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拉·克里斯蒂:对我而言,家即等同于流放 | 纯粹现场

2026-05-17 12:08
北京

诗人奥拉·克里斯蒂(左)与翻译家高兴(右)

奥拉·克里斯蒂,罗马尼亚诗人、小说家、散文家和翻译家,生于摩尔多瓦共和国首都基希讷乌。自1983年开始发表诗作,至今已出版的诗集:《悲剧梦想者》(2013)《寒冷球体》(2011)《质朴的花园》(2010)《诱惑之书》(2003)等;散文集《尼采和伟大的正午》(2011)《狂野的圆圈》(2010)《黑暗中的房屋》(2008)《生者宗教》(2007)等;长篇小说《羊羔之雪》(2007)《夜鹰》(2001)《雕刻家》(2004)《异乡人之夜》(2004)等。奥拉曾获罗马尼亚科学院诗歌奖、罗马尼亚作家联合会诗歌奖、摩尔多瓦作家联合会诗歌奖等诗歌奖项,现为罗马尼亚著名文化杂志《当代人》主编。

在2025年香港国际诗歌之夜的现场,奥拉以她的母语朗诵。灯光暗下时,她的声音回响在礼堂上方。在罗马尼亚语极富音乐性的韵律中,诗句递进回旋,低语与呼吸,泣诉与追问,共同雕塑了诗中的每一个词。如唱诗,与心灵的母亲在黑暗中对话。

本文为奥拉应2025香港国际诗歌之夜与《今天》的邀约所写,讲述了她成长于东欧,在战乱、离散的时代中,以诗艺建造人生避难所的经历。我们问到,国境之间的距离、语言的更替、时代的创痛如何塑造你对诗的想象?你是如何找到自己作为诗人的声音,而她是如何流动,在世上产生共鸣、回响的?诗人的回答以她的一首诗开始:

一次呼吸,音节般短促,

我们就能触摸到天空。

我对生命

那神圣的幽灵

说过是。

——《波菲里· 彼得洛维奇的教训》(高兴 译)

来自贝壳的奇妙时光

作者: [罗马尼亚]奥拉·克里斯蒂 著 丁超 译

出版社: 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23-09

诗歌:流亡,故土,抑或命运?

文/奥拉·克里斯蒂

译/奕奕

我曾以悲伤、苦涩之情写过:对我而言,家即等同于流放。是的,家意味着流放。由于这个真相显得奇异,本质上难以理解,我试图解释这种处境——它在我眼中往往缺乏真实依据,对不甚了解罗马尼亚现实的人而言,甚至可能显得荒诞。然而,我对荒诞之事并无兴致。

何处是我的祖国?是那个我在学校、后来在大学里读到的,其历史、地理、语言与文学皆遭篡改与严重扭曲的国度吗?我对此深表怀疑。我的故乡意味着什么?历史、大国的野心、人生——这些因素将一个简单的问题转化为无解的难题。显然,我归属于拥有多重故乡的人群。

我的祖国原属奥匈帝国,据说我父亲的祖先随塞米昂一脉的犹太民族诞生并生活于此。我的祖国亦是马其顿,那是我母亲的祖先的出生地。我的祖国曾是大罗马尼亚,我的祖父母诞生于此。我的祖国是摩尔达维亚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我在那里出生、成长并度过青春岁月。我第一本护照的出生地一栏,写着苏联。

我的祖国也是摩尔多瓦共和国,现时,它已摆脱苏联占领的枷锁。数十年前,罗马尼亚曾是东西方的分界线。对某些人而言,苏联的疆域由此展开。对另一些人来说,这个帝国的边界正止于此处。如今,我的国家被历史撕裂成两部分:摩尔多瓦共和国与罗马尼亚,成为了欧洲的新边界。

“当大帝国解体却未放弃扩张野心时,受害者永远只是‘附带损害’——此言确凿无疑。然而在整个欧洲,没有哪个民族比那些生活在边境地区的人承受更多考验,因为苏联的起始与终结皆在此处。”换言之,在名为罗马尼亚的地缘政治空间里,过去数十年间逾五百万罗马尼亚人离乡别井,而他们也因此拥有了多重故土。

因此,在我宣告和揭露这些戏剧性现实的声音之外,还有数百万渴望被听见的声音。我思索着:一个人怎能拥有不止一个国度?这该是恩赐、诅咒、重担,抑或抗争的理由与途径?还是对生命的鞭策?对身份认同的迷惘,是否正是那股恶的根源——它碾压着那些面临相同困境的人们,那些因流离失所而挣扎的灵魂,而我,正置身于这片绝望的空气之中?

在追溯流离与恶的根源的过程中,我亦追寻着自我的归属。我逐渐于书页间、于文学里、于诗行中,找到了自己的身份、归属与故土,从而拯救了自己。或许吧……凭借这把名为诗歌的知识之钥,我获得了理解的力量。我感到惊讶的,是我竟在诗歌中逐渐、缓缓地发现了自己的天职与命运。此刻,若迟迟未提及“诗”的词源及其衍生之意,从我指尖流淌出的话语,恐怕只会显得唐突。

在古希腊语中,阴性名词“诗歌”(poetry)的词根源于poieo,意为“我制作、我生产、我创造”,其衍生词包括:poiema(作品、创作)、poietes(制作者、工人、作者、诗人)以及poietikos(富有生产力,这也是诗意的一部分)。这片词源学迷宫,当我们回望古希腊人的文明时显得愈发生动,逐渐拓宽着名为诗歌的疆域。正如V. 马科维(V.Macovei)所言:“对他们而言,诗作是存在的根源,诗人则是广义上的创造者。”因此在古希腊人眼中,诗歌在成为认知工具、作为“从不存在状态转向存在状态”的媒介之前,首先创造了生命,诗歌重塑了生命。

