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人剧老板们,集体转身AI剧 | 深度调查
短剧行业,正在变天。
4月初,短剧《菩提临世真人AI版》登上红果免费短剧热播榜榜首,引起轩然大波。这部剧的特殊之处在于,演员和场景全部由AI生成。这也是AI剧首次在热度上超过传统真人实拍短剧。
类似的变化还在继续发生。此前,《斩仙台真人AI版》上线6天便拿下破亿播放,并登顶多个AI短剧榜单;4月22日,国内头部短剧厂牌听花岛联合掌玩公司,正式加码海外AI短剧赛道。就像察觉到潮水转向的鱼儿,多家原本拍摄真人短剧的制作公司,开始加大AI漫剧、AI真人剧的投入。

所谓的AI剧,泛指由AIGC参与生成的短剧内容,一般分为AI漫剧和AI仿真人剧两种。前者其实就是短剧版的动画,只是过去依赖人工制作,如今越来越多由AI完成;至于后者,更好理解,就是用AI生成接近真人表演和真实场景的内容。值得注意的是,在红果平台上,以上AI剧都被归入到“漫剧”大类。
这个节点,来得比很多人预想得要早。不久前,在不少从业者眼中,AI短剧仍停留在“技术展示”的层面:能快速生成画面,却难以支撑起连续完整的剧集叙事,镜头质感、人物形象一致性和情绪表达的细腻性方面更是远不及真人拍摄。
转折点发生在今年2月漫剧简史 | 专访友和艾神。随着底层AI模型的迭代,尤其是字节Seedance 2.0模型的正式发布,AI生成视频的效率与质量实现一次大跃进。用户只需输入简单文字或一张图片,就能生成带有完整原生音轨的多镜头视频,甚至有海外导演借助它,仅用20分钟、花费60美元,就制作出一支电影级预告片,直言:“这玩意儿说不定真能搞砸好莱坞。”
技术的东风吹来,短剧行业的转型瞬间按下加速键,大批短剧公司开始集体调转航向。灯光、摄影、服化道等真人实拍环节被迅速砍掉,取而代之的是提示词、抽卡师和AI剪辑流水线。
有公司激进地宣布“全面退出真人实拍业务”,彻底拥抱AI生产;有公司把200人的团队直接裁掉一半,调整为日夜颠倒的AI生产模式;还有公司明确计划,年内将AI相关团队规模扩大十倍。
这场行业转型,远比外界感知的更早、更快,也更彻底。而它背后,始终萦绕着一个核心问题:当AI全面渗透短剧工业体系,那些依赖真人实拍的公司,究竟在主动转变什么?又将最终转型成什么模样?
为找到答案,我们对话了四家已率先下场布局的公司:拥有十年网大、网剧制作经验的佛山好多雨科技传媒有限公司创始人芦伟;转型AI仿真人剧的头部真人短剧精品企业西安秋元影视的创始人王雨;转型AI漫剧的漫森文化CEO黄浩荣,以及一家果断“去资产化”、砍掉真人承制业务的成都众读科技总经理雪刀。

这四种转型路径,看似分散独立,实则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AI之于短剧行业,从来不是一件可加可减的新工具,而是一场重构生产逻辑、重塑行业规则的深刻变革。
01 谁在转身
在这场转型赛中,每个人的起步时间并不相同。
新美集团旗下的漫森文化是最早一批下场的公司之一。早在三四年前,漫森文化的CEO黄浩荣就动过做漫剧的念头。
此前,他曾在腾讯、字节等大厂工作多年,更习惯从平台和流量的视角思考内容布局。在他看来,文化产业不能只盯着眼前的风口,更重要的是用不同的题材和形式,去满足不同人群的精神需求。相比传统真人实拍剧集,漫剧天然更容易触达年轻用户,这也是他最早关注这一方向的原因。
只是,在当时,漫剧生产的整个生态环境、技术成熟度和商业模式都还不够清晰,生产效率太低,这件事最终被按下。直到2025年,AI内容生产技术逐渐成熟,AI漫剧开始呈现井喷式发展,黄浩荣才真正带着团队正式下场。
2025年8月,漫森文化正式上线自己的第一部AI漫剧《儿子,你爹是武神》。但黄浩荣觉得公司的入场时间不算太早,甚至比市场平均节奏还慢了约半年——业内普遍认为,AI漫剧是从2025年3月开始爆发的。

