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飙:为什么我们宁愿关注钱/分数/KPI,也不愿面对生活?

学人简介:项飙,1972年生于浙江温州,2003年获英国牛津大学社会人类学博士。曾任牛津大学社会人类学教授,现任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社会人类学研究所所长。
前不久,人类学家项飙老师在浙江大学带来题为 《如果已经看清一切,为何还这般心慌》 的讲座,以“抓住”与“拉网”为核心,精准剖析当代人普遍的焦虑与虚无。本文转载自“致极书院”。
为什么说挣扎过程本身最“真”
谢谢大家。我是特别高兴的,我觉得我站在这里好像不是站在这里,好像真的是大家的热情,这种有温度的空气托举着我。所以我觉得不管我讲什么,让我们把今天晚上的思想变成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思想上的交流,然后当我们离开这个房间的时候,都觉得脑子里动了一下,在晚上回家的路上,也让更多的想法 慢慢地浮现和发酵。
这真的是不容易的。其实任何思想都不是一个抽象的自己概念操作的过程,任何的思想的都是在非常具体的场景里面出现,你住在什么样的房间里面,你听着怎么样的一个 言说 ?你旁边的人的呼吸、举动、表情,其实对我们的思想都非常重要,而只有在这样一个非常具体场景下产生的思想,特别是当这个思想是跟我们经验有关系,特别是跟我们生活当中的焦虑直接相关的,那么这样的思想它是最有生命力。
所以我觉得学者一个很重要的工作,不仅仅是生产思想的内容,其实很重要的是要去设计创造一个思想空间,就是创造一个思想空间,让我们在座的每个人都成为思考者,每个人成为思想自己的主人。然后专业的学者做的工作是创造出这么一个场景,这个也是我今天晚上一会要讲的一个想法之一,一会我会提到。
那么今天要讲的是其实一个关键的想法是抓住当生活变得越来越不可预测,越来越多的不稳定的时候,我们往往是更强的一种欲望,要「抓住」一个什么,然后「抓住」这个东西,你看有的时候 是很空的,所以 会形成更大的焦虑, 于是 更要抓住。所以这种关于「抓住」的挣扎, 是我想跟大家讨论的。
我们 先从一个叫老黄 的 60多岁的人开始,刚才有一个 朋友给我 介绍了杭州的 农贸市场 ,然后这个老王是在温州的菜市场,在我父母家的附近卖菜,然后他已经 60多岁,每天早上他大概不到4点就要起床,然后他要开着自己的车到城郊的一个蔬菜批发市场去进货,然后这样能赶回到城区,在5点之前开始就开张,这是最晚的,一般的他是3:00就要出来了,在四五点之前,所以是非常辛苦的事情,然后我们就跟他 聊您这样的年纪,等等 。
然后他说有什么办法,这年头只有钱才是真的事情,「我现在是卖命赚钱,然后希望今后我可以拿钱买命」,然后他的言下之意也是 牵挂家里孩子的事情。在他的设想中,孩子还得靠他供给。而且这也透露出一种隐忧, 如果 没有钱的话,那跟孩子的关系可能也不好维持。 所以他说 : 「 只有有钱才是真的 」 。他说的这个话,显然有些矛盾。在他的脑子里 显然「命」 才是更真的。 但是对于他来说,钱是他可以抓得住的,在他对于生命的安排上,钱是现在 唯一能抓得住的 ,所以他说只有钱才是 真的 这个想法 。 这种说法其实我可以在其他的群体里面 也能看到 。
然后他这个说法比方说在学生来讲,他说往往是觉得只有分数才是真的,这是他的抓得住的东西,那么你在公司里面或者在一些公共机构里面,他也说只有 KPI才是真的。
我们今天在座可能有不少年轻的老师有一个说法,也就是只有发表和这个课题申请才是真的,一个年轻老师跟我说 : 领导就跟我说,你不用说别的,唯一有效的东西 —— 关于你今后的签证也好 、 对于你的校级评定也好 、 也就是你的发表和这个课题申请,你只要拿这个来 ( 指发表) ,其他的都没有用,只有这个是真的 。 所以你经常听到老师们这么说的,只有 发表 是真的,那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只有 发表 是真的,我觉得他在说三件事情 :
