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缉慈｜用户驱动技术创新——以医疗器械产业集群为例
一、中国产业集群的发展偏差与本质回归
中国制造业已连续15年全球第一，在国际市场中的地位越来越高。梳理中国具备全球竞争优势的产业不难发现，它们都有优质产业集群作为坚实支撑。国外一些有识之士已经洞察到中国制造业国际竞争优势来源于产业集群的奥秘。他们说中国产业集群优势“令世界艳羡”，并探讨中国产业集群如何促进增长、竞争与可持续发展。
产业集群在中国经济发展中扮演着关键角色，但也逐渐显现出功利化的发展偏差。一方面，产业集群已经作为政府工作的抓手。截至目前，全国已培育80个国家级先进制造业集群、397个国家级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叠加省、市、县各级政府培育的地方产业集群，总量已超过1400个。另一方面，在国内各地产业集群的推进过程中，大多将集群数量、产业产值、企业集聚规模、空间布局等作为发展指标，出现了唯规模、唯数量的粗放式发展导向。
中国产业集群认定与命名的体系较为繁杂。在国家层面，多部门从各自职能出发分头培育集群，形成了先进制造业集群、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创新型产业集群等多种集群称号并行的格局；在地方层面还设立了各类集群名目，呈现集群命名口径不一、边界划分模糊的状况。多数地区发展产业集群时，侧重于完善就近配套、压缩物流与采购成本，将降本增效视为集群发展的主要目标，而未认识产业集群的核心功能是推动技术协同创新、加速应用端成果转化、助力产业升级。一些产业集群尚停留在企业地理集聚、低价同质化竞争的低端发展阶段。
粗放式发展带来的诸多问题制约着集群创新效能的释放，因此需要引导产业集群回归创新本质、优化集群发展模式，例如逐步弱化对集群数量、产值规模、占地面积等量化指标的过度侧重，整合名目繁杂、同质化严重的集群，逐步构建以研发投入、专利成果转化、应用技术突破、产品附加值提升为核心的集群发展评价体系。在产业集群内部，可从供需配套逐步提升到联合研发、成果共享、标准共建的深度协同。根据不同产业发展特点，可实施差异化的集群培育思路，让更多产业集群成为应用端技术创新的策源地。
二、创新型产业集群是中国制造国际竞争力的根本来源
早在20 世纪 90 年代初，中国学者就已将产业集群概念引入国内。在MBA智库上可以读到较全面的内容，AI写的《中国产业集群发展报告》和某智库写的“中国式产业集群的兴起及特征”等都是简明扼要的阐述。不过，迄今为止很多研究仍然处于对国外理论的引介与中国本土现象的解读阶段，对产业集群政策的精髓仍然认识不足。
产业集群的生命力在于它的独特性。纵观中国众多产业集群，各个集群生成的历史机遇、人文氛围、资源禀赋、政策路径等千差万别，其地理边界可能是模糊的，涉及的企业和产业领域以及所处的价值环节纷繁复杂。产业集群不但是多样化和差异化的，而且一直在动态演化着，因此，欲将产业集群的概念标准化是相当困难的。无论如何，对于中国制造而言，想要稳步提升国际竞争力，必须回归产业集群概念的创新本质。依托产业集群，将单纯的产业配套优势转化为技术创新优势，是中国制造参与全球高端产业竞争的必由之路。
在中国，创新型产业集群（或创新集群）兼具技术创新与产业化能力，这种产业集群是难以复制的，其赋能国际竞争力的作用体现在全流程、多维度的产业运行中。第一，集群大幅降低创新的试错与时间成本。集群内关联企业、研发机构就近布局，在诚信和知识产权保护制度的基础上，从需求捕捉、方案设计到样品打样、测试优化，可实现跨主体高效协同，让中国制造在产品更新速度上抢占全球先机。第二，龙头企业的技术标准、研发经验、工艺方案可在集群内扩散，中小企业参与协同创新，无需独自承担高额研发成本；集群内人才、技术、设备等资源共享，破解企业创新资源不足难题。第三，企业能快速捕捉不同场景的市场需求，让中国制造产品形成差异化竞争优势。第四，一旦应用端技术研发成熟，就能依托完善的产业配套；在保障产品品质的同时，摊薄创新与生产成本，形成技术创新-高效量产-性价比的综合优势。
三、用户驱动创新的医疗器械产业集群
