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院张毅：心血管疾病需要“1.5级预防”
心血管内科医生、医院科研处处长、上海拳击协会理事、健身跑爱好者、热衷科普医生……上海市第十人民医院高血压中心（泛血管中心）主任张毅，就是这样的一位“斜杠”医生。
他思维敏捷而缜密，兴趣广泛，“跨界”多个领域，他的导师上海市高血压研究所所长王继光教授说他“不务正业”，但他觉得，每一次“跨界”都是一次机会，哪怕尝试和创新辛苦点，也比错过了再后悔要强。
如今，他深耕“血管老化”研究，提出“心血管疾病1.5级预防”理念，并通过各种医学科普形式，希望让更多中青年人从心血管疾病的预防中获益。
张毅
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上海市第十人民医院高血压中心（泛血管中心）主任、科研处处长，同济大学医学院泛血管病研究所所长，国家优秀青年医师、上海市杰出青年医师；中华医学会内科学分会委员、中国医师协会高血压学组委员、上海市医学会心血管病分会青年委员、高血压学组副组长、上海市优秀技术带头人。
曾赴法国巴黎Hotel-Dieu医院、澳大利亚墨尔本Alfred医院进修。擅长高血压和冠心病的药物与介入手术治疗，尤其是肾动脉消融术治疗难治性高血压与年轻代谢性高血压。
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5项，在Lancet、Nature Aging等杂志发表论文90余篇，研究成果曾被欧洲和中国高血压指南引用。2024年获上海医学科技奖青年奖。
做心内科医生，付出多收获更多
学生时代，张毅兴趣广泛，而谈及为什么要学医时，他说医学专业是很难被再次选择的。
“医学生需要上解剖课、去医院各科室轮转实习，需要经过10多年历练才能成为执业医师。因此，中途转行再学医的成本很高。”
为了让自己不后悔，张毅果断选择了医学专业，并最终考取了南京医科大学。
大四时，张毅在江苏省人民医院实习。其间，他亲历了心血管内科医生通过心电除颤、植入冠脉支架成功挽救生命的过程。
“虽然心内科医生经常要在半夜抢救患者，付出很多，但同时能立即挽救生命，很有成就感，收获更多。所以，我就定下了心内科的专业方向。”
在硕士研究生第二年，张毅从南京医科大学转到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成为我国著名高血压防治专家、上海市高血压研究所所长王继光教授的弟子，后在王教授的推荐下赴法国巴黎Hotel-Dieu医院进修。
2011年，张毅博士毕业后加盟上海市第十人民医院，在高血压及心血管疾病领域深耕10多年，他见证了心血管疾病逐渐年轻化、逼近三四十岁中青年人的历程。
让张毅印象深刻的是，10年前，他在诊断一位29岁的心肌梗死男青年时，对是否给这位患者放冠脉支架要进行反复确认，因为那时这么年轻的心梗患者非常少见，他怕因为判断失误给患者植入不必要支架。
而就在接受《康复》记者采访的当天，张毅轮到医院总值班，当晚他救治了6位急性心肌梗死的患者，有3位是病情危重的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其中就有好几位中青年。有一名42岁男子，体重达110千克，平时偶尔运动。更重要的是，他早有高血压，却从来不规律服药，有时胸闷就想扛一扛，没有当回事。
心血管疾病一级预防难
心肌梗死的抢救讲究黄金4分钟，事实上绝大多数患者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到有效救治。因此，预防比急救更有意义，张毅想找到一条能帮助更多患者的途径。
张毅记得，一次去美国参加心血管学术会议，他在与《心脏预防杂志》主编David教授交流时，教授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如果心血管疾病患者是落水者，那么心内科医生就是在河流下游捞起落水者的人，但真正能被救上岸的落水者毕竟有限。“那有没有想过落水的原因？我们能否到河流的上游去？看看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人为什么会落水？”
张毅说，减少落水就是心血管疾病的一级预防，应彻底改变吃得油腻、运动少、熬夜、心理压力大等不良生活方式。
但是，他认为，在当今社会的工作生活节奏之下，要真正做到有效的一级预防非常困难，“充足睡眠，吃得清淡，每周健身，心态平和，这些良好的生活习惯，包括医生在内的大部分人都很难做到，不是不想，是真心做不到。”
如果在上游堵不住，下游捞人难，那么在中游是不是可以阻断呢？即在发生急性心血管事件之前，就能抓到苗头并通过及时的药物或其他方法干预，来延缓甚至逆转这一趋势呢？
张毅思考探索许久后提出了“心血管病1.5级预防”理念。