第一它是一种描述,他说只有发表是真的发表非常重要,因为我们关于 升等 或者 你要拿到 T enure, 当然发表现在是最重要的指标,而且发表至少以前我不知道,现在以前好像是真金白银,你一篇 c刊文章就可以有多少奖金,好像每年有。所以这个是很真的一个东西。
第二个意思,但老师们说这句话的时候只有发表是真的,他其实也带着一种批判他的意思 , 是说这个规则其实是不合理的 。 他说现在是这个体制认为只有 发表 是真的,其实我们其实我觉得还有别的东西可能是更重要的地方,追求对这个问题本身的关心,但是他说只有发表真的它其实是一种暗藏的批判,对这种管理体制的有所保留。
但是第三还有一个问题,他说自己只有发表是真的,他其实是说在提醒自己,说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就是我自己一定要记住,只有发表才是真的,不要多想别的,我一定要把我的注意力放在这个最重要的事情上,我一定要抓住这个只有真的东西,所以它是一种自己自我告诫,自我提醒,来使自己和他所处的环境和世界达成某一种协和。
所以他这句话只有什么是真的 ? 其实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表达,在这里我们就看出他有好几重矛盾在里头,对吧?只有什么东西真的我一定要抓住,表现他非常一种积极的态度,能让人们说我要抓住一个东西,它往往也是意味着他其实至少是不想躺平的,他要继续的努力提高,但同时他抓住的东西,他往往又觉得是非常空虚。
假设说我们还是以发表为例子,这个发表是真的,他很可能一转头就觉得这些指标可能都是到最后都是空的,他并不是说真正的符合我心里的愿望,所以他一下子可能会转为一种虚无和无力,所以他一方面他是非常的积极有能动性,但同时他又会很容易地感觉到屈辱,所以一方面他觉得有一个非常具体的东西可以抓,但是同时又觉得可以抓的东西其实又是非常的难抓。
这个过程这种要抓住一个东西,这个过程它是一种挣扎,它是要对自己的人生,对自己的存在形成一种控制的一个挣扎,那么我觉得这个挣扎过程是非常重要的。
为什么说挣扎过程本身最 「 真 」 ,因为从你的经验上来看,其实是这样的一个挣扎,不断 地 觉得要抓住 , 抓住以后 就觉得心慌,好像不知道这 实在的 意义是什么 。 这 是我们经验里面最重要的一个角度,这是第一点。
第二,如果你不是看他的作为一个过程的挣扎,如果我们只看某一个片段,比如他说只有发表是真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是真心实意的在说这句话的,而且这句话是跟他的客观的事实是符合的,因为他确实是有这么一个社会力量要求他这么做对吧?所以他是在片段是他这里是很真实的。
另外一个片段,比方说他突然觉得有一种虚无要批判,我觉得这一切都是不可靠的,都是空的,那一刻他也是真诚的,也是有它的道理的,所以它每一刻如果我们分开来看,它都是片面的,但是同时是真实的。
如果你只针对他的某一个片段来说,说你不要认为只有发表是真的,还有别的事情也很重要。第一 : 他其实是完全知道这个道理的,因为他下面一刻他就会 反思, 对吧?第二 : 其实并没有对他能够形成太大的帮助,因为他在那个场景下面对他来讲那一刻最真实的东西就是片面的东西,片面的东西在具体场景下就是最真实。
我们作为一个思考者,社会研究者最重要的是最可以做的一个工作是什么?要把不同的 「 真 」 的片段放在一起,放在一起让人看到,其实你自己是在不同的真之间来回的翻转,那么翻转当然是一个你可以说它是一个焦虑和痛苦的来源,但有的时候觉得很割裂,但是也是指在翻转里面,你看到它的人的能动性,在某种上你也可以说是看到他的一个光辉在里头,他的一个自我批判的自我反思的精神,也是靠这样的一个自我反思自我批判的一个能动性,也许我们可以找出一条路,这个就回到我一开始说的我们的一个思考的场景,像今天晚上这个我们不是说对他的某一个片段做出一个判断,而是把这几个片段放在一起,就这样几个片 段叠在一起,它就形成了一个思考空间。
