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戏莲叶纹双面荷包随笔

2026-05-09 12:36
江苏

苏州吴文化博物馆举办的“盈握之珍——荷包与刺绣之美”特展中,有一件绿缎地打籽绣“鱼唆莲花、莲生贵子”花鸟纹双面荷包,其以鱼戏莲题材作为主纹饰。本文从采莲意象的演变入手,解读鱼莲纹所蕴含的多子多福寓意,以及荷包的物品属性。

绿缎地打籽绣“鱼唆莲花、莲生贵子”花鸟纹双面荷包

时代:民国至当代

地域、流派:陕西

荷包正面中间为花篮,篮中有鱼,四周有莲花,背面中间为鱼、莲叶,四周有莲花、莲叶,正背相合构成“鱼戏莲叶”的纹饰主题。

莲是江南水乡的重要作物,采莲作为夏秋季节的常规农事活动,从业者以女性为主,她们为缓解劳作的枯燥乏味,创作了采莲民歌。此类口头民歌被收录成文后,原本的劳动属性不断弱化,转而侧重爱情表达与游赏功能,随后又从文学领域延伸至民间装饰领域,衍生出多种相关纹样,其中鱼戏莲纹最为典型。

01

江南可采莲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在以北方民歌为主的汉乐府诗中,这首题为《江南》的汉代诗歌,拉开了江南采莲诗文传统。据《宋书・乐志一》记载“凡乐章古词今之存者,并汉世街陌谣讴,《江南可采莲》《乌声》《十五》《白头吟》之属是也”,《江南可采莲》最初流传于市井街巷,后被收录入乐府,配以管弦乐曲传唱,至魏晋时期仍在演奏使用。

莲鹤方壶 春秋 故宫博物院藏

先秦时期,采莲尚未成为独立的文学审美对象。《诗经》中有荷花相关描写,无采莲行为记载,《楚辞》里虽有采莲动作,但目的并非劳作,而是用作服饰、器物装饰,或是楚地巫术仪式的灵物,用来烘托高洁品格、沟通人神,和后世文学中的采莲意象截然不同。此时的采莲只是实用行为,不具备抒情与审美价值。

到了汉代,采莲进入文学审美视野。汉乐府《江南可采莲》用明快的民歌笔触描绘莲叶繁茂、鱼戏莲叶的场景,把枯燥的农事诗化,让采莲从口头歌谣变成文学文本。《涉江采芙蓉》则进一步将采莲与怀人结合,主人公采摘芙蓉欲赠远方之人,借采莲传递相思离愁,确立了采莲抒情的情感基调,采莲的实用劳作色彩开始淡化。

《农事》画像砖右半边包含采莲画面 1990年四川什邡县(今四川省什邡市)南泉乡出土

南朝是采莲意象的关键转型期,梁武帝创作《采莲曲》,用“游戏”一词标志采莲脱离农事,成为歌舞娱乐活动。此时的采莲不再是劳动,而是佳人表演的歌舞,表演场地设在水边,以荷花莲叶为布景,内容多围绕女子情态、男女情爱展开。受宫体诗影响,作品侧重描写采莲女子的容貌服饰,莲成为美人的陪衬,采莲的情爱隐喻被不断强化。

唐代部分作品回归采莲劳动现实,刻画采莲女劳作的真实场景,同时采莲诗题名、采莲女身份更加多样,既有歌舞女子,也有普通劳动女性,如皇甫松所作《采莲子》:

菡萏香连十顷陂,小姑贪戏采莲迟。

晚来弄水船头湿,更脱红裙裹鸭儿。

整首诗没有一句写少女容貌,只写动作,贪戏、弄水、脱裙裹鸭,一个天真烂漫、无拘无束的水乡少女形象就跃然纸上,清新又可爱。《天龙八部》中的阿碧在带着段誉、鸠摩智泛舟太湖时,便唱了此曲,对应当时荷田场景。

《簪花仕女图》局部 周昉 唐 辽宁省博物馆藏

宋代采莲发展为大型宫廷歌舞,表演规模庞大,文学中的采莲女多是舞台表演者形象,依旧以情爱、思怨为主题。据《宋史》载大型采莲表演队伍可达一百五十三人,宰相史浩专门作《采莲舞》,记录演出过程。当时文学作品中刻画的采莲女粉妆敷面、身着罗衣、头戴金钗,此等妆容服饰不适宜水上劳作,应该是对演采莲歌舞女性的描述。

元明清直至近现代,采莲的情爱意象被持续沿用。元明文人多以乐府歌行体写采莲,聚焦男女情思,清代与近现代作品,依旧借采莲书写儿女情长,如朱自清《荷塘月色》、朱湘《采莲曲》都延续了这一传统。

《画采莲图册》 仇英 明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采莲能从劳作演变为情爱意象,根源在于莲的文化特质。莲花冠硕大,契合古人对美女的审美,莲子多籽,契合先民生殖崇拜,莲谐音“怜”、藕谐音“偶”,双关隐喻爱情,让采莲成为含蓄表达爱意的载体,再加上采莲歌舞的盛行,不断助推其情爱主题固化。