“用户驱动创新（User-Driven Innovation）”起源于北欧创新理论。欧盟通过“地平线欧洲”、“生活实验室”等体系，将用户需求嵌入研发全流程，推动政企研用协同，以真实场景验证成果，这种需求导向的系统性创新成为全球产业创新的重要范式。例如，在医疗器械领域，法国骨科植入物企业、德国手术机器人公司均集中于巴黎和慕尼黑等医疗资源高地，与当地顶尖医院共建创新中心，深度对接专科临床需求。其创新特色在于患者全周期参与，在灵活高效的欧盟医疗器械监管条例下，形成“临床医生+患者+企业+科研机构”多元协同的用户驱动体系。
资深科技管理专家周路明在最近发表的“中美创新步入范式之争”一文中指出，中国的技术创新业已形成的“应用端创新”范式决定着大国竞争的成败，他的“应用端创新”与欧盟的“用户驱动创新”含义相近。我认为，中国产业集群发展的主要目标是推动贴合市场需求的应用端技术创新，也就是用户驱动的技术创新，而集群内行为主体之间的有效协作，是实现这一目标的不竭动力。在中国发展产业集群必须聚焦到用户驱动的技术创新的方向上来。
中国医疗器械产业呈现普惠型和专科型等两类不同的集群现象，构成了以用户需求为核心的产业创新生态，证明了产业集群对应用端技术创新的推动作用。普惠型医疗器械企业以深圳迈瑞、上海联影、江苏鱼跃为代表，扎根珠三角、长三角电子信息与智能制造产业带，依托元器件供应链、精密加工配套及专业检测机构，研发和生产监护、影像、家用医疗等广谱诊疗设备，匹配基层医疗与通用临床需求。专科型医疗器械企业则聚焦专科疑难临床痛点，对接一线临床需求，紧邻顶尖医疗机构，开展医工共创，在北京市昌平区的国际医疗器械城（医疗器械产业集群）发展实践中得到充分验证。该集群聚焦植介入器械等高端赛道，依托高校科研资源和医院临床平台，以及CDMO/审评服务站等专业平台，催生了图湃眼科扫频OCT、大医一体化放疗系统、新云AI神经调控器械等一批填补空白、替代进口的应用端创新产品。集群内企业可共享科研设备、临床测试渠道等，针对性解决临床诊疗中的技术难题。无论是普惠型还是专科型医疗器械产业集群，用户需求始终是产业创新的根本导向。
近日，我去到位于北京昌平国际医疗器械城的北京爱康宜诚医疗器材有限公司（爱康医疗）进行调研。该公司2003年在中关村科技园区昌平园注册成立，是专注于骨科植入物与骨科手术机器人的高端医疗器械企业，也是该领域的国内龙头。它经常与医院开对接会，与北京积水潭医院、北医三院等国内顶尖骨科临床中心有非常紧密的科研及临床合作，根据临床需求进行立项，在产品研发、定制完成后，要经过市场验证。针对复杂髋膝关节翻修、严重骨缺损等常规假体无法解决的临床难题，爱康医疗搭建了医工交互平台，基于患者个体骨骼特征，研发了3D打印定制化类骨小梁假体，破解了复杂病例的治疗困境。公司推出的K3全关节手术机器人由临床医生参与功能设计与操作优化，实现了多项应用端的技术创新，成功应用到各大医院，打破了多项外资高端骨科植入物的垄断。爱康医疗的成功对其他医疗器械企业在北京昌平区的集聚起了示范作用。
四、结语
产业集群具有提升供应链效率、增强供应链韧性、促进经济发展等多重功能，而更加重要的功能，是产业集群能够降低创新成本、加快成果转化，推动应用端技术创新。当前，中国制造正处于迈向全球价值链中高端的关键阶段，唯有纠正产业集群粗放发展的偏差，摒弃唯规模、重成本的发展误区，培育多元协同高效、创新活力充沛的优质产业集群，才能有力推动中国从制造大国走向制造强国。
参考文献
王缉慈等, 2010. 超越集群——中国产业集群的理论探索[M]. 北京: 科学出版社.
王缉慈, 2016. 创新集群三十年探索之旅[M]. 北京: 科学出版社.
王缉慈, 2019. 创新的空间——产业集群与区域发展[M]. 北京: 科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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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缉慈，系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经济地理学教授，持续关注国内外产业园区和创新集群。本专栏以园区之思为主题，求索园区的初衷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