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食界,牛街自是重镇

2026-05-08 11:48
上海

去年岁末,朋友邀我前往国家大剧院,看话剧《北京法源寺》。戏台之上,光影流转,光绪、康有为、谭嗣同并一众维新志士,为家国前途与慈禧等守旧势力往复激辩,声浪似要冲破剧院的穹顶。戏散后,我找来李敖的原著,一口气读完。故事以京城一座古寺、诸多历史人物为经纬,将戊戌年间的生死、忠奸、天下事从容铺展,气象苍茫。自此,我便想去这座胡同深处的古刹走走。

选了个雪霁的工作日,与朋友老周同去。冬日的北京,有种清冽的质感。上午九十点钟,胡同口已浮动着市廛声响,法源寺却静得很。

法源寺原名为“悯忠寺”,是唐太宗为纪念东征阵亡的将士而诏建的。它不似潭柘寺的宏伟,也无大觉寺的山野之趣,只深深嵌在胡同的肌理里,飞檐斗拱、朱墙灰瓦,默然承受着四时风雨与市井烟火。老北京人常念叨的“法源寺的丁香”,那是人间四月的芬芳,而此刻隆冬时节,花香无踪,唯见古柏参天,枝干虬劲如铁,在蓝天下勾勒出疏朗的线条,伴着寺内青烟袅袅,自成一番清寂之境。

出了寺,寒风劈脸,冻得人直发抖。老周说起牛街就在附近,不如荡过去喝碗热乎的羊汤。他来京比我更早些,大学时期“弃医从文”,从浙江医科大学转到中央戏剧学院,如今写戏文,对市井吃食也大有兴致。

从法源寺出发,顺着胡同向南,不过一刻钟光景,我们便跌进一片蒸腾的热闹里。牛街正午的喧响,带着粗粝而旺盛的气息——卤煮和爆肚的咸厚、炸物的焦香、羊肉串的炙烤香、烧饼的芝麻香、甑糕的枣香……千百种香气在空气中交缠着。眼前景象也跟着活络起来,洪记小吃店的窗口白汽袅袅,蒸锅里胖嘟嘟的牛肉包子直入眼帘;月盛斋的酱牛肉深红透亮;清真食品超市里人流熙攘;俄丽娅甜品铺子前飘着奶酪与梨汤的微甜。笊篱捞起金黄灿烂的焦圈儿和炸肉火烧;奶油炸糕和黄米面炸糕冒着热气;糖葫芦插满草把,晶亮的糖衣裹着鲜润的果子,为北京冬日添了一笔暖色……老字号门口无不排着长长的队伍,此般光景,让我想起儿时随父母在上海南京路采办年货时的场景,是一样的拥挤,一样的热气。

牛街在北京食界,自是重镇。它是扎实的、滚烫的,烟火气直冲云霄,是京城里回民饮食文化的根与魂。这儿早在辽代便成聚落,元代起更有大批回族民众定居,据说因牛羊市集遍布曾被称“牛肉胡同”,后改为了“牛街”。

穿过稠密的人群,我和老周转进一栋不起眼的老楼,楼道昏暗,泛着 20世纪八九十年代旧时光的质感,若非墙上有羊汤馆子指路的牌子,几乎疑心是栋弃楼。

行至二楼,掀开厚布门帘,羊汤的浓郁香气便热腾腾地罩了一身。店里人声嗡嗡,服务员引我们在里间的一张八仙桌旁落座。在这地方,拼桌是常态,不相识的食客彼此无须多言,各自专注于面前那一碗一碟。

我们点的两碗清汤羊肉先上了桌。海碗里的汤色白中透黄,温润如脂,肉片半沉半浮,汤面星星点点撒着香菜碎,嗦上一口,带着鲜味的暖流从舌尖滚进胃里,瞬间驱散所有寒气。配汤的麻酱烧饼堪称杰作,饼面芝麻密如繁星,热腾腾、圆鼓鼓,外层酥脆,内里层层暄软,透出椒盐的咸香。记得我初到北京时,每回听到“麻酱”二字,总不免联想到牌桌上那“麻将”,后来知道是华北地区对芝麻酱的简称,在北京,真是万物皆可佐麻酱。