然后其实我们经验自己生命的时候,其实也 不是说按 片段式的来经历的,也都是一个空间性的,空间性它就是多个维度,各个维度之间它不一定都能够和谐的组合在一起,中间是有矛盾的,有交叉有摩擦的。正是因为所以它才立体,今天晚上我的讲座就是讲 挣扎 过程在实践过程当中它是怎么体 现的。

“抓住”的四重挣扎
我想讲第四个方面来讲,这么一个关于抓住的挣扎,他是怎么在实践当中浮现出来,然后被我们一种特殊的方式经历感受到。
第一个问题就是说你要「抓住」,为什么有这种要「抓住」的愿望,控制感从哪里来
第二是你要「抓住」一个东西,这个「抓住」的东西它是怎么浮现出来的?好像有一个东西浮现出来,你觉得它就是最终的东西是这样的。
第三,你要「抓住」某一个东西,也就意味着其他的东西被认为是不那么重要的。当你说只有某一个东西是真的,你就意味着其他很多东西就不太那么真。所以一个「真」的浮现,伴随的过程是是其他很多东西被处理的不那么「真」,这个过程是怎么发生的。
第四个就是对外的「抓住」的愿望,特别是在挣扎到最后变成了一个自我对自我的抓捕,最后是变成了一个自我的控制,不断的自己觉得要对自己提出更高的要求,要有的时候是会一种比较有一点,不一定说是自我戕害,反正但是他是有一种自我的一个破坏性的要求,这个也是很多我们面临的一个挣扎局面,值得注意。
总的就这四个方面放在一起,一个总的线索,我看到现在我们面临的情况是很多,社会矛盾或者更精确一点讲,是有矛盾的社会组织社会生活的方式,社会组织不是个名词,我说的是社会生活被组织起来的那种方式,互相之间有矛盾,然后这种矛盾直接转化成了一个个人内心的矛盾,成为个人内心的挣扎,这个是一个我对现在的一个比较直观的描述。
那么他其实并不会从理论上怎么论证,我现在还没有太想好,但是从一个现象层面上是社会层面的矛盾直接转化为一个内心的矛盾,而蕴含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可能是需要在更加微观的层面上,包括个人的、包括人际的,就是自己的,在日常的、人际的、个人的,在这个层面上要形成一种能力,能够面对化解有的时候抵制有矛盾的各种的社会的矛盾,不要让社会的矛盾转化为一种内心的这种我希望在具体的例子里面能够更加明确的说明,也是很希望听到大家的反馈。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一定要抓住?控制感从哪里来?
我觉得很多人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好像是非常直观的,中国社会变化太快,所以我们就觉得很多事情都是始料未及的,都是见所未见,所以我们就觉得很迷茫。这个说法我们直观听起来有道理,但是你要做一个历史的比较的话,我觉得是不太成立的。其实中国社会在今天,你不要跟 1949年或者跟1840年比,哪怕是跟1978年比,哪怕是跟1992年比,哪怕是跟2000年我们加入WTO比,其实你要从中国社会生活和经济结构的变化上来看,现在的速度很难说是比以前变化速度更快了。
然后总的来说中国社会变化速度是在下降,在某种意义上来讲,其实很多焦虑并不是因为变化太快,而是相反是因为变化太慢,加薪机会减少等等。所以不能够简单的归类说是因为变化太快,所以我们就迷失了方向,它是有别的更加具体的个人和社会之间的关系。而且还有一个悖论,其实中国不仅是最近的这 10年20年期间速度在变慢,而且中国社会就是它有一个正规化的趋势非常明显,正规化就是它的规则是越来越明确的。比方说原来我们有大量的非正规经济,比方说你可以做小买卖,不用各种法规有没有执照的, 现在 基本上是不存在的。
管理是越来越到位,然后规则是越来越明确,我们上学今后人生规划是非常明确的,但是在这样的明确的规划之下,反而人们是觉得生活越来越失控,所以这也是另外一个悖论,他为什么觉得在于规则越来越明晰化的情况下,我们觉得失控感越来越强,为什么我们在日常生活里觉得有那么多可以控东西,比方说分数也好,评价那些东西越多,然后我们觉得也是失控的感觉越强。
那么我觉得现在这种要抓住的愿望之所以那么强烈,大概有三个原因 :