这正是狄奥蒂玛向苏格拉底阐明的道理:“因此,诗作正是促使事物从非存在状态转化为存在状态的根本原因。由此,任何技艺所创造之物皆为诗作,而其创造者,无论其身份为何,皆被称为诗人。”(柏拉图,《会饮篇》)因此,诗歌始终是那份恩赐,因此,是重焕生机、唤醒存在(ontos)的馈赠。正因如此,对希腊人而言,诗歌自某个临界点起便与生命同在。承袭古希腊传统,我习惯将诗歌与我们的内在生命画上等号,这正是与神对话的状态。古希腊哲人透过对诗歌的态度,实则阐述了对生命的态度,亦即对存在、对所谓“活着”的态度——这个究极之谜在《圣经》中比比皆是。

心灵的守护神

作者: [罗马尼亚]奥拉·克里斯蒂著 苏文静 译

出版社: 知识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19-11

若论对生活与诗歌的态度,我追随着古希腊人,尤其是前苏格拉底时代的哲学家的脚步;然而,我与他们对命运三女神[1]的信仰分道扬镳。阿特洛珀斯、克洛索与拉刻西斯,这三位连宙斯都必须屈膝的女神,主宰着人类命运。这也是长久以来在教育、习俗、文化传统中根植的命运观:命运乃是注定的、由他人编织的、自诞生便强加于身的宿命(fatum)。但浪漫主义者则坚信人类能塑造命运、主宰未来,这一信念与我的心灵产生的共鸣远胜前者。尽管格奥尔格·特拉克尔(Georg Trakl)[2]认为此念头是可怕的,“万物竟尽显如此病态”。

因此,正如作品与命运需由我们创造,生命本身是座建筑。确然,是座神殿。在这宏伟壮丽、不可思议,因而变得真实的穹顶之下,我与尼采共享信念:生命的唯一正当性在于其美学价值。美学、美感、艺术,总而言之,绝非如托尔斯泰伯爵(最后的托尔斯泰)所言,仅是“对生命的粉饰,对生命的诱惑”。在他眼里,存在象征着可怕的荒谬性,无法容纳美好的事物。但更确切地说,美绝不能仅止于此!艺术、美学、美本身即构成了生命——正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所称的“积极的、活生生的生命”。这生命透过娜斯塔西娅·菲利波夫娜[3]之死——这位被米什金王子与凶手罗戈津争夺的圣彼得堡安提戈涅——昭示着:美无法被掌控。

我在追寻自己摇摇欲坠的根脉时,将诗歌视为我正在成形的命运,以此为自己构筑身份。或许也正因如此,我将诗歌称为命运,是我选择的故乡。是的,诗是神圣之地,因它修复并重塑了生命,塑造着你。在日渐被异化的世界里,它是支点。然而,我该如何解释自己常深陷的迷惘?那已被书写成卷的“世纪病”?我该怎样更深入地挖掘“多余人”的本质?挖掘那些同样深陷厌世之感、潜伏于地底的地下室[4]的本质。

我重读伟大俄罗斯作家笔下那些令人钟爱的著作,试图理解那无名的恶的根源。这份恶纠缠着那些辉煌而著名的人物形象,是可亲却常抱怨的佩乔林[5],还是浪子奥涅金[6]?近两世纪的外族占领,在名为比萨拉比亚(Bessarabia)的土地上竟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记吗?而当今罗马尼亚的疆域,连同其美好的人民——土耳其人、鞑靼人、匈牙利人或苏维埃人留下的岁月痕迹,都无法弥补吗?一直以来纠缠罗马尼亚的恶该如何命名?这种恶似乎永无解药。而那份幸运(有时亦会被称为奇迹)究竟又意味着什么呢?正是它让这片土地仍以某种方式完整存在,仍由相同的语言、相同的土地联结起来。所幸,这份奇迹常与罗马尼亚民族的使命混为一谈,甚至被等同到难以区分的地步。盖塔人与达契亚人曾为欧洲孕育出最古老的文明之一。而这份奇迹,就是今天罗马尼亚民族赠予世界的文学。

注释:

[1]命运三女神,亦称摩伊赖(Moirai),是由三位织布女神组成的神祇,她们在凡人诞生之时便为其编织个人命运。她们的名字分别是克罗托(纺织者)、拉刻西斯(分配者)与阿特罗波斯(不可抗拒者)。

[2]格奥尔格·特拉克尔(Georg Trakl),1887年2月3日—1914年11月3日,20世纪奥地利著名诗人。

[3]俄国作家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长篇小说《白痴》中的女主人公。

[4]俄国作家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长篇小说《地下室手记》中居住于地下室的退休公务员。

[5]俄国作家米哈伊尔·尤里耶维奇·莱蒙托夫创作的小说《当代英雄》中的主人公。

[6]《叶甫盖尼·奥涅金》,是俄国诗人普希金的小说,是俄国现实主义文学的代表作。主角叶甫盖尼·奥涅金被称为俄国文学史上第一个“多余人”。多余人一词最早源于1850年屠格涅夫的小说《一个多余人的日记》,后来赫尔岑把奥涅金称为“多余人”。

(本文原题为《奥拉·克里斯蒂<诗歌:流亡,故土,抑或命运?>|2025香港国际诗歌之夜》,选自《今天》148期,转载自微信公众号:今天文学)

原标题:《奥拉·克里斯蒂:对我而言,家即等同于流放 | 纯粹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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