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八特村的石头响了

2026-05-07 19:36
河北

太行脚下,洺河南岸

八特村的山石藏着岁月的故事

“长木匠、短铁匠,石匠掉了按不上”

一句老话道尽石匠技艺的艰辛与讲究

父亲携家落户

以铁锤为刃、钢钎为笔

在岩石上书写生计

少年的他耳濡目染,握锤学锻

在石屑纷飞中体悟传承的重量

今天我们跟随作者李富田的笔触

去探寻那段父子相守的学匠时光

感受山石淬炼出的坚韧与温情

我的家乡和村镇八特村,地处响堂山脚下、“磁山文化遗址”的洺河南岸。距离村子两华里的西南山是一片半土半山的丘陵地带,有人称它赵王岭,有人叫它白莲坡,有人喊它西南山,有人说它是石灰窑……

据有识之士考证:在这片山坡上,有“赵王行宫”和“赵王殿”遗址;有名的“白莲池”曾是赵王和嫔妃们沐浴洗澡的去处;“八特村”也是赵国上卿蔺相如和大将廉颇下乡劝农时所赐。古人玉峰韩公璐有诗为证:“左鼓右行日悠悠,临磁背洺几度秋。前朝拜相人何在?后世封神殿自留。”

古往今来,在这片土地上,“一黑一白”(黑的是煤炭,白的是白灰)曾成为特产。尤其是挖出的石材质优价高,闻名遐迩。烧出的白灰在清末民初就名声在外,南来北往的百姓们撵着驼队、赶着毛驴到这里驮煤拉灰。因此,“八特的白灰、胡村的砖,义井的砂货、彭城的碗”,这些民间俗语流传了几百年……

1956年,刚刚设立不久的峰峰矿区在这里选址建厂,筹建了全区第一家国营“白灰石料厂”。来自省內外的民工们汇聚八特西南山,在这里开山崩石头、烧白灰、锻石料、敲石子。石粉、石渣等各类石材源源不断地运往区内的峰峰矿务局各煤矿和各类建筑工地。先后七年间,为工农业生产做出了重要贡献,也培养历练出很多烧白灰、锻石料的能工巧匠。

1956年,我的父亲携家带口从西部山区武安市的马庄乡井家峧村通过招工到该厂当工人。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终日里听到的都是开山放炮的轰隆声,抡锤打钎的叮当声;看到的全是工人们锻石头、敲石子、装车运输的身影和车水马龙,呛人口鼻的烟雾气一天到晚笼罩在上空,真好像彭城街的云彩——窑烟弥漫。

世事难料,好景不长。该厂1956年建厂,1962年,随着《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进一步精简职工减少城镇人口的决定》文件的下发,全国很多工厂关停,工人下放回原籍。“白灰石料厂”也在其中,几百名工人被遣返回乡(《峰峰志》有记载),只剩下来自山东、江苏和武安县的16户工人和家属就地落户到南八特村,我家就在其中。

△白灰石料厂旧址

工人们被先后分别安置到九个生产队,住进了“白灰石料厂”遗留的简易工人宿舍里。为了充分发挥这些人开山崩石头的石匠特长,他们被安排到村里组织的副业队,开始了以户为单位在山上崩石头、锻石料、敲石子、卖石材的岁月。村里副业队统一算账:卖两元钱石材记十工分,年底参与生产队分红。除此之外,每个劳力还可从自己的工分总额中提取少量的补助费归个人。

以我家为例:父亲如果一个月能卖60元石材,可记30个工,还可按总价款15%的比例抽取9块钱的磨损费归己补贴家用。既挣了工分,又领了补助。而在地里干活的一个整劳力(每天挣10工分的劳力),一个月一天不休息才只能挣30个工,而且没有任何额外补助。显然,靠一技之长在副业队开山崩石头,也是村里社员们羡慕的技术行业。

△西南山工人宿舍旧址

行家们都知道,选石窝(石材厂)靠眼光,崩石头靠经验,锻石料靠技术。一块成品石料,要经过打钎放炮、量身开采、荒料整形、毛坯锻平四道工序。再经过购货单位技术员验货号料合格后才可装车拉走。对缺边少角的石料只能按废品处理。