02

荷包上的纹饰

展览上的这件以莲鱼为主题的荷包,涉及诸多纹饰,蕴含极丰富的寓意。

鱼鼓频敲有梵音,剑现灵光魑魅惊。

紫箫吹度千波静,手执荷花不染尘。

葫芦岂只存五福,轻摇小扇乐陶然。

玉板和声万籁清,花篮内蓄无凡品。

渔鼓、宝剑、洞箫、荷花、葫芦、芭蕉扇、玉板、花篮为八仙手中持有的法器,又被称作“暗八仙”,常出现在织绣、年画等领域,此件荷包中就有花篮、荷花与芭蕉扇三样。

荷包正面中间是一个花篮,花篮里装着佛手和鱼。篮口有黄、红渐变的卷边装饰,篮身是深色竖纹肌理,如同盛放瑞果的礼器,稳稳托住佛手和鱼,形成稳定的中心构图。佛手谐音“福”,是经典的吉祥符号,核心寓意福寿双全、福气临门,花篮对应传统暗八仙中蓝采和的法器,寓意富贵吉祥、广纳福气。

绿缎地打籽绣“鱼唆莲花、莲生贵子”花鸟纹双面荷包 正面 局部

花篮左侧有灵芝如意云纹,白色主体搭配浅灰色纹理,造型融合了灵芝与如意云头的卷曲形态,线条流畅柔和,寓意吉祥如意、顺遂安康。花篮右侧是三枚红粉色花苞呈品字形排列,搭配两片舒展的绿色叶片,造型写实灵动,为画面增添生机,是传统花卉纹样的经典辅助元素。

荷包正面左上角为莲花纹样,黄色花瓣搭配橙红色花心,花瓣呈放射状舒展,搭配绿色卷草枝蔓,对应暗八仙中何仙姑的法器荷花。顶部中间为如意纹,红色主体搭配三颗白色圆珠装饰,造型为卷曲的如意云头。右上角为葫芦纹样,白、粉、红渐变的层叠芦身,搭配绿色枝叶,造型饱满。左下角为芭蕉扇纹样,对应暗八仙中汉钟离的法器,红色扇身搭配白色扇骨纹理,扇柄处有卷曲枝蔓装饰。右下角为盘长纹,粉色主体呈双卷回环的造型,线条流畅连绵。

荷包背面中间是一片深绿色的大型莲荷叶片,叶片轮廓圆润舒展,叶脉纹理隐约可见,承托上下左右的所有主体元素。荷叶右上方是一朵盛开的大莲花,花瓣为粉白渐变,内层与边缘晕染艳红色,花瓣层叠舒展、形态饱满,搭配嫩绿色的莲叶、卷曲的莲枝,旁侧还有四枚黄色小圆点点缀,拟作莲蕊或花苞。荷叶下方是一条红身金鱼,鱼身主体为艳红色,鱼腹、背鳍为米白色,鱼尾呈粉色,鱼眼圆睁、身形灵动,鱼鳞有质感。

绿缎地打籽绣“鱼唆莲花、莲生贵子”花鸟纹双面荷包 背面 局部

金鱼左下方为多瓣绿色叶片、卷曲的绿色枝蔓,以及两枚尖顶的红色小果实,同时点缀黄色小花苞。金鱼正下方是层叠的水波纹,以黄、白、红渐变的流畅弧形线条构成,模拟水面场景,与金鱼形成“鱼游水中”的完整意象。金鱼右下方是一朵盛开的黄色渐变花卉,花瓣细长舒展,搭配绿色枝叶,旁侧还有红色小果实,与左侧花卉形成对称,让画面底部饱满均衡。

荷包正面以福寿富贵为主题,融合了暗八仙、名花瑞草等经典元素,构图饱满对称,寓意吉祥圆满。荷包背面以荷叶、荷花与金鱼,构成连年有余(莲年有鱼)。二者合在一起则是源自江南采莲传统的鱼戏莲叶纹样,这件荷包宜定名为绿缎地打籽绣“鱼戏莲叶”纹双面荷包。

03

荷包上的多子多福

荷包上的鱼戏莲叶纹饰以及葫芦、佛手等图案,是多子多福观念的直接写照。

人面鱼纹彩陶盆 新石器时代前期 仰韶文化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鱼戏莲叶纹的多子寓意,首先来自鱼与莲两种核心元素各自的生殖象征。在古人眼中,鱼腹多子,繁衍能力极强,早在六千多年前的仰韶文化彩陶上,就出现了鱼纹图案,这正是先民对鱼强大生殖能力的崇拜。而莲花与莲蓬,同样是多子的绝佳象征,莲蓬里饱含莲子,恰好契合了古人对多子多嗣的期盼,同时莲花春夏开花、秋冬结果,符合春华秋实的生长规律,也成为女性与生育的隐喻。二者结合,便把对繁衍的祈愿加倍放大,成了生殖崇拜典型的视觉表达。

