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州、苏东坡与王阳明

2026-05-06 14:40
上海

赣州,是一座被两条河流合抱的城。

章水自南而来,贡水由东而至,在八境台下汇聚成浩荡的赣江。

但这并非仅仅是地理上的交汇。在历史的激流中,有两个灵魂曾先后踏上这片土地——苏东坡与王阳明。

他们相隔四百余年,身份迥异,一文一武,一为贬谪客,一为巡抚使。两个人在赣州分别完成了各自最重要的精神实践,后来这两条人生的河流在时间的沙盘里形成了奇异的呼应。

赣州,因此成了一座精神的中转站。在这里,两位伟人用不同的方式,诠释了同一个主题:在绝望与混乱中,如何保持内心的光明。

1。苏东坡在赣州——儒释道三重奏

北宋绍圣元年,1094年,苏东坡带着满身的疲惫和屈辱,开始了从京城到岭南的漫长流放之路。那一年他五十九岁(虚岁)。

他已经经历过乌台诗案,经历过黄州的贬谪,也经历过其他各种政治上的打击。这一次被贬岭南,他也许以为这是最后一次,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当他踏入虔州(今赣州)时,这座偏远的城市给了他第一次惊喜。这不是他预料中的蛮荒之地。章水、贡水的清亮令他停留,山川的秀润令他抬起头。在老友黄元翁等人的陪同下,他登上了城墙上的八境台——这是孔宗翰当年为了防止江水冲毁城墙而建的。

登上台顶,八处胜景尽收眼底。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在这里想起了什么——那是四十七年前的事。

「白居易的碑」

那一年,他才十二岁。父亲苏洵从虔州归家,曾经给他讲过一个故事:在虔州城外的天竺山,有一座天竺寺。

寺里有一块石碑,上面是白居易亲笔书写的诗——那是白居易寄给高僧韬光禅师的诗句:一山门作两山门,两寺原从一寺分。

白居易是苏东坡一生最敬重的诗人。苏东坡曾经写过,他的处世风格“平生自觉出处老少粗似乐天”。他甚至把自己隐居的地方取名“东坡”,就是暗自比照白居易的精神状态。白居易在忠州(重庆)的东坡种花……

现在,四十七年过去了,父亲已经不在了,苏东坡也已经垂垂老矣。他终于有机会寻访父亲说过的那个地方。他去了天竺山,去了天竺寺。

但令他失望的是,父亲说的那块刻有白居易诗句的石碑,已经在岁月的侵蚀下字迹斑驳,几乎看不清了。一个垂老之人,在故人的遗迹前,面对这样的沧桑,苏东坡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提起笔,在那块断碑上重新书写《赠韬光禅师》,并写下了序言:予年十二,先君自虔州归,为予言:近城山中天竺寺有乐天亲书诗。……今四十七年矣,予来访之,则诗已亡,有刻石存耳,感涕不已。

然后他写下了这样的诗句:四十七年真一梦,天涯流落泪横斜。

这是一个苍老的人,在追忆年轻时的父亲,追忆那个父亲曾想要给他传递的某种精神——而那个精神的源头,是白居易。

这个时刻,四十七年的人生如梦,所有的官位沉浮都显得那么虚幻。唯有这一刻,在天竺寺的断碑前,他真正摸到了什么永恒的东西——那就是一个人如何在苦难中保持其精神的品质,如何活得像白居易那样潇洒而从容。

「郁孤台与两次登临」

从天竺寺出来,苏东坡又去了郁孤台。那是赣州城区最高的地方,站在那里,可以遥望整个赣州的山水。

那时的赣州,在苏东坡眼里,是一个极其清秀的地方。章江和贡江在城下汇流,远处是连绵的山岭,近处是参差的楼台。

但更重要的是那种光线、那种气息。苏东坡在郁孤台上,写下了著名的《过虔州登郁孤台》:掰开章贡江流去,分得崆峒山色来。烟云侵岭路,草木半炎州。故国千峰外,高台十日留。他年三宿处,准拟系归舟。