第一个是跟中国这 40年来迅速的变化,特别是经济的高速增长,以及跟子女政策,家庭对于孩子教育的大量的投入,以及全社会对教育的大量投入都有关在这个情况,因为经济的高速增长和教育的高速大量投入,确实形成了年轻一代他的一种一种人生态度,他是觉得他有很强的一种主动性,他有很强的说我要控制我自己的生活,要控活出自己的样子来活出自己的人生。然后他往往是觉得他希望是对这个社会要看得很清楚的,要把握得非常具体的情况下,活出自己的人生来,因为他读书很多,所以他愿意分析愿意去定义。
所以他有一种不是说像我们以前特别是因为我做农民工研究,他们说你是先生活再分析,就是说不是说看透了世界,你才去才知道这个世界上生活 。 但是年轻的一代他的想法,他有一种很强的时候要看清一切之后,我才能够决定我怎么 活 。 这个是因为他的经济增长,教育经济增长这样的一种主体性,个体主体性非常强。
第二是前面讲到的我们的中国经济的正规化,使得这个社会生活是变得越来越能够被规则化,能够被比方说就很容易画很多图表,就很容易规划出一条路线。那么从哲学意义上讲,他的社会生活是比较容易被 物化 ,你把这个社会生活想象成像一个有一点像机器一样,你按钮,然后这个事情会发生 。 一条路线是相对明确的,已经存在那里 。 它不再像是一片海洋或者一片丛林,需要自己去探索, 整个的社会的组织方式也有所变化。
第三个原因就我们的 掌控感 ,然后特别想抓住这个原因是跟最近几年我们经济增长的速度放缓当然是有关系。经济增长放速度放缓之后,你觉得它的机会越来越少,它当然有一种就是直观的恐慌的感觉,而且更重要的是对年轻人来讲,因为他长期的一种预期,他觉得我这么学习,那么跟着已经规划好的道路往前走,走到这一步,我必然要得到这样的东西,结果走到这一步发现没有得到这样的东西。在这个时候他的心态是很有意思的。
他走到这个地步突然发现自己原来预期的东西没有得到,他并不觉得说好像是一个社会没有保存他对我的承诺,长辈对我的承诺不成立,他的感觉往往是说我现在看清了社会的真相,我现在看清了生活的真相,他是越在艰难的情况下,越在一种失望的情况下,他会觉得他看到那个世界更真反复,原来的那种希望 、 原来的那种憧憬 、 原来那种兴奋好像不是太真实,只有在一个相对让人觉得郁闷的情况下,真实的东西才会更大的浮现出来。
这种 「 真 」 的感觉他是有他的道理,因为他觉得那个东西是他没办法去抵挡,是因为那个东西的重量比它要大得多,是凌驾于它之上的。是他必须要服从那个东西,而不是那个东西顺从他的旨意,所以那个东西在这个意义上变得很 「 真 」 ,这个 「 真 」 是有一点压迫性的感觉。
所以他就觉得我现在一定要 「抓住」 一个东西,能够 「抓住」 一个真的东西,能够使让我度过在不稳定的时期,那么在这样的过程里面,我想用这个年龄焦虑做一个例子,来说一下这样的一个宏观的变化又怎么样,就像前面讲的就是宏观上的矛盾,社会组织方式的矛盾,转换到一个个体的身上, 最终导致个体焦虑的 。
如果你去问现在的年轻人:你 那么多焦虑,为什么?觉得现在好像是一步错步步错,就是很多人有这种灾难思维,就觉得这一步要搞错了,永远这班车搭不上,他永远搭不上,以后的车,所以要步步小心,步步为营。人们经常讲的一个理由,我要不在 35岁之前达到一定的基本上完了,不管是我不知道在哪个学院里面的身份,还是在公务机关里面,好像35岁也不达到处级的副职。另外一个世界,然后更不要说在科技企业里面大厂里面要达到35岁,所谓35岁我们不达到高管就很容易被那么这样的一种年龄焦虑,它当然是非常真实的,他是一个确实是为了你达到在一定的年龄的时候达到一个目标,你确实要非常小心的规划你的那一步。
那么怎么样去理解 「 年龄焦虑 」 ,特别是当然我们知道的 「 年龄焦虑 」 是有一个非常直接的原因,因为它很多制度是这么规定的,不能说那么现在就当前几年的申请博士后或者说申请有一定的职位,它都是有明确的年龄,要大于多少岁才能够申请,这个也是我的一个工作方法,我就去问大家为什么大家其实我觉得是有这么一个规定,因为从国际意义上看是比较奇怪的事情,你为什么又放开就海选,反正谁最适合你就选谁,为什么要年龄不够?