但漫森的特别之处,不只是它入场的时间,更在于它入场时的姿态。它不是一家轻量试水的小团队,而是一家拥有500人规模的精品短剧公司,真人短剧仍是核心主业,每月稳定交付40到50部,单部制作费不低于100万元。
也正因如此,黄浩荣并没有把AI当成危机应对,而是直接把它视作一条新的增长曲线:今年内,AI团队计划从30人扩至300人,让AI业务占到公司总人数的一半。对漫森来说,这不是从旧生意中仓促撤退,而是在原有真人工业仍高速运转的同时,再造一条新生产线。
到了2025年10月份,秋元影视也开始接触AI。秋元影视的CEO王雨真正感受到变化,是在真人短剧市场开始缩量之后:平台红利减弱,行业竞争加剧,而AI剧却在春节后出现井喷式增长。风口已经形成,继续按原来的方式做下去,风险显然越来越大。
王雨之所以坚定转型,并不只是因为AI“新”,而是因为他已经预感到真人短剧赛道正在逼近一个更危险的阶段。尽管当时公司整体并未亏损,但随着市场进入红海,项目的收入空间和盈利能力都在被迅速压缩。
相比之下,AI仿真人剧展现出了极高的性价比:只需要十几万元的投入,单部人力成本能缩减四到五倍,就能做出过去真人实拍几十万元、甚至更高预算项目才有的视觉效果。
这不只是“效率更高”那么简单,而是成本结构被改写了。真人短剧的支出是刚性的:演员、场地、器材、人员,每一项都必须真金白银地投入,而且质量越往上走,成本通常也会线性抬升。
秋元 AI仿真人剧样片
AI剧则不同,它更像一种“算力+人力”的组合。算力可以通过采购和模型选择不断压低,流程也可以持续优化,人力结构则从庞杂的现场体系,压缩成更轻的内容与后期链条。
对王雨来说,这种成本优势并不只是为了“省钱”,更像是一种面向不确定市场的缓冲手段——它能替代那些原本投入不低、但成败更像赌博的中等成本项目。
于是,秋元影视很快从“接触AI”走向“重组结构”。团队从鼎盛时的200人缩减到100人,其中60人转向AI仿真人剧,40人保留在真人短剧剪辑线上。低成本项目交给AI,高预算项目留给真人,两条线并存,但公司的生产重心已经发生了明显变化。
无独有偶,在秋元接触AI的时候,好多雨传媒也开始正式转做AI剧。好多雨原本是一家传统的影视制作公司,拥有约十年的网络大电影和网剧制作经验。
早在2025年9月和10月,好多雨传媒的创始人芦伟就已经开始测试:AI到底能不能做出真正可用的作品。那时,行业里大部分传统制作公司还在观望,而他已经开始用AI做实验、看效果,并且很早就注意到AI的一些独特优势,比如人物的微表情可以被推得非常极致。
芦伟敏锐地察觉到,AI技术的进步,正在迅速抹平行业的部分门槛,甚至有可能重写传统影视生产力的定义。在他看来,AI生成的视觉效果和表情真实度,已经开始逼近可替代真人演员的程度。