这首诗非常特别。它既写眼前的景色,更写眼前景色唤起的情感。

故国千峰外,家乡在千山之外。

他年三宿处,准拟系归舟。就是,我希望有一天能从这里北归,就在这郁孤台留住三天,然后系好小舟,回家去。

这是一个被贬者的渴望,但不是抱怨。他没有说我想快速离开这里,而是说我想在这里停留三天,欣赏这里的风景,然后才离开。

这说明什么?说明即便在贬谪中,他的眼光依然清亮,他的内心依然柔软。他能看见这座城市的美,而那个能力,本身就是一种自由。

更神奇的是,七年后,苏东坡真的遇赦了。元符三年(1100年),他被赦免,可以回归内地。他再次路经赣州,再次登上了郁孤台。

这一次,同样的地方,他写的诗却完全不同了:晓钟时出寺,暮鼓各鸣楼。归路迷千嶂,劳生阅百州。不随猿鹤化,甘作贾胡留。只有貂裘在,犹堪买钓舟。

这首诗里,他说“不随猿鹤化,甘作贾胡留”。不是要成仙成道,而是甘愿做一个商人,在江湖上漂泊。

只有貂裘在,犹堪买钓舟—卖掉衣服,买一条小舟,从此隐居钓鱼。

七年间,赣州这座城市没有变,但苏东坡对人生的理解深化了。第一次来,他还在想“我要回家”。第二次来,他已经想开了“也许我就在这里,或者这样漂泊,也是一种自由”。

「八境台与定义美的权力」

但赣州给苏东坡最大的礼物,其实是八境台。

很有趣的是,苏东坡真正看到八境台的画,并不是在他第一次来赣州时。这一切始于一个巧合。

早年在密州做太守时,接任苏东坡职位的恰好是一个叫孔宗翰的人——这个人就是当年在虔州做知州时建造了八境台的那个官员。孔宗翰离开虔州时,因为“江水岁岁坏城”,他用砖石修固了城墙,并在城上建了这座台。他请了一位丹青高手,将从八境台上看到的八个景观画成了《虔州八境图》。他带着这幅图来见苏东坡,请苏东坡题诗。

这是一次十分动人的相遇。孔宗翰把图铺开。郁孤台、章贡台、皂盖楼、白鹊楼、石楼、舍利塔、马祖岩、崆峒山一一呈现。苏东坡虽然还没有亲自到过虔州,但凭着这幅图、凭着丰富的想象力和渊博的学识,他挥洒而就,写下了八首诗——这就是著名的《虔州八境图八首》。

而在这个过程中,苏东坡做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事——他在中国历史上首次提出了“城市八景”的概念。他在序言中写道:东望七闽、南望五岭,览群山之参差,俯章贡之奔流,云烟出没,草木蕃丽,邑屋相望,鸡犬之声相闻。

他告诉人们,一个城市可以这样被看见、被这样定义。这个理念后来被广泛传播,形成了“八景文化”——燕山八景、泸城八景、香港八景、台湾八景……直到今天。

苏东坡首创的“城市八景”,成了中国景观文化的标志性事件。

这太重要了。苏东坡用他的笔,用他对审美的理解,给了赣州一个永远的身份。从此以后,赣州不再只是地理上的"虔州",它成了美学意义上的"八景之城"。

而当十七年后苏东坡真的亲临赣州时,站在八境台上,看着眼前的那八处景观,他写了一篇后序,慨然长叹:“前诗未能道其万一也。”

当年凭想象而作的诗,如今看到了真实的景象,才明白自己的想象有多么不足。但这何尝不是一个最高的赞美?

他在说:这个地方比我想象的还要美。

而赣州的士大夫们,在苏东坡离开之后,请他重新书写那八首诗,刻在石碑上。这不仅仅是对苏东坡文学成就的尊敬,更是赣州人民对苏东坡这个定义的接纳——他们愿意用苏东坡的眼光来看自己的城市。八境台因此名声大噪,并沿用至今。

「与阳孝本的夜话——精神的相知」

在赣州的日子里,苏东坡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相遇——他拜访了赣州的名士阳孝本。

阳孝本是赣州的著名学者和文化人,与苏东坡虽无旧识,但在精神上却产生了深深的共鸣。

两个人在赣州进行了多次深入的夜间谈话,讨论学问、人生、道义。苏东坡此时已近六十岁,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而阳孝本则是这座南方小城的文化守护者。他们的对话不仅仅是文人的笔墨应酬,更是两个灵魂在极限处境中的相互确认——无论身处何地,无论官位如何,一个人的价值终究来自于他的精神品质。

这两个人的友谊是如此深厚,以至于后来赣州人民为了纪念他们,特地建造了“夜话亭”,将这个名字永远留在赣州的地理和历史上。每一个登上夜话亭的人,都能想象当年那个秋夜,苏东坡和阳孝本在月光下谈论着什么永恒的东西。