张毅（右一）在做冠状动脉介入手术
血管衰老（动脉老化）≠动脉粥样硬化
心血管疾病的发生、发展有一条时间链。张毅说，不良生活方式在很多人年轻时就已经埋下了心血管疾病隐患的种子，只不过到了中年，动脉发生老化后才出现。这个进展过程有10~20年时间。
“这里有一个概念需要重点说明，那就是动脉老化。”张毅解释说，这一概念不同于人们熟悉的动脉粥样硬化。动脉粥样硬化是形成动脉斑块的原因，40年来，医学界对动脉粥样硬化的基础研究、治疗方法已经非常透彻，建立起了相关动物模型和药物治疗体系，但是对于动脉老化的研究至今仍是一片荒漠，没有临床研究，没有有效药物，也没有基本的动物模型。
19世纪，法国名医卡萨尼斯曾经说过：“人与血管同寿。”而张毅在法国深造期间的导师、法国心血管病诊疗专家Safar教授，正是动脉老化研究的先驱。
“动脉血管的健康程度，直接决定了人的寿命和生存质量。如果能发现人体动脉老化的机制，建立起相关模型，研发出相关药物来延缓甚至逆转动脉老化，就能实现真正意义上人体的返老还童。”虽然动脉老化研究的基础薄弱，前景未知，但其美好愿景让张毅心驰神往。
心血管病的1.5级预防
张毅认为，动脉老化的初始阶段，就像是一座桥梁，是架起“心血管1.5级预防”的通道。人体在疾病发作之前，会出现心血管相关的器官损害，如心肌增厚、尿液中有微量白蛋白、眼底出现小血管病变。
此时，如果这些问题能被早期筛查出来，并及时进行药物或其他方式干预，那就可以让心血管疾病不发生，做到治病于未然。换言之，通过早期进行全面心血管损害的筛查与干预，就能实现西医治未病的理念。
“而且，自己身体在影像学上的变化，往往比口头上的健康说教更有说服力。”张毅说，延缓或逆转动脉老化，除了药物等干预措施，生活方式的改变也必不可少。
患者如果看到自己健康状况恶化的具体证据，比如自己颈动脉的斑块，自己心脏的增厚，自己尿液中的微量蛋白等放在他面前，他戒烟、戒酒、降脂、运动等改变生活方式的动力会更强。
所以，在他看来，1.5级预防比起1级预防更具可操作性，比起2级预防（疾病已经发生，避免再次复发）又更及时有效。
心血管疾病1.5级预防的医学干预手段除了药物外，介入手术也是一个重要选项。
如今，手术治疗慢性、代谢性疾病正是医学界的热点，而肾动脉射频消融治疗顽固性高血压正是张毅的另一项医学专长。不过，未来，他有一个更“大胆”的计划：肾脏射频消融根治高血压。
张毅解释说，早期高血压的特点是舒张压先升高、收缩压正常，这在中年群体中非常多见，称为单纯舒张性高血压。统计表明，如果早期高血压患者得不到及时干预（包括用药或手术），那么未来10年内其发生脑卒中的概率将比健康人群高1.84倍。
“对于早期高血压患者，通过针对肾脏动脉的射频消融治疗，降低全身交感神经兴奋活性，就可以使这些患者在未来10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内，不用服药血压也能维持正常水平，做到根治高血压。”而早期高血压光凭通过改变生活方式来阻止或延缓进展极其困难。
2025年上海书展，张毅在介绍他的科普新书《硬核“心”知识——心血管守护指南》
科普先要讲科学
去社区做讲座、上媒体平台做直播节目、撰写科普书籍，张毅平时临床科研工作再忙碌，也会抽时间积极投身到医学科普事业中。
谈及为何热衷于医学科普，张毅说这与他在法国深造时受到的影响有关。“在法国大医院，医生晋升教授之前都必须要撰写一本科普书籍。”
张毅说，科普是“科学+普及”，但是现在很多医学科普的通病就是科学性的不足。“许多医生开自媒体、做短视频，但其内容的科学性经不起推敲，由此给公众带来的伤害是巨大的。”
他举例说，有些医生没有及时更新用药理念，还把旧指南中使用阿司匹林预防斑块的做法不断传播，使得不少老年人因服用阿司匹林造成胃出血甚至脑出血。
“所以，做医学科普首先就是要保证内容的科学性。”张毅说，而要做到这点，医生自己就需要不断学习更新知识。
从2022年5月起，他开始做“每日毅讯”，将世界范围内心脑血管领域顶刊的最新研究成果进行个人解读，并且发布在公众号内，如今已经日更了4年，发布了1400余篇，此举受到了葛均波院士的赞赏。
2025年上海书展，张毅撰写的《硬核“心”知识——心血管守护指南》一书正式发布。
他向记者介绍说，书中每一篇文章都用通俗易懂的语言来撰写，文末都有其硬核证据来源，即本文观点来自于近期的哪项研究报道，并且附上参考文献信息。“老百姓可以放心看内容，医学爱好者或专业人士也可以通过参考文献查找到原文，进一步深读。这样的医学科普才能既贴近普通百姓，又经得起专业推敲。”
张毅希望通过一系列努力，让心血管疾病不再成为人们健康路上的拦路虎。
文 | 本刊记者 周霄
图 | 上海市第十人民医院高血压中心（泛血管中心）提供
审核 | 陈易
监制 | 李文井
医学支持 | 上海医学会科普专科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