好多雨公司做的ai仿真人剧
“如果不能主动拥抱,公司迟早会失去竞争力,因为竞争只会越来越激烈。”芦伟说。过去,谁掌握片场、设备和大团队,谁就更有可能做成一门生意;现在,工具被更大范围地平权了,制作本身的稀缺性开始下降,真正拉开差距的反而重新回到了内容、IP和发行能力。
相比之下,雪刀的路径更像一场延迟爆发。早在2025年,他的公司其实已经深度参与漫剧剧本业务,一直和当年的头部剧王团队合作。也就是说,他并不是在漫剧火了之后才匆忙上车,而是更早就在内容链条中占了位置。只是,当时他的公司仍然保留着真人承制业务——那是一套更重、更成熟、也更消耗人的体系。
雪刀下定决心转型,更多是出于对“重资产”模式的断舍离,以及对市场环境恶化的提前防御。2026年前后,随着头部平台红果调整保底政策,支持开始更多向精品剧倾斜,中低质量真人短剧的生存空间被进一步压缩,资金链风险也随之加剧。
雪刀逐渐意识到,真人实拍业务背后那些服装、道具、仓库和基地运营,虽然曾经构成公司的生产能力,但在产出比更高的AI剧面前,正显得越来越臃肿、越来越低效。雪刀也算过,做一部60集的AI剧,算力成本大概三四万元,“真人实拍再怎么省,三四万也是拍不完的”。
也正因此,他的转型动作成了四家公司中最决绝的一个。到2026年6月前,他决定全面切割繁重的真人实拍承制业务,甚至打算将积攒了几百部剧、价值近百万元的服装和道具库一并处理掉,为公司彻底“减负”。
02 片场之后,生意怎么跑
知道他们为什么转,还得进一步看,他们究竟是怎么转的。
至少从这四家公司的实践来看,没有谁是在推倒重来。更常见的做法,是在旧体系还没有完全失效之前,先把新体系搭起来,再一点点调整两者之间的比重。路径看似不同,但指向同一个动作:不是简单把"真人"替换成"AI",而是重新给业务分层。
芦伟的做法是两条腿走路:传统网大保留,AI漫剧和AI真人剧并行,分散风险,稳健推进。黄浩荣更进一步:真人短剧不但不缩,今年还要继续保持每月40到50部的交付量,AI是在这个基础上新建的增长线,不是替代。

好多雨做的漫剧截图
王雨走的是减法:把那些几十万成本、拼概率的中间层项目砍掉,低成本交给AI仿真人,真人实拍则集中资源做预算150万以上的精品剧——"去掉中间层,两端都做精"。雪刀的逻辑类似,但更彻底,直接退出重资产承制,只做剧本、投资出品和AI短剧,把"轻"做到极致。
这种重建,很快体现在了组织结构上。AI没有消灭分工,只是把旧分工打散,又重组出了一套新分工。
雪刀把AI短剧的工作流拆成三步:编剧负责剧本,抽卡师负责生成素材,剪辑师负责合成与节奏控制。没有灯光,没有摄影,没有制片,没有服化道,也没有围着演员运转的大量现场工种。
王雨公司的变化更直接:过去拍一部精品剧,需要四五十个工作人员;现在做一部AI仿真人剧,一个导演配七八个后期,基本就能跑完整个流程。省掉的不是一两个岗位,而是整套现场制作体系。
但有意思的是,并非所有岗位都消失了。漫森在AI漫剧团队里仍然保留原画师,这在大多数公司并不常见。
黄浩荣的理由很现实:一是规避版权风险,自己设计的人物形象才不会被追责;二是为IP化留后手,"我们要从一开始就把角色往可持续发展的方向做,不只是生成一批会动会说话的素材"。也就是说,当生产工具被AI重写之后,公司仍然要重新判断:哪些能力可以被替代,哪些反而需要更早地锁定。
还有一些变化,则带着AI时代特有的荒诞感。秋元影视的AI仿真人组,已经把工作时间调整成凌晨十二点上班、早上十点下班。原因并不复杂:白天算力拥堵,排队长、成本高,夜里十点之后服务器压力下降,出片顺畅很多。整个团队就这样开始昼伏夜出,两班倒换着追赶那条看不见的"服务器负载曲线"。
这听上去像段子,却说明了一件真实的事:AI改变的不只是工作内容,也在改变人的节奏、公司的运转方式,甚至日常作息。