我听到的很多的反馈是说当然是有它的道理,他就拿这个运动比赛作为例子,他说你这个运动比赛也不是分年龄组的吗?你不能够让高龄的和低龄的来进行,然后更重要的一个说法就是这个是公平。他说我如果按这个年龄来组织这样的竞争,我至少保证你在自己的年龄组里面有一次机会。
如果我没打破了这个年龄的区分的话,那么那就是那些赢者那就永远是赢,其他的人就再也没有这样的一次机会。所以这个它是有它的道理,这种这个是我所谓的社会生活怎么样被组织起来的一种方式了,因为这个年龄来划分,它确实具有一定的公平性和包容性,如果没有年龄的线在里面,确实可能会导致更严重的不平等。
他也造成了一个后果,就是通过这样的一个按年龄组分的这种竞争,它使得更多的人能够参与到竞争里面来,有公平的一面,但同时也显然是把这个竞争变得更加的激烈,把整个社会的竞争的组织方式变得更加的单一,因为更多的人都在一样游戏 里 竞争。这个是第二个比较重要的后果,就是你过了这个年龄之后就没有这个机会了,但这个时候这种负担,这种失败或者失落就完全是变成你个人的一种心情。
我们在这个访谈当中,有的人说过了 40岁已经 没有希望了, 我当时在 33岁的时候没有成功,现在这个是一个生物事实,我超过了35岁,所以他是有一种很强的机制,把一个社会性的组织方式转换成了一个个人世界,甚至是一个生物性的世界,这个是造成一个很大的一个竞争,然后他就出现各种压力,一个比较明显的压力,就是他害怕后悔 。
他说他做一个事情,他其实是不能够保证这个事情是不是有效,但是他有的时候是做一个事情,他说我要说不做的话,我有可能后悔,这种心理是非常可怕的,因为后悔是不可逆的,而且是很多情绪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情绪可能会消失,但是后悔有可能是相反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后悔可能会 变得越来越重。 后悔 是一个很可怕的感受, 但是有意思的是 , 他不是说真的再后悔,他是 「 害怕后悔 」 ,他是对这个后悔做了提前的预测,所以他这个当然显然是他现在就一定要抓住,一定要控制,这样的一个心态是有影响的。
这就是为什么大家 会有这么强的要抓住的感觉?我是从一个宏观的历史的变化转换到一个个体 内心 的冲突。
第二个问题:你要抓住什么?
我想用这个考试作为例子,他最后抓住的一个东西,它是这个东西能够建立起一种比较简单的因果联系,建立起比较简单的一个所谓 「 正向反馈机制 」 。然后从而让你觉得自己的行为有效,从而达成一种控制感。
为什么我以考试为例 ? 当然一方面就考试是我们学习生活中最重要的一个实践。现在不仅是说在学校的学习,现在甚至在参加工作之后也有大量的考试,甚至是竞赛,然后也是一个朋友告诉我,我让我印象很深,后来我跟别人聊,大家这个想法也得到印证了。
很多人说我在学校的时候当然是非常很苦恼,但是出了社会,到了社会我往往是宁愿考试,有一个脱口秀演员叫 鸟鸟 ,我不知道大家可能听过 她 的脱口秀, 她 就讲了一句话 : 凡是遇到难题的时候,我心里总是想,如果这是一场考试该多好 。
这是 什么意思?我就问 他们 ,你们不是都是觉得是很痛恨考试吗?为什么好像觉得还希望考试? 他们 说考试非常好,因为他给我非常清晰的因果链条,他提供一个非常清晰的正向反馈机制,我知道应该怎么去做,只要我努力成绩就能上来,成绩上来我就得到正面的反馈,所以这个途径是非常清晰的,所以它导致了一种你可以说几乎对考试的依恋,这种依恋它是一个正向反馈的关系 。
那么他为什么有的时候觉得 考试 是 「 真 」 的 ? 这个「 真 」 指 得失 行为的有效性。当然 , 考试这样 「 真 」 ,当然跟生活的更加广义 「 真 」 不太一样,因为它是一个非常机械性的这样的因果链条,但是现代社会可能就是把很多社会生活化解为无数的这样一个短线的正向反馈机制,这个是人们往往又是觉得是心安的一个机制,所以他要 「 抓住 」 什么?
