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书|为了不被操控,我关掉了全部情感接收器:《揭秘煤气灯效应》

为了不被操控,我关掉了全部的情感接收器
《揭秘煤气灯效应》

(美)凯特·艾伯拉姆森 著
杨世祥 陈超美 译
我上了一辆出租车。
屁股还没坐稳,面前的屏幕就亮了。
五个大字弹出来,后面跟着一段网络电影的片花,几个按钮在闪,等着我的手指头去"互动"。
我直接伸手,按了右上角的 ×。
屏幕没有关掉。它弹出八个字:
“留在当前 狠心离开”
我老早就见过这种东西。
卸载一个杀毒软件,它不让你走。它跳出一个哭脸,问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了吗?”按钮上写着“狠心卸载”。
它没说“确认卸载”。
它说的是**"狠心"**。
两个字,刀尖朝着你。
——你好狠心呐。不想做狠心的人?那就别按。
——留下来。乖。
我当然按了。
一个举着哭脸面具的杀毒软件,就算给我播一段真人流泪的4K实拍,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按下去。
心里想的是:你休想操控我的情感。

但那天从出租车上下来之后,我站在路边想到一个事儿:
我对“被操控”的警惕好像变成了一种本能反应。看到任何试图调动我情绪的东西,我的第一反应都是防御。
处处戒备操控的话,还能正常地被打动吗?
然后我想到了一个词。你肯定听过。
——PUA。
或者有个更学术的名字:煤气灯效应(gaslighting)。

坐在任何一个咖啡馆里,听刚从办公室出来的人聊天,你一定会听到这个词。
“他PUA我。”
“我被PUA了。”
“她天天PUA我。”
说话的时候都是闷闷不乐的,满沮丧的。说出来。命名。指认。指出了PUA,就是指出了操控。
这本书,《揭秘煤气灯效应》,作者凯特·艾伯拉姆森,哲学博士、大学教授,英文第一版出在2024年。
读完之后脑子里昏天黑地只剩两个字:操控。
作者说,“煤气灯效应”这个术语最早出现在1969年的学术文献里,八十年代开始被较多使用,近二十年彻底爆发,成了一个人人都在指认的“人际现象”。
它具体的运作形式,就是操控,更确切地说,不是用你的弱点来攻击你。
而是利用你的优点。
——比如你信任家人。它就利用你的信任。
——你善于自我反省。它就利用你的反省。
——你不想做一个“狠心的人”。它就在按钮上写“狠心离开”。
它劫持的不是你的恐惧,是你的善良。
就像某些病毒,不攻击你的免疫系统,而是钻进你的健康细胞里,让你的身体用自己的力量摧毁自己。

“煤气灯”一词的来源是1944年的一部心理悬疑电影《煤气灯下》。
两位经典时代的影星,查尔斯·鲍耶和英格丽·褒曼,在剧中演一对定居伦敦的夫妇,故事时间是1875年,故事中,在他们所住的一座鬼气森森的豪宅里,丈夫以各种言语手段,唤起了妻子对自己是否“心智健全”的疑心。
黑白片本就适合营造诡异的气氛,在剧中的一个场景里,褒曼饰的妻子找不到丈夫送给他的一件珍物——一枚家传的胸针,她出于一个人的良善之心,当然惊慌、愧疚,自觉在丈夫面前低了一等。
而事实上是丈夫把胸针事先藏进了她的手袋里。
眼看妻子就范,丈夫又严厉斥责她把家里挂的画挪走,藏在了宅子里种种古怪的角落里。
妻子在丈夫一步步的诱导下,一时间真的怀疑起,自己是否当真做过这件子虚乌有的事情。
“你疯了。”丈夫的判断落在了她的心坎上。
而妻子在一个独自在家的晚上,听到封闭的阁楼上传出的动静,看到煤气灯不知为何忽然变暗。
电影的片名就来自这里。
这丈夫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呢?
在苏格兰场侦探的介入下,事情渐渐明了:丈夫对这婚姻是另有所图,那煤气灯的变暗也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是丈夫在阁楼上开灯,造成了煤气灯的相形见绌。
情节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达到“让受害人怀疑自己”,就表明操控见效了:怀疑自己能力不足,精神失常,怀疑自己不配善待,等等,都是怀疑。
影片里,鲍耶在铺开陷阱时傲慢无情的眼神,和褒曼失神的恐惧面容,让人不由不对在一场婚姻中渐渐沦为弱者的一方悬着一颗心。
而当“煤气灯”(PUA)进入日常使用,它不一定是指控一方对另一方蓄意布设陷阱。
它几乎是说,只要一方地位比另一方高,它就会发生。
因为在上的一方发出的表达,在下的另一方都必须听取,不能置若罔闻,而听取后的疑虑、不满、抗辩等等消极反应,又都被在上的一方忽略。
于是犹如碰壁反弹回的皮球一般,在下的一方只能独自承受,消化郁闷,咀嚼孤立。

