事已定,两只白头鹎开始衔着草叶做窝,选址仍在风车茉莉里。是不是去年的那对又回来了呢?我不知道。
这一次迎来了两只雏鸟。更意外的是,雏鸟出巢后不到一周,又有一对白头鹎夫妇在这里落脚、繁育后代。
我查阅资料发现,白头鹎的平均寿命能达到十年以上,在同一个繁殖季节内通常保持固定的配对,次年更换伴侣;如果上一年繁殖成功,也有可能维持原来的伴侣。如果资源丰富环境安全,亲鸟在繁育上一窝后能快速补充能量恢复体力,并且原来的巢窝没有被破坏,就有可能在原址继续繁殖第二窝。
也许真的是它们吧。
可惜第二窝情况不妙,四枚蛋只孵出一只雏鸟,却也没能挺过出生后接连三天的大雨。

最后一只小可怜在连续的雨天里苟延残喘丨作者供图
我和先生又像去年一样,想为它们遮雨、撑伞,但遮雨的塑料布把风车茉莉捂了个严实,巢里密不透风,也不适合小鸟生活。
“这就是大自然啊”,闺女说,“你看野外那些鸟,谁给它们遮风挡雨,不都是听天由命、适者生存吗?”
是啊。
大自然不会在意我家露台上是否有一窝小白头鹎要长大,只会把酷暑和风雨无差别地落在每一个弱小或强大的生命头上,而每一个生命都会努力寻找生机。
我也只是其中一个生命,与其想要改变什么以求顺遂我的意愿,不如好好地体验这份经历,记下来与其他的生命分享。
作者:蜡红
编辑:luna,李小葵
题图来源:蜡红
原标题:《不请自来的小两口,在我阳台生了三个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