匠人们都懂得:“长木匠(下料时可长点),短铁匠(下料时可短点),不长不短泥瓦匠,石匠掉了按不上。”显然,把大山里的岩石挖出来劈成小块,再加工成一块成品石料难度较高。而所用的工具有12磅的大锤、8磅的中锤和二斤半的小铁锤。匠人们坦言:“二斤半,抡一天,腰酸腿疼筋骨断。”石窝里没有轻活,石匠属于匠人行里的重体力劳动。

在那靠工分吃饭的年代里,我们家七口人全靠父亲一个人锻石头挣工分养活全家。为了帮助父亲多挣工分,我和姐姐打上学起,放学后总是丢下书包,就到石窝里帮父亲清理石渣、搬石头、敲石子。一到星期天,更是全家人集中大会战的日子,不是在石窝里搬石头,就是运石渣、敲石子。丢了耙子拿扫帚,一天到晚不能闲,吃过晚饭后再点着煤油灯写作业。

△作者和父亲做的铺门石

我9岁那年,父亲把八公分粗、七八寸长的螺纹钢做成钻头,开始教我锻石头。先是在父亲敲成毛坯的石料上锻成平面,左手握着斤把重的钢钻头,右手抡着二斤半的小铁锤,把毛坯五个平面上的疙里疙瘩全部锻平,绝对不能锻掉角、毁了边。父亲告诉我,钻头要找准合适位置,握紧钻头、掌握好平衡。右手抡锤要轻重结合,不急不躁。用劲小了锻不动,用劲大了钻头脱落,很容易脱边掉角变成废品。刚开始我握着的钻头就是不听使唤,在石料上左滑右晃。不是钻头脱落,就是砸得手上几片黑青,多处出血。憋得我肌肉收缩,满头大汗。父亲反复示范,耐心指导,我早晚加班,周末苦练,一周后才基本掌握了锻石头的关键环节。

那时的我,白天在学校里拿笔杆学文化,放学后、礼拜天握钻头学石匠、锻石头,常常是灰头土脸。十多岁的学生,手上的老茧总是旧的未去,新茧又添。经过几个月的反复实践、巩固提高,父亲敲成的毛坯石料也终于在我的手上变成了成品。父亲常锁的眉头舒展开来,我的成就感也油然而生。

干过石匠的人都知道,开山崩石头、锻料石,在石匠行里充其量只能算粗活;而做门墩(农村盖房时托住门扇轴下面的石墩子)、铺门石(门槛下的长石板)、锤布石(500毫米的长方形,中间高、周边低的弧形凹陷状)才算细活。而能做牛头马面的匠人,那是石雕艺术。能做这些细活的,在全村几十名石匠里也屈指可数。冬去春来,碰到合适的石材,父亲就把它修理成毛坯抬回家;遇到雨雪天不能去石窝干活时,就在自家的古道里精心加工门墩和铺门石。

△作者亲自做的锤布石

我常常坐在父亲的身旁仔细观察,听父亲讲述这些做细活的技术要求,耳濡目染,也照“葫芦画瓢”做起了门墩,并逐步体验总结出将毛坯做成门墩的五步曲:一是精心选材。要选用质地坚硬、耐风化的石材,避免裂纹或杂质;二是要量准尺寸。根据用户需求,用拐尺排准尺寸,用大锤敲成毛坯;三是粗坯成形。用小锤和钻头将毛坯大致凿成门墩雏形;四是精细加工。用钻头凿去多余的废料,做到四面光、六面净;五是打磨抛光。用磨头、剁斧、扁子等工具打磨光滑,棱角分明,突出纹饰轮廓。

前后三年多时间里,我先后靠自己的双手做成卖出了八对门墩。当时一对卖8元,共计卖了64元。母亲为了奖励我,专门到和村街百货公司给我买回了一身棕色的绒衣绒裤。那年我17岁,刚上高中一年级,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穿上绒衣绒裤。

1976年,我们家在村子里买了一幢旧宅院。翻建新房时,四对门墩和三个铺门石都是父亲和我亲自选材制作完成。我自己还专门精心制作了一块锤布石摆在院里。洗好晒干的衣服都要在锤布石上锤过后才叠好入柜。暑来寒往,这些作品成了我青少年时期的永久纪念。

光阴似箭,时光荏苒。转眼过去了60多年,但我和父亲学石匠的经历却恍如昨日,历历在目。这十年的经历让我懂得了石匠们的疾苦、出人头地的渴望和自强不息的重量。几十年来,这始终是我不断进取的强大动力,也是我克服困难、知足常乐的源泉所在。

■文字:李富田

原标题:《1956年,八特村的石头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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