早年在护国寺小吃街,头一回见到“炸咯吱”这名字,也曾茫然,而后才晓得,那是老北京的传统炸食:用绿豆面调成糊,摊成极薄的皮炸制,入口是朴素的粮食香。眼前老周点的一份咯吱盒,则是炸咯吱的升级版:两片薄如蝉翼的豆皮,夹着牛肉胡萝卜馅,被炸得金黄酥脆,形如玲珑方匣,入口有几分肉末茄盒的鲜香。老周笑道:“你看,北方人给食物取名字多实在!咬下去‘咯吱’一响,就叫‘炸咯吱’,全凭动静和模样,半点不雕琢。这东西若是落在我们江南,讲不定就被冠上了‘金缕酥’一类矫情的雅称。”

这番话引得我大笑,确实在理!这北方吃食的名字,就有一股直愣愣的朴素劲儿,我的脑海里突然蹦跳出《红楼梦》里刘姥姥那句粗豪的自嘲:“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吃个老母猪不抬头。” 就好比这里的“糖耳朵”是蜜浸的炸面,形似耳朵而得名;“蜜麻花”就是蜜里泡过的麻花;“炒疙瘩”很妙,面团掐成疙瘩状,煮熟后再炒,叫法土得掉渣,却精准如箭;天津的“狗不理包子”,名字更是坦率。类似的名字比比皆是:“驴打滚”是黄豆面粉裹在糯米团上,纷纷扬扬,形似驴在黄土地里翻跟头;“豆汁”的名字里自带一种泔水味儿;还有那“卤煮火烧”,四字道尽全部——卤汁煮的杂碎,泡着死面烧饼。

可到了南方,食物的名字多少都沾了点文墨气。一碗清汤光面,扬州人唤作“阳春面”,取“阳春白雪”之雅意;上海一块普通的定胜糕里,藏着“旗开得胜”的世俗宏愿;福建的一碗当归面筋汤叫作“半月沉江”;“翡翠虾仁”以玉喻菜;“佛跳墙”以神写味;至于“霸王别姬”“貂蝉豆腐”“西施舌”“贵妃鸡”,是借了英雄美人的传奇。还有那“东坡肉”“宋嫂鱼羹”“云林鹅”,更是直以文人雅士的姓名冠之。

想来,这吃食名字里的乾坤,与南北水土、历史气运有关。北方自古王气所钟,燕赵多慷慨之士,行事说话都讲究痛快敞亮,饮食命名也就如北地平原,坦荡开阔。反观江南,唐宋以后渐成经济文化渊薮,市井繁荣,文风鼎盛,文人与商贾不免将曲赋雅趣染于玉盘之中,吃食的名字自然也如江南园林,引人玩味与遐想。

可即便北方给食物取名这样直白, 初来乍到的南方人仍常一脸茫然,这大概就是饮食乡音的鸿沟了。有回我带父亲去一家北京饭馆,他请店员推荐个特色菜,对方答:“卤煮。”父亲一听眉开眼笑,赶紧点了一份,谁知那碗深赤浓稠的汤物端上桌后,他咂摸了半天,失望地嘟囔:“我还以为是‘乳猪’……这不就是我们上海的糟钵斗嘛!”

另有京津小吃“面茶”,最早叫作“茶汤”,是一种浇上芝麻酱的糜子面糊,因南方人误会是茶水,索性改得更直白,也更固执地守着北方的那套命名哲学:是什么就叫什么,懒得让你猜谜。

和老周聊得正酣,不觉已是午后。我们从安静的寺庙到喧腾的牛街,从北地“咯吱”的脆响品到江南“阳春”的蕴藉,这一日的漫走、吃喝、闲聊,似把南北不同的脾性和北京的包容,都尝了个遍。

原标题:《在北京食界,牛街自是重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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