是抓住比方说是像考试分数,其他的 KPI这种100多英尺这种机制,是因为他确实在这里获得有效性,但是他又化解了其他的东西,化解了什么呢?牵涉到第三个问题,我们觉得这些东西是 「 真 」 的,其他东西其他东西是怎么样被处理为 「 不 真」 。
这里我想一个例子,这个也是我初步想到的,也想听同学们的想法,就是我觉得张雪峰的例子可能还是给我们一些启发的。就是张雪峰他的关于高考志愿以及你人生规划的辅导,或者说他的建议会如此受欢迎,我觉得首先是他的很多建议是反映了更大的社会矛盾。
家庭和年轻人在中国依然觉得学历非常重要,但是一转头又觉得学历并不能带来什么,这是一种一方面他觉得读书可以改变人生,而且是读书一定要通过读书改变人生,但是一转头觉得读书不能改变人生,你的家庭出身,你的城市或者说这个社会背景可能更重要。
张雪峰的作用其实是它针对的是这样的一种社会矛盾,然后他提供的是什么?他提供的对于普很多普通家庭来说能够 「 抓住 」 ,所以他的给你的建议是非常具体直接的,对吧?你要家庭出身不好,别学医,要 学 新闻打死他等等这个事, 当然他 用的语言比较极端 。 所以他是把那种针对那样的一种 「 社会矛盾 」 直接转化为这样的一种非常可以 「 抓住 」 的建议。这里又引出一个问题就是说,那么为什么家长和学生会觉得这样的建议能够简单 「 抓住 」 的建议特别有效?
其实我觉得它背后还有一个原因,不管是家长也好,还是学生也好,对于学习作为生命经历,或者说作为生命经验的学习是变得非常淡薄。
大家在填志愿的时候,好像很少去想象这个学科学起来大概是一个什么味道。我在学这个东西的时候,我会做哪些事情,每一天要做的是哪些事情,之前做的事情是我喜欢还是不 喜欢 ,很少人是带着这样的一种经验的感受去想象教育,然后教育完全是被化解为一个志愿的填写,然后志愿它就是通过张雪峰的计算 , 然后就觉得张雪峰讲得非常有道理,他给你一个非常简单可以抓得住的东西 。
它的前提是其他的学习,其他的学习,我们可以讲更多的,比方说我们的学校里面的时空的安排 —— 不仅仅的是中学 , 还有 大学 —— 它的时间空间的安排确实是挤压大量的日常生活里最正常的 人际关系和身体感受 。
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 : 也是一个 985大学的老师告诉我说,现在他对着200多人的一个教室上课,上了45分钟,说中间我们休息15分钟,除了几个人上厕所的,几乎没有一个人动的,只有他自己出来走了一圈,其他的同学都是坐在教室里继续看着他的平板 。 或者这个其实是非常重要的 一个现象 ,看起来是很 细碎 的一个事情,但是它确实是说明年轻的同学对于这个空间的感受已经变化了。
老师之所以会出来想走一圈,是因为他出来走的时候,看见花 、 看见草,他感受到风,他听见鸟叫。如果你长期对这些东西无感的话,那当然还是顺着惯性继续看你的平板,继续看手机是更加的自然的,那么那些草都是变成不那么真的东西,你可以跟他们说风花雪月是讲讲而已,但更真的东西可能是我即使在平板上做事,可能就是把这个表格 搞定。
所以, 这种空间的组织方式,人际关系的组织方式 —— 我们知道在中学很多年轻人是经常觉得是一个痛苦的事情,就是他中学读书的时候,亲人的去世,他不知道,因为家长会隐瞒不仅是去世各种各样,因为这样的一种人生当中,你要说应该说是很正常的无常,在当时看来是对学习的干扰,他们是一个不应该出现的事情,因为当时只有考试,所以那些东西要被压制住,所以那些东西被压制住之后,当然是觉得只有分数才是值得。
