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豆谈恋爱得上法庭?这是一部只在东亚成立的电影

2026-04-30 17:36
法国

本文作者

噗噜毛Plumeau

导演:深田晃司

编剧:深田晃司 / 三谷伸太朗

主演: 齐藤京子 / 仓悠贵 / 唐田英里佳

类型:剧情

制片国家/地区:日本

语言: 日语

片长: 124分钟

只能在东亚成立的电影

深田晃司今年凭借《凪日记》入围了戛纳主竞赛单元,这已经是他的电影第四次与戛纳产生关联。2016年,深田凭借《临渊而立》收获一种关注单元评审团奖,2020年又凭借《真心的符号电影版》入围主竞赛单元,然而随着2020年电影节的取消,最终《真心的符号电影版》没有参与评选。今年再入主竞赛,对于深田晃司来说无疑弥补了一些遗憾。

深田晃司《凪日记》海报

《临渊而立》获得一种关注单元评审团奖

虽不知这次这位日本导演是否会给观众带来惊喜,但在第79届戛纳电影节到来前,我们不妨回顾一下他上一届参与戛纳首映单元的电影《恋爱裁判》。

《恋爱裁判》剧照

《恋爱裁判》选取了“偶像恋爱”这一相当敏感的主题,讲述身为上升期女团“Happy☆Fanfare”成员的女主角因恋爱而被事务所起诉的故事。这个故事的灵感来源于深田晃司看到的一则新闻,一名偶像因恋爱曝光被告上法庭。

《恋爱裁判》没有延续深田《真心的符号电影版》和《爱情生活》连续入围三大电影节主竞赛的势头,而根据去年戛纳电影节期间的媒体评价,我们似乎可以推测它遭遇了一种文化折扣式的理解障碍。比如IndieWire的编辑能对着一个组合昵称死扣细节,而Variety的编辑则用堪称刻薄的语言执意用欧美的商业运作逻辑对电影进行分析,虽然关注到了产业系统却完全忽略了偶像文化中不可忽视的真诚情感。电影本身也没有系统性尝试去帮助国际观众理解日本偶像产业的历史文本。

爱情作为一种职业风险

《恋爱裁判》所讨论的并不是一个普世命题,它高度依赖文化语境。

同样作为演艺文化的一部分,在欧美流行文化中,公众人物的恋爱往往被默认为其私人生活的一部分,甚至能够转为人格魅力的一部分成为出色的创作素材。在欧美流行乐坛,粉丝热衷于研究歌手的歌曲究竟写给哪些前任。即使不是所有的爱情都会得到祝福,但大家都知道这很正常,去爱是一个人的基本权利。

而在东亚偶像体系里,恋爱却意味着形象坍塌,商业价值受损,甚至被定义为违约行为面临赔付风险。爱不是私人选择,而是一种必须被管理的行为。也就是说同样作为演艺文化的一部分,同样是有人设的表演者,只有在东亚体系中爱情才会被送上法庭。

日本是偶像文化的诞生地,日本偶像的发展模式极大地影响了整个东亚偶像文化的进化方向。而日本偶像产业著名的“恋爱禁止”并不是一种天然传统,而是在话语权博弈中逐步定型的。对于资本方面,偶像属于商品,需要维持稳定的完美形象,以帮助资本贩卖幻想。任何不利于这些幻想进行成功投射的因素都会为营收带来直接的不利。对于偶像,他们是“完美人类”这一不合理期待的承担者,同意让渡自己私人生活的一部分换取资源与上升机会。对于粉丝,则是通过金钱和情感的投入获取陪伴感与参与感。

偶像失格的背叛并非背叛粉丝本身,而是背叛了一个资本、偶像、粉丝三方都约定成俗的规定。而这种违规被塑造成了一种十恶不赦的原罪,它是一种脱离系统的失控行为。

这正是《恋爱裁判》的切入点,它不是在讲一个少女的恋爱悲剧,而是在展示情感如何被产业系统制度化,而产业中的人又是如何通过失控行为在其中摇摆。

女主角山冈真衣的饰演者齐藤京子本人是偶像团体“日向坂46”的前成员。一个前偶像来演一个因恋爱被审判的偶像,电影选角本身就带有强烈的“元叙事”意味,增加了一层现实的张力。

齐藤京子作为偶像的毕业演出

系统的三种囚徒

电影通过三位女团成员呈现了三种与恋爱相关的生存路径。

在故事中,菜菜香是第一个跨过恋爱红线的成员,被人曝光了与他人的亲密合影,落得一个开握手会无人排队的下场。然而她非常理性、清醒。她清楚地知道规则的意义,最终在情感与理智中选择了后者,光速切断关系,公开道歉,最终事业重回轨道蒸蒸日上。她代表一种最现实的选择,也就是接受规则以换取生存。

《恋爱裁判》菜菜香剧照

而另一位成员梨纱则代表另一种路径。她将自己的恋情隐藏得足够深,最终转向幕后创作,至始至终都没有暴露自己的恋情。她的存在则是说明在偶像产业中,完整的自我只可能在离场之后获得。正如在现实中的偶像只有在宣布引退后才能收获恋爱资格。

《恋爱裁判》梨纱剧照

而女主角真衣是最复杂的一个。她最初是一个完美偶像,长居C位,最后却选择和恋人私奔严重偶像失格,也与事务所和粉丝彻决裂。

她并非天真地不知道偶像行业是如何运行的。恰恰相反,她始终冷静地观察着一切。她知道粉丝如何投射情感、事务所如何维持秩序、队友如何在规则中自保。她知道偶像不可以恋爱,也知道一旦跨过红线她所拥有的一切事业都会清零。但她无法像其他人那样,将真实的自我与营业的面孔分割开。

