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别处|在内卷化的时代追求“人生容错率”

2026-04-30 13:27
北京

在内卷化的时代追求“人生容错率”

郭砾夫、李若莹、张雨杨

休学的选择

小郭目前是北京大学22级化学与分子工程学院的学生,但他的学号却是21开头(代表21级学生),他说:“我经常被问到这个问题,其实原因很简单,我休学了一年,用我更喜欢的方式说,是gap了一年。”

休学无疑是一个并不常规的选择,访谈者从学校教务老师处了解到,每个年级大概只有不到5%的人会选择休学,其中还包括一些由于身体原因休学的,像小郭一样主动休学的更是少数中的少数。他说休学的主要原因是时间太少,而想干的事情太多。小郭并不是一个典型的理工男,从气质上有不少人说他更像文科生,或者更商务一些,他修读了经济学双学位,未来有志在金融领域发展。而学金融的学生往往都要做很多份相关的实习来“积攒title”,对于课业压力本就繁重的小郭而言自然是种压力,而在这样的重压下,他还有出国交换的想法,想去体验一下世界,而交换时一般能转回的学分会远远少于正常学习的,对小郭而言一般正常一个学期会有20-25学分,但交换只能转回8个学分。在这样多方面的因素下,加上了解到身边有朋友休学的先例,小郭也萌生了这样的想法。

刚开始时小郭还觉得这种做法有些异想天开,但仔细思考后,越来越感觉到这是适合他的选择,首先,虽然休学期间不计入学分,但可以自行预习复习,变相将双学位繁重的课业压力分散到五年;同时,他也可以在令人焦头烂额的一份份实习中抽出身来,真正消化掉所接触、所学习的内容,由于金融细分领域多,往往一个学生想要就业就需要在某一个细分领域(如一级市场股权投资)做多段实习,反而失去了了解其他领域(如二级市场投资、债权投资)的机会,而他就可以借助休学的机会再去了解其他的领域;另外,休学时可以申请访学,尝试去国外生活学习,小郭向来喜欢和人交流接触,但由于出身小城市,加上学业一直比较繁忙,他此前还从未出过国,这个机会对他而言就像是“睁眼看世界”。

整体来讲,小郭一直以来都像是在走独木桥,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升学,保持成绩,争取实习,休学这个选择像是为他在这个内卷化的时代中提供了更多的体验和视角,去接触更开阔的世界,追求更大的“人生容错率”。于是,在和父母拉锯战式地争论一两个月,询问了十数个朋友和课程教授意见后,小郭正式休学了。

云南旅居——对于多元化探索和职业倦怠的感想

在休学之旅的开端,小郭来到了云南,一个与北京快节奏生活形成鲜明对比的地方。大理的一家价格亲民的民宿,成了他暂时的栖身之所。在这里,他可以短暂脱离出繁忙的学业和对未来种种的担忧和困扰,享受简约生活的宁静。这里的时间仿佛变得缓慢而悠长,生活被简化为最本真的模样。

“在那边的话,我可以每天睡到自然醒,阳光又暖暖的,环境也很宜