「慈云寺与禅意对话」

苏东坡还投寄在城南的慈云寺,寺中长老明鉴禅师颇通诗文。苏东坡在这里与高僧们开了许多充满禅意的玩笑,信手写了几页诗,静坐在秋雨里。

在这样的时刻,苏东坡在禅堂里,体会到了某种无言的深度。

在赣州停留的这一个多月里,苏东坡拜访了天竺寺、郁孤台、通天岩、八境台等名胜,访问了阳孝本、孙志举等名士,与慈云寺长老对谈,直到九月中旬才继续南下前往惠州。

每一处都留下了他的足迹,每一个相遇都深化了他对人生的理解。

「核心的凝结」

那么,苏东坡在赣州最深的发现是什么?

一个人的尊严不来自于官位,而来自于他看待世界的方式。他的人生境界来自于文化的传承、审美的眼光和精神的坚守。

他被贬谪了,他失去了权力,他失去了在京城的地位。但他没有失去什么?他没有失去用审美的眼光去看待世界的能力。他没有失去去寻访历史遗迹、追思先贤的能力。他没有失去对自然的热爱和对人生的思考。

白居易的碑激励他——因为白居易也曾被贬谪,但依然活得那么潇洒从容。郁孤台教会他——因为从那个高处看下去,所有的浮躁都显得那么微小,而所有的山水都闪闪发光。

八境台提升他——因为他用自己的眼光给了一个城市永远的美学定义,证明了精神的力量胜过权力本身。

慈云寺陪伴他——因为那里的禅意提醒他,人生的最高境界不是功名利禄,而是与自己、与天地、与过往和平共处。

在赣州,苏东坡展现了自己最完整的精神面貌。他是儒家的知识分子,传承文化的血脉;他是道家的隐士,寻求与自然的和谐;他是禅者的行者,体悟虚无与当下。儒、释、道三重身份在他身上统一了。

这就是苏东坡在赣州完成的事业——他用审美、文化和哲思的力量,在被贬谪的绝望中为自己、也为后人开辟了一条通向自由的道路。他证明了,一个人即便失去了一切外在的权力和地位,依然可以通过精神的修养、文化的传承和对美的追求而获得最深的尊严。

2。王阳明在赣州——心学的终极实践

时光流转四百余年,明代正德十二年,1517年,另一位巨人来到了赣州。不同于苏东坡的文人身份,王阳明是以南赣巡抚的身份,身披铠甲,手握兵符而来。

那时的赣南匪患横行,山岭里的盗贼成群,官府的控制力微弱。中央派来王阳明,不是为了欣赏山川,而是为了平定乱局。

王阳明当时四十六岁,已经经历过被廷杖、被贬龙场的苦难。正是在龙场那个山洞里,在挖石棺、和死亡相邻的时刻,他开悟了。他明白了那个最高的秘密:心外无物,良知人人自足,不假外求。

这个悟道不是理论上的理解,而是一种彻底的、身心俱到的转变。他在龙场经历了一次象征性的死亡——躺在自己挖的石棺旁,等待着生命的终结。在那种极限的状态里,他突然看见了什么——每一个人心底都有一盏灯,那盏灯叫良知,它能指引人向善,能指引人成圣,不需要向外求。

他来赣州不是来逃避什么,而是来实践什么——把这个开悟用在真实的、混乱的、充满对抗的人生里,看看它是否真的有效。

赣南的局面远比想象中复杂。山岭纵横,人心混乱,官府的控制力早已瓦解。盗贼成群,甚至有百姓被逼上山林而成为贼。这不是纯粹的犯罪问题,而是社会的根本性混乱。

王阳明在这里推行了一套系统——十家牌法、《南赣乡约》。他不仅要平定山中的贼寇,更要改造人们的思想——让那些被逼上山林的人重新相信善,相信人性中有那盏永不熄灭的灯。

这是王阳明最独特的地方。他不是纯粹用武力去征服,而是用哲学去感化。他相信,如果一个人重新发现了自己心底的良知,他就会自然地放弃作恶,转向向善。

这听起来像是空谈,但王阳明在赣州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在正德十五年,1517年,王阳明在赣州正式提出了“致良知”的理论。