《恋爱裁判》真衣剧照

失败于处理人情感的复杂性,真衣一直在选择自我与成为他人情感投射对象这两者之间摇摆,但她最终还是选择出走,这像是一种人性对偶像表演性的顶格。

然而在偶像产业这一特定的制度化系统中参与者是无法“既要又要”的,不按照制定的规则行进就等于违规。而在强调集体与角色责任的语境中,自由往往意味着“脱离结构”,而这本身就是一种风险。因此最后只有真衣不得不走到上法庭与其他规则参与方撕破脸皮的地步,且一旦开弓就无法回头。

真衣所爱上的男主角间山敬一个街头艺人,他居无定所住在流动的车里,以表演魔术为生。这种从心所欲不受限制的身份与真衣扎根在规矩上偶像职业形成了同为表演者的相反对照。然而当生活的压力到来,敬很快便放弃了漂泊的生活接受妥协,试图进入更稳定的生活秩序,也因此与真衣走向决裂。

影片通过对浪漫幻想的拆解确定真衣爱上的并不是一个男人本身,而是他所代表的自由与逃离的可能,敬只不过是自由的一种投影。

《恋爱裁判》剧照

《恋爱裁判》也由此彻底拒绝落入“勇敢追爱就可以获得幸福”的俗套叙事。

当情感被送上法庭

在出走发生之后,影片逐渐进入其较为有力的后半部分,即将私人的恋爱问题一步步升级为公共事件,从初步曝光到舆论危机,电影最终正式迈入法律程序。而庭审电影真正的价值往往不依赖判决结果揭露的那一刻来呈现,而是通过在审判过程中邀请观众作为陪审团不断听取、权衡问题,最终被迫思考形成一个自己的立场。

《恋爱裁判》剧照

对于真衣来说,她的处境非常被动。由于违约是事实,她最终能抓住的反驳点只能落脚于对人类情感的限制是否合理。而法庭与偶像产业的相似之处在于它们都建立在系统参与者共同认可的条款之上,其裁决依据不在于情感上的合理性,而在于结果的责任划分。它不是用来理解爱情的,它只用来判断违约是否发生、损失是否造成、赔偿是否必要。伦理只能用作适当考量的依据。而真衣是否痛苦、她涉及恋爱的个人隐私、爱为何不由自主地产生等问题并不在讨论范围内,但这正是深田可以通过电影叙事补充的视角。

而除了处境的被动,庭审本身就是一种对人心智的消磨,当真衣将判决看作自己意义的寄托,将全部押在了庭审上,她显得尤为孤独。

《恋爱裁判》剧照

《坠落的审判》结尾女主角桑德拉胜诉后对律师樊尚说:“我以为我会觉得轻松......当你失败,最坏的结果就是你会败诉;而当你胜诉,你会期待某种奖励,但这并不存在。”当一个人需要平尽全力才能拿回本该属于她的东西,那即使结果是胜诉的也不算真正的成功。

不过虽然影片的叙事对于真衣带有明显的同情,深田也并没有单纯站在偶像一方。电影中粉丝绝非无理取闹对他人情感过分干涉的负面形象,相反他们投入时间、金钱、情感与认同。当偶像恋爱时,粉丝的那种受伤感绝非无病呻吟。但在深田的电影里,偶像也并不是高高在上的利益既得者。她们拥有被爱、被关注与获得财富的机会,但这一切都依赖于与限制共处。一旦越界,她们的权力可能瞬间消失。粉丝拥有参与感,却没有真实关系;偶像拥有权力,却没有自由。双方都被纳入同一套系统,只是站在系统的不同位置,但都不可以颠覆它。

《恋爱裁判》剧照

电影同时呈现了在这一系统中被允许双方如何去爱。通过演唱会、握手会等场景,粉丝的爱被转化为一种消费行为。而偶像的爱则呈现为一种营业活动,她们需要记住粉丝的名字,提供情绪价值来回馈粉丝的付出。这种互动中当然有纯粹的美好情感出现,但它仍不自由。贩卖幻想的本质是亲密可以被消费,但不可以被证实。

在呈现日本偶像产业时,深田晃司选择了一个非常冷静的观察视角,这也源于他对于电影所探讨的主题并不急于给出答案。对于真衣的审判,深田没有通过是否断罪给出一个“恋爱自由万岁!”的热血结局,而是将观众引向一个问题:

我们是否有权利规定什么形式的爱可以存在,什么形式的爱需要被遏止?

复杂的人际关系很难被简化为明确的对错。

《恋爱裁判》剧照

总而言之,《恋爱裁判》是一部结构清晰、议题锋利的作品。深田晃司保持着一贯的沉稳克制,在拍摄中秉持着对偶像产业的客观观察,将其多彩和残酷的一面共同置于银幕之上,建构了丰富的叙事文本。然而,在现有的产业系统下,东亚偶像的“恋爱自由”问题无解,这一三方默认的准则已经建立,谁提出疑问谁就需要背负不道德的指责。影片虽看似主观呈现出一种放弃审判的态度,实际上也多少是一种无奈之举。最终,电影的观感就像放了一杆空枪。

排版:雨辰haru

版面编辑:坤元

文字编辑:留白

责任编辑:Xavi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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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爱豆谈恋爱得上法庭?这是一部只在东亚成立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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