更值得注意的是,"AI剧"本身也不是一个统一的品类。在这几家公司的实践里,AI漫剧和AI仿真人剧已经逐渐长成了两条不同的路。
AI漫剧更依赖美术风格、角色设计和IP感,受众偏年轻,商业想象空间更靠近衍生、周边和二创;AI仿真人剧则更接近真人短剧原有的逻辑,强调节奏、钩子和情绪刺激,团队经验更容易迁移,眼下的商业验证也更快。
黄浩荣愿意重押AI漫剧,看中的正是它更强的IP化空间;王雨则明确放弃AI漫剧,全力押注仿真人,"那更接近我们熟悉的生产方式,市场现阶段也更买这个单。"
雪刀的判断更直接:AI仿真人剧的体量,未来可能在极短时间内追上甚至超过真人短剧。不是因为它技术更先进,只是因为AI工作流跑通之后,扩张速度要比真人实拍快得多。
03 重写之后,行业长什么样
把这四家公司的选择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折射出的,是整个短剧行业正在经历的一次结构性分层。
王雨"去中间层"的判断,很可能不只属于他一个人。那些低成本、快周转、拼概率的中等质量项目,会越来越多地被AI仿真人剧替代——更便宜,试错风险更低,产出也更快。真人实拍则会往另一端收缩,向更高预算、更重制作、更强调品质感的方向集中。未来的真人短剧,可能不再是最普遍的工业品,而更像一种经过筛选之后的"高配版本"。
大公司手里有编剧团队、算力采购能力、平台关系和发行渠道,这些优势在AI时代只会继续放大。
漫森就是一个典型:当公司大到一定程度,算力价格可以压到更低,内容质量有自有编剧体系兜底,这些壁垒会越来越难被撼动。另一端,像雪刀这样的轻型团队也并非没有机会——靠的不是规模,而是足够轻、足够快、足够聚焦,能用更少的人和更短的流程,做出流水线公司做不出来的东西。
真正危险的,恰恰是中间层。既没有大公司的资源厚度,又没有小团队的轻盈和灵活,当行业从"拼执行"转向"拼内容+拼资源+拼效率"时,这一层最容易被挤压出去。
这场转型最深的影响,可能不是成本,而是"谁能做内容"这件事本身。过去,做一部剧意味着你得有场地、设备、人员和启动资金,这些硬门槛天然筛掉了大量潜在参与者。现在,一台电脑、一套工作流,就足以把一个人带到内容生产的门口。工具意义上的平权,已经发生了。
但这不意味着内容竞争会变得容易,恰恰相反,它只会更残酷。当越来越多人都能做出"像样的东西",真正决定胜负的就不再是你会不会做,而是你有没有内容判断、有没有持续产出的能力、有没有理解用户和市场的本事。雪刀说过一句话:"AI实现的是制作平权,不是内容平权。"
黄浩荣对此深以为然。在他看来,公司之所以在500人的团队中配置了近200名编剧,正是基于一个判断:在技术趋同的阶段,真正的护城河,仍然是内容本身。
这一判断,在具体的作品中得到了验证。今年1月份,他们公司出品的漫剧《从赖皮蛇开始吞噬进化》上线后一周内播放总量破2亿,成为当周抖音端原生漫剧播放增量第一的新漫剧。4月份,漫森原创神话漫剧《封神:我死后,漫天神佛慌了》上线首日 2 小时播放量也突破千万。

“年初的时候,大家都在做AI漫剧,但很多内容其实是套路化、版式化的。”黄浩荣回忆,“而《赖皮蛇》不一样,它是有完整世界观的,在故事性、剧情推进上都做了比较大的创新。所以它一上线就能冲到榜首,而且能长期稳定在榜首。”

在他看来,这个案例背后,折射的是观众偏好的微妙变化:在短剧节奏越来越快、AI制作越来越便宜的背景下,用户并没有放弃对“内容质量”的要求,反而开始对更有新意、更具世界观支撑的作品产生更强烈的兴趣。
“从这个点可以看出来,其实市场是欢迎创新的,尤其是那种有大世界观的内容。”黄浩荣说,“未来如果走精品化路线,一定会出现一批IP化能力很强的作品。”
芦伟在谈AI转型时最在意的,始终是IP资源和发行渠道。
王雨说得更直接:"没有内容能力的承制团队,最后只会变成一个拧螺丝的加工厂。"
AI削弱的是物理制作壁垒,放大的是内容壁垒和流量壁垒。
所以,这些公司转的从来不只是技术,而是自己在未来产业链里的位置。真人短剧公司转做AI剧,不是换了一种拍法,而是在提前适应一个新的内容工业时代。在这个时代里,制作不再是最坚固的护城河,内容、IP、用户理解和分发能力才是。
四家公司,四种选择,没有哪一种可以被轻易视作标准答案。但它们共同指向的,是同一个未来:那些真正理解内容、理解用户,也理解这场工业迁移的人,才更有可能在变局里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