在上的一方对在下的一方的忽略,体现为很短的句子:
“你想多了”、“没那么严重”、“不是那么回事”……
无疑,简短产生了傲慢,可是现实生活中,你拿这样的话毫无办法,特别是当你对说话人持有信任的时候——很遗憾,本书作者坦言,你一旦有了这种信任,你就落入了在下的一方。
电影里的褒曼就对丈夫鲍耶有信任,夫妻嘛,鲍耶说的话,褒曼肯定信为真,并且还是“为我好”。
信任把在下一方稳固在在下的位置上,而在上的一方因傲慢而更显得逍遥,完全不需要为对方的困扰而负疚。
这一点十分可怕。
本书的第七章,主要就是在讲信任。
“互有信任的人之间,一切涉及信任的行为都会具有道德意味,被视为善意或恶意的表达”.
但是事实上,轻率地回答“你想多了”、“你不懂”,“没那么严重”的人,明明辜负了对方的信任,却无需为恶意的表达付出任何代价。
而且,这种傲慢不屑的态度,却释放出“你本来不该有此信任——你不该在这方面有求于我”的信号来:
他要求信任自己的人,自己去为自己的郁闷找原因。

作者当然不希望她的结论通往“不要轻易信任他人,哪怕是自己的丈夫(暗含的意思就是少跟人接触,多保护自己)”;
可是她又必须坦言,“煤气灯人”是在利用受害者的信任.
正因为有信任,所以在下的一方,也就是受害者,才会拿他的话当回事,才会恶性循环地陷入自我怀疑,
在面对对方的傲慢不屑时,也无法以忽略对忽略、以傲慢对傲慢地还击。
于是,作者最后回到了电影:电影里的受害者褒曼是如何打断恶性循环的?

她意识到了丈夫的背叛,丈夫没有对等地给她以信任,而是利用她的信任来操控她。
醒悟带来了解放,也释放了观众们为她久久郁积的忿忿不平。
但是在书中的另一处,作者直言,经历了操控的人,只有在日后的恢复之中才能慢慢认清自己被操控了。

你大概也看到过“用了n年的婚姻才认清了一个人”这类标题,那个被“认清”的人无疑都是利己者,利用了对方的信任、对方的自省和软弱忍让,不断加大了夫妻之间的不对等……
那么,如果手中有了“煤气灯操控”(PUA)这个名词做武器呢?那意味着,你能第一时间主动指认,而不需要事后恢复,慢慢认清加害人。
这当然防御了自己。
不过,也向你们的关系宣布了死刑。因为“认清”之后就不能假装迷糊地过下去了。

作为哲学教授,凯特·艾伯拉姆森在书中做了很多细致的界定,也许太细致了一些。
但“gaslighting(煤气灯操控)”一词就能随时唤出1944年的电影中鬼气森森的画面,和褒曼脸上惊怖的表情。
而与这一严重的指控有关的,却是一些极为简单的、日常的表达:
“你发什么神经?”
“你怎么这么敏感?”
“没这回事。”
“你疑心太重了。”
“我开个玩笑而已。”
“你又反应过激了。”
“我没这个意思。”
…… ……

《揭秘煤气灯效应》原作封面
这些常见表达,给你一种强烈的、不好的印象:
就是“操控”行为无处不在——包括中国人熟悉的“这都是为你好”也是操控的信号。
的确,这些话每一句都相当地傲慢,都不仅否定对方的质疑和不满,而且往往还像电影里呈现的那样,让对方的自我认知发生动摇(“我是不是真的想多了?”)。
但是,如果把它们一律看作“操控”启动的标志,那么我就只能防御了。比如我绝对不会再反省,因为一反省,我就是在帮着对方害自己。
我就是被人绑了还帮人数钱。

我想本书作者实际上也承认:只要存在地位的不对等,有在上和在下,分高阶和低阶,就会有“煤气灯操控”,
是否发生操控,完全要看高阶的一方是否主动不滥用低阶的一方对自己的信任。
但这需要对日常语言保持自省——这太难了,谁能时时戒慎于自己的表达?
我还注意到,很多职场新人乐于把上级或同事的某种表达输入给AI,AI就会分析其基于的心理,然后,用户或许会得到这样的暗示:
“你正在被PUA”。
AI永远有耐心回答你,给你剖析活人的种种动机,这一点比活人强得多。
但你越剖析活人,就越不敢靠近任何活人。

“想你的风吹到了……”(摄于北京华熙)
人们都在说这是个“独白”时代,人人都在讲而无人真正在听。
在我看来PUA也是一个典型的独白现象。认为自己被PUA的人,都不求交流和理解、更不求缓和关系,
他们只想要简单地确认一个事实,即对方根本不屑于和我交流,他只想操控我的心理,让我自己为难自己。
所以,这本书对日常话语中的操控行为做了哲学性的解析,但它所展示的当代的人际关系,又让我心寒。
因为它所揭示的一种趋势,是人们各自为政,拒绝向同类敞开心扉,而更愿向AI求解其他人的话语背后的意图。
而AI给出的答案,我相信,绝大部分都是劝退性的:你对一个人的(自认为的)了解越深,你就越是会削减对他/她的期待和走近的欲望。
你不再投入任何冒险之中,你选择自保。

回到开头,出租车触摸屏上的“狠心离开”为何让我耿耿于怀?
因为屏幕凌驾于我之上,我们不对等。我接收了它呈现的信息,而它不听我的表达。
当我关闭它时,它还傲慢地索求我的负疚:“你好狠心呢!你真的那么狠心吗?”
它勒索我的情感,企图操控我
——这不是我小题大做。每当我路过“我在XXXX很想你”、“想你的风吹到了XX”之类的标识,我心里都明白,这是以败坏语言为代价的PUA。
—The End—
原标题:《看书 | 为了不被操控,我关掉了全部情感接收器:《揭秘煤气灯效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