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伟民 | 在深圳闲居

2026-05-02 12:23
浙江

深圳蛇口 叶伟民/摄

文 | 叶伟民

*本文首发于2026年4月13日《人民日报》大地副刊

我常幻想到许多城市闲居,例如在午后的苏州听评弹,雨天的绍兴喝黄酒,或到阿勒泰的夏牧场骑马。但我只猜中了一半,当这一天终于来临,等待我的却是与“闲”无关的深圳。

原因不复杂,妻子要赴港深造,又放不下孩子,我们只得从杭州移居深圳。我多少是有些不情愿的,杭州多好啊,春有百花秋有月;深圳却总是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过去三天能建一层楼,现在机器人满街跑,“卷”到停不下来。

就这样拖拖拉拉到8月,我们作别江南,载着满车书和玩具一路南下,穿平原,过丘陵,最后沿伶仃洋东岸入深。这个700年前文天祥留下绝命诗的海湾,如今已成为中国最具科技统治力的地方。我开着车,像奋勇的甲虫扎进连天的高楼,从南山开到罗湖,回到现代深圳的起点。

我们迅速租了房,白天妻子跨境上学,我就在家带孩子。罗湖挨着香港且开发最早,就是个复制版的旺角,巴掌大的人行道,连打个伞都是罪过。孩子哪见过这阵势,直接被挤哭,吵着要去西湖。我只得说,不是每个地方天生就该有西湖的。

邻居老太太见我们可怜,叫我带孩子去公园,“好好找找,还蛮多的。”开始我并不在意,以为不过是“何不食肉糜”的建议,这地方像有公园?某次真的打开地图搜,却发现图标星星点点,撒芝麻似地嵌入街头巷尾。

于是,我一手推着孩子,一手端着导航去找公园,结果来到一处立交桥下。方寸夹角地里,使劲挤着些跑步机、秋千、跷跷板和塑胶跑道,墙角还有直饮水和涂鸦。精致是精致,但硬要说是公园,总觉得哪里不对,就像东北大哥第一次见到南方小笼包时的心情。

孩子倒不挑,直接上手。我则坐在一旁长椅,怀念起北京陶然亭的芦花,苏州园林的水榭,杭州湿地的鸬鹚,还有兰州黄河滩的落日……我一直以为,这才是公园该有的样子,或有历史尘烟,或有浩荡之景,或有亭台风月,或有才子佳人。而今置身这个桥底“飞地”,尾气扑面,车轮呼啸,我只觉得恍惚。

小归小,终究聊胜于无。为博孩子新鲜,我隔三差五就带她去找新的“公园”,在街角,在菜市场,在地铁口,在城中村……它们自由散落,不拘一格,像是这座城市藏在忙碌表象下的“暗格”。

街角公园的“散”和“小”,初看觉得敷衍和充数,却胜在近和开放。每张椅子,可能坐过外卖小哥、插画师、滑板少年、流浪歌手、城中村菜贩或网约车司机,他们随意小憩,不问来路,也不问去处,如同这座移民城市对每个闯荡者的包容与接纳。

还有一群人最打眼——写字楼打工人。早晚饭点,他们就三三两两过来,脖子上飘着工牌,嘴里聊着融资、估值、算法、OKR、现金流……这些话题可能会被带到某个街头快餐店,也可能停在某张石桌,最后终结于某个不期而至的远程会议。

另有一些人独来独往,他们多是“数字游民”。竖个直播架,放个笔记本,再铺张瑜伽垫,一天就开始了。他们做直播,开选品会,或者毫无征兆地做起瑜伽倒立,一副既忙又闲的样子。

但无论是谁,遇见我都会多看两眼,大概觉得我怪。每当我背着妈咪包,拎着卡通水壶和女儿蹲地上挖沙时,便迎来不知是羡慕还是怜悯的目光,仿佛提着我的耳朵说:“这浓眉大眼的,竟然不上班?”

有人“闲着忙”,就有人“忙着闲”。在深圳,第一代“开荒牛”已到退休之年,这些银发族有时间去更新更大的深圳湾公园、人才公园和前海石公园。他们学摄影,学AI,学修图,把“闲”当成正事来“忙”。而一个人只有真正懂得闲下来,才会打心底把他乡当故乡。

我也不那么想念西湖了。一年后,孩子上幼儿园,我接着写书、讲课,日子又莫名其妙地忙了起来。许多个欲闲而不得的夜晚,我就想起那些街角公园,要是能找一张长椅,晒个太阳打个盹,那该多好啊!

本文首发于2026年4月13日《人民日报》大地副刊

原标题:《叶伟民 | 在深圳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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