另外很多例子 就是 一位朋友告诉我,他在中学读书的时候,他的父亲就告诉他,他也比较爱交朋友,自己告诉他现在在中学交的朋友都其实是不太值得你去花那么多时间的,因为他不是太真,过两年你们都各奔东西就散了。现在就是要抓好学习,进入大学,到了好的大学,那里的朋友才是真正高质量的朋友, 所以在那个考虑下,你对亲情、友情、人际关系,都会变得非常模糊。

第三个 方面 就是 : 「 抓住 」 这个东西显得 这么值得 被抓住, 是因为其他的东西被想象成的不太值得被抓住,甚至你感受不到的环境,或者说那些友情什么,如果感受不到,你没有强烈的感受,你就没有无所谓 「 抓住 」 或者说 流出。
第三个问题:真的浮现,其他为什么变“不真”?
(原文此处承接上文,延续展开论述如下)
最后是讲在这样的一个「抓住」的挣扎里,我们在实证的访谈当中了解到之后,到最后往往会引向什么呢? 在青年群体里面,他就是会 引向 一种自我对自我的控制,自我对自我的管理。
因为他对外 「 抓住 」 ,他又觉得要 「 抓住 」 , 「 抓住 」 之后又觉得很难,这个时候他会心里会觉得 : 我必须要强大,我更要更加的强大 。 但他的强大是怎么样的强大 ? 强大 也可以有很多种,比方说你是一个循序渐进 的、 不断滋养的成长 , 也是一种 强大,但是顺着他前面讲的这样的一个这种正向反馈式的 , 这种要对外的这种社会的 物 化之后抓住它,这个强大很容易就变成了一个就用我的另外一个朋友的话说,就是一个 「 大我 」 对 「 小我 」 的状态,我是说我要进步,我一定要优秀,我要在这个多少时间内获得什么成绩, 「 小我 」 是脆弱的,是会哭 的、 会疲劳的 、 会生病的。
在我的案例全部都是女性, 她 是用这样的一个表达,就是 「 大我 」 对 「 小我 」 的 的嘶吼 ——「为什么你那么弱?」 然后成绩考不好非常普遍,这个真的是非常普遍,不仅是成绩考不好,一道题做不出来,会自己惩罚去操场上跑 800米 。 或者说一次,这个是今天上午我一个朋友告诉我的,他在中学的时候,如果一个月考考不好的,他会自己惩罚吃不好吃的饭吃一个月,这个是那种就是自我惩罚性的,它是一个锻炼,这个听起来有一点可笑,但是它背后我觉得它的道理又是比较深的。
当你这样的一个要 「 自我 」 对 「 自我 」 进行控制,这个本身就是一个很难的事情,中间有很多的冲突,因为他的身体 、 他的情绪是不容易这么被控制的,这个时候他往往要通过一种 「 道德化 」 的冲动来解决这个问题。
他为什么要惩罚自己?他其实是告诉自己你不够好,然后他在某种意义上是通过自我惩罚来化解他内在的冲突,就是一个 「 大我 」 要对一个 「 小我 」 进行控制,但是又很难,所以他到最后说这可能是就是一个道德意义上的问题,就是我没有做好,我感到羞耻,我没有负责任 。
这个不是说完全普遍的形象,但至少在一部分的年轻的朋友里面是出现这样的情况,不同程度在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程度的体现,当然显然它是一个造成很多心理上的压力,造成很多焦虑,当然也造成大量的浪费 —— 我们的心情 、 时间 、 精力 —— 抓住一些 没有太大意义的事情,然后同时又变成了一个 「 自我抓住 」 的这样的撕裂的状态。
走出困境:用“拉网”替代“抓住”
所以到最后有什么 办法? 我觉得首先一点可能一个比较清晰的 、 综合性的看,把挣扎的过程讲出来 , 也许是第一。 今天我做的第一步就是一个启动 , 说明的这样的一个轮廓的白描, 我很想听听 大家觉得这个是不是对的?