致的意思是达到、完成、向外展现。“良知”就是那个本心、本来的亮。致良知,就是让你心底那个本来就有的光明展现出来,指引你的行动。

这个理论,让人们从经书和圣人的教条里解放出来。王阳明告诉人们:你不需要去外面找答案,答案在你心里。你不需要问孔子怎么说,问你自己就行。你心里的那盏灯,就足以照亮你整个人生的路。

这是思想史上的一个巨大转折。从此以后,个人的良知被正式承认为价值的最高权威。

普通人,不是圣人,也可以通过开发自己的良知而成为圣人。

王阳明在赣州的军事行动,和他的哲学实验,其实是同一件事。

他在平定叛乱的过程中,用实际的行动去验证:如果我能相信百姓心中有良知,如果我能用“知行合一”的方式去对待这些山野里的百姓,会发生什么?

结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他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平定了赣南的乱局,而且采取的方式极其温和——不是纯粹的武力镇压,而是通过教化、通过信任、通过激发人们内心的良知来完成的。

那些被标签化为“匪”的人,重新看到了自己心底的那盏灯。他们重新开始相信善,相信自己。

而王阳明本人在赣州这样说过:人须在事上磨。

不是在书上磨,不是在道理上磨,是在那个把你逼到墙角的事上磨。他本人就是这样做的。

龙场的洞穴教会了他向内求;赣州的混乱教会了他在行动中实践。他把理论和现实完全统一起来,证明了“知行合一”的真实性。

王阳明用“致良知”的哲学确立了人心的自主权,用《南赣乡约》把这个哲学变成了可以教导、可以学习的方法。

他告诉赣南的百姓:你们不需要依赖谁,你们心底的光明就足以指引自己走向善。

他也用行动告诉我们:即便世界混乱,如果你坚守内心的光明,如果你相信这种光明存在于每一个人心里,你就能用这种信任去改变一个地方,改变整个社会。

3。两条河流在大余汇聚

大余县,赣州属县。

如果说赣州是两条河的交汇点,那么大余就是两个灵魂的交点——虽然他们从未相遇,虽然他们相隔四百年。

北宋末年,苏东坡在遇赦北归的途中,路过大余。他翻越梅岭,走出了岭南的瘴气,回首那些被流放的日子,写下了一首诗: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这是一个破碎之人对破碎的彻底和解。在被贬流放中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但他说吾不恨。

不是被迫的忍耐,不是口号式的愤慨,而是真正的看透——他已经从苦难中淬炼出了某种永恒的东西,所以那些具体的苦难已经不重要了。那盏灯一直在,即便在最黑的时候。

梅岭上看见的风景,那些水,那些石头,那些云,比他整个曾经失去的人生都更高、更奇绝。不恨,不是因为遗忘,而是因为看得更远了。

大余的码头,成了苏东坡北归的起点。他在这里重新拥抱了自己——那个被流放的人,经过流放,变成了某个完整的、透彻的人。

嘉靖七年,1529年,王阳明平定了两广的叛乱,但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决定回乡。船到了大余青龙港,他的病情突然恶化。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他的弟子们围在他身边,紧张地问:先生,你有什么最后的话要说吗?

王阳明睁眼看了看天空,看了看弟子们焦虑的脸,缓缓说出了那句震撼千古的遗言: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这句话,是他整个人生的总结。那盏灯一直亮着,从龙场的山洞里点燃,经过赣州的风风雨雨,到最后一刻也没有熄灭。他没有遗憾,没有对未竟事业的牵挂,没有对死亡的恐惧。那心,一直光明。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在大余青龙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也许不知道,正是在这个地方,两百年前,另一个被流放的人——苏东坡——曾经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水,想起那些山,写下了吾不恨。

两个人都在大余,一个人的北归起点,是另一个人的生命终点。一个人说吾不恨,另一个人说此心光明。他们在时间里形成了某种对称——都是在最极端的时刻,说出了最深的东西。

一个说的是豁达,一个说的是坚守;

一个是看透,一个是发现;

一个从绝望中走了出来,一个在光明中走了进去。

但本质上,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无论生命如何磨难,那个最核心的、最光亮的东西都不会被摧毁。

4。两种实践的对话

苏东坡和王阳明在赣州完成的事业,表面上看起来截然不同。一个是在被贬谪的途中,用审美的眼光定义一座城市;一个是在平定乱局的过程中,用哲学的力量改造一个地方。一个是退而结网,一个是进而克己。