有学者研究民间剪纸,将鱼戏莲叶纹饰分为两种,一种是“鱼戏莲”,指鱼在莲叶上方,对应男女恋爱、两情相悦,另一种是“鱼唆莲”,指鱼在莲叶下、嘴咬莲杆,对应的是男女成婚、孕育生命,这正是多子多福最直接的表达。在民间,这层寓意更是被直白地融入生活,陕西等地流传着“鱼儿戏莲花,夫妻两个没麻瘩”的民谚,河南、江苏等地还有鱼戏莲主题的民间舞蹈,无一不是借这一纹饰,传递对夫妻和睦、早生贵子的祝福。

高金爱剪纸作品《鱼戏莲》中华艺术宫藏

在表层的男女关系之下,鱼戏莲叶纹饰更蕴含了中国传统阴阳哲学。“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相合才能化生万物,在鱼戏莲叶的组合里,鱼为阳、象征男性,莲为阴、象征女性,鱼戏莲的动态画面,就是阴阳交感、万物化生的直观表达,是对生命理念的民间演绎。

围绕鱼戏莲叶纹展开的葫芦、花篮、佛手等图案同样具有多子多福寓意。如葫芦内部籽多饱满,直观对应多子概念,其谐音又对应福禄双全,婚俗中更是用将葫芦剖成合卺酒器,象征夫妻一体,花篮可装石榴、莲子等多籽瓜果,寓意一篮多子、百子汇聚,佛手常与石榴(多子)、寿桃(多寿)组成三多纹,代表多福多子多寿。

荷包这种围绕多子多福设计纹样的理念,与其为贴身佩戴、深藏怀袖的私密器物密不可分。荷包常佩于腰间、藏于衣襟内侧,紧贴肌肤、朝夕相伴,这种极致的贴身性,使其超越普通饰物,成为佩戴者身体的延伸。其造型常仿生自然界多籽、多产、孕育之态,从外形上直观呼应多子主题,如石榴形状的荷包、葫芦形状的荷包。

绿地“榴开百籽”石榴形

双面香囊

时代:民国

地域、流派:山西

异色缎地打籽绣福禄寿

三星葫芦形双面烟荷包

时代:清晚期

地域、流派:北京

作为定情信物乃至女方嫁妆的荷包,由女子亲手绣制赠予男子,贴身佩戴即代表占有与承诺,将愿为君生育子嗣的想法,含蓄地寄托于此贴身之物上。在中国传统婚礼中,荷包同样扮演着重要角色,如结发仪式需将新郎、新娘的头发各剪下一缕,用红绳系在一起放入荷包中,寓意夫妻二人从此青丝缠绕,永结同心。

结 语

鱼戏莲叶间,参差隐叶扇。

鵁鶄鸀鳿窥,潋滟无因见。

鱼戏莲叶东,初霞射红尾。

傍临谢山侧,恰值清风起。

鱼戏莲叶西,盘盘舞波急。

潜依曲岸凉,正对斜光入。

鱼戏莲叶南,欹危舞烟叠。

光摇越鸟巢,影乱吴娃楫。

鱼戏莲叶北,澄阳动微涟。

回看帝子渚,稍背鄂君船。

这首陆龟蒙的《江南曲》承袭汉乐府《江南》“鱼戏莲叶间”的质朴意趣,以晚唐清雅笔法描摹光影景致、江南风物,将姑苏山水人文融入莲塘景致,既绘尽莲叶田田、游鱼嬉戏之秀美意境,亦寄寓淡泊隐逸的情怀。

时至今日,鱼戏莲叶纹样依然活跃在各类装饰中,它承载的早已不止是原始的生殖崇拜,更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对家庭美满、多子多福、生生不息的永恒向往。

参考文献:

1.邵毅平:《如何阅读文学经典》,岳麓书社,2023年版。

2.姜美芸:《“采莲”事象的文学演变》,《内江师范学院学报》,2024年第1期。

3.戴思奇:《汉唐采莲诗研究》,安徽大学,2023年硕士毕业论文。

4.马倩:《“鱼戏莲”:生命意识与阴阳哲学》,《许昌师专学报》,2000年第4期。

5.林钰冰:《“鱼戏莲”图式在文创产品设计中的应用研究》,苏州科技大学,2023年硕士毕业论文。

6.杨洋:《传统荷包的设计再造研究》,燕山大学,2017年硕士毕业论文。

7.张潘婷:《清代织物八仙纹研究和再设计初探》,中国美术学院,2021年硕士毕业论文。

展览时间:2026.03.31~2026.06.30

展览地点:苏州吴文化博物馆吴颂展厅

统筹:吴文化博物馆

技术支持:苏州多棱镜网络科技

原标题:《鱼戏莲叶纹双面荷包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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