第二个这里的一个想法就是怎么样可以走出 困境,我想 提供一个 「 意 象」。 就这个 「 抓住 」 这种欲望本身我是觉得无可厚非的,因为我们总是觉得要在生活里面建立自己的一定的 「 秩序 」 ,建立自己的生命的秩序,要做成一定的事情,你确实是要 「 抓住 」一些东西 ,但是 「 抓住 」 的具体的方式可能 可以讨论。 所以我这里想提供一个 「 意 象」 ,它是更加的文艺性的,而不是一个理论性的,那是本雅明对于 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 小说的评论。
他说小说写那么多东西,最后给人一个什么感觉,然后一个作品的评论,他说是一种 「 拉网 」 的感觉, 「 拉网 」 你站在一个渔船上,这个是我对他的一点想象的发挥。这个渔船本身是波动的,颠簸的不稳定的,海浪可以使我生命挖掘过,网里有什么你不知道,但你知道网里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有鱼、有虾、有石头、有垃圾 …… 这一切都在 网下 ,你不知道 是什么 。但是你在拉网的时候,他说你在拉的过程当中 , 感到 了 它的重量。
第一 你感到在 「 拉网 」 的重量是因为你拉它的重量才生成,所以它 「 拉网 」 产生的重量跟你拉一块石头或者拉一块铁块,但那个重量是不一样的,因为那个 「 网 」 里面的重量它本身是多样的东西构成,它里面有系统,你感觉它在跳还是在波动的。
第二是在你在水里面开始拉的时候感受到的,这个时候重量产生了之后,你觉得你可以站得更稳,站得更低,你在作用于这个世界,你在用力,然后这个世界作用于你 。 在这样的一个高度波动的状态,浪也在动,船也在动,然后往里的东西也在动,然后你还不知道往里有什么,一切都是未知的 。 但是在这样的一个 「 拉 」 的作用里,你产生了一个很坚实的一种存在感,然后你觉得你可以站得住,你可以跟这个船跟浪相互作用,所以这样的一种 「 拉住 」 , 跟前面我们讲的那种就是 「 抓住 」形成了一个有趣的对比。
前面的「 抓住 」是 要把社会生活简化为 几个 特别明确的 、 然后在我们 发展 过程当中可以量化 、 非常容易评比的一些指标性,然后去追着他,而不是说直接跟自己的各种经验 、 跟丰富的多样的那种往事的拉住我,就形成一个 有趣 的对比。
也许到最后 , 我觉得是这种 「 抓住 」 的一个背后产生一个很大的问题,也就前面说的他是 「 社会矛盾 」 转化为 「 内心矛盾 」 ,它的一个原因是一种我叫它 「 双向 物 化 」 ,他把这个社会生活想象成是一个物件一样,像一个机器一样,然后他同时把个人也想象成是一个封闭的 、 非常自主的 、 也充满了很多能动性的一个主体,然后他觉得这个主体是可以看穿世界,看透世界,然后对世界进行控制。
在事实当中他又觉得做不到,因为实际本身也是一个巨大的好像是一个机器,一块巨石 。 你看不透,它作用于你这样的一个等于是个人和社会分裂的这样的一个双向 物化 的关系,可能是造成我们 「 抓住 」 的一点危机或者困境的一个原因 。
「 拉网 」 的状态可能跟 「 双向 物 化 」 的方式不一样, 「 拉网 」意味着我、网、海洋 都是联系在一起 的。 而 之所以 联系在一起 , 这里「我的主动性」也很重要,是因为我要去拉它。正因为我去拉动它,这一切互动才得以行程。
原标题:《项 飙 :为什么我们宁愿关注钱/分数/KPI,也不愿面对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