但仔细看,他们做这两件事的内在逻辑是相通的——都是在直面生命的绝望和社会的混乱时,依然坚守内心的某种光明。

苏东坡在赣州的发现是这样的:在被打击、被贬谪、被世界抛弃的时刻,美依然存在。不仅存在,而且它就在眼前——在清亮的江水里,在远山的轮廓里,在晨钟暮鼓的节奏里,在父亲四十七年前曾经站过的古庙里。他所做的,就是把眼睛睁开,去看。而当他看见美的时刻,他就获得了一种自由——那是一种不依赖于外部环境、不依赖于官位或地位的自由。这种看见美的能力,他通过定义八境而传给了这座城市,传给了千年之后的人。

王阳明在赣州的实践是这样的:在社会混乱、人心纷乱的时刻,每一个人心底都还有那盏灯。他的任务不是强制人们向善,而是去激发、去发现、去相信那盏灯的存在。他建立《南赣乡约》,不是为了用法律来约束百姓,而是为了给百姓看到自己心底的良知这样一个机会。这个相信改变了一切。那些被逼上山林、被标签化为匪的人,其实也是有良知的。一旦他们看见了自己心底的那盏灯,他们就自然地转向了善。王阳明用这种信任,用这种对人性的深信不疑,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改变了赣南的局面。

两种实践,看似相反,其实互补:

苏东坡告诉我们,在个人的层面,面对绝望时要做什么——保持审美的眼光,在任何处境中发现美,这本身就是一种抵抗。他的赣州,就是这种抵抗最好的证明。即便被贬,世界依然值得被好好看见。

王阳明告诉我们,在社会的层面,面对混乱时要做什么——相信人性,相信每一个人心底的光明,然后用这种信任去改变社会。他的《南赣乡约》不仅仅是一套制度,它是一个信念的实践——即便社会混乱,人性中那盏灯依然可以被点亮。

一个强调的是审美的救赎,一个强调的是伦理的实践。一个是向内的,一个是向外的。但都指向同一个终极的关怀——如何在最黑的时刻,保持或发现那盏灯。

5。赣州的两重身份

赣州因此拥有了中国士大夫精神中最完整的两块拼图。

一个定义了如何在绝望中保持审美和豁达,一个定义了如何在行动中坚守人性和良知。

一座城,两种精神的交汇。章水和贡水在这里汇聚,苏东坡的豁达和王阳明的光明也在这里汇聚,形成了赣州这座城市最深的文化气质——不是咄咄逼人的,也不是退缩的,而是大气平和的、浓烈却内敛的、有力却温柔的。

苏东坡证明了:即便失去权力,精神的审美力依然可以改变一座城市,改变千年。

王阳明证明了:即便面对混乱,内心的信念依然可以感化民众,改造社会。

一个人说出了八景的概念,创造了一个审美的传统;

另一个人实践了致良知的哲学,创造了一个伦理的理想。

他们从不同的入口进入赣州,却在赣州找到了同样的东西——那就是面对绝望时,人应该如何活着;面对混乱时,人应该如何行动;面对生命的极限时,人应该如何说话。

6。尾声:此心光明,便是奇绝平生

苏东坡说: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王阳明说: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这两句话,相隔四百年,却指向同一个方向——即便生命充满了磨难,即便世界看起来一片混乱,只要那盏灯还亮着,就值得活下去。

赣州见证了这两个人各自的实践,也见证了这两种实践如何在时间里形成某种奇妙的和声。

在赣州的街道上走着,你可以看到苏东坡定义的八境依然在——山水依旧清秀,光线依旧柔和,那种被仔细看见、被好好欣赏的品质从未消散。你也可以感受到王阳明留下的气息——那种相信人心、相信良知的温暖,那种为了激发人们内心的光而不懈努力的坚定。

在这两股精神的浸润下,赣州成了一个不一样的地方。它不富裕,但它有气质。它不喧嚣,但它有力量。它经历过被遗忘,但它记得被看见。它经历过混乱,但它记得被相信。

这就是苏东坡和王阳明留给赣州,也留给我们的东西——在绝望中保持审美,在混乱中坚守光明,这样活着,便是奇绝平生。

天地之间,两条河流汇聚成一股浩荡的赣江,向北奔流。那流动的水啊,怀揣着两个灵魂四百年的对话,怀揣着最古老、最永恒的人文光辉,日夜不舍地流向远方。

苏东坡、王阳明、辛弃疾、寒山子四人有研究兴趣的进~

原标题:《赣州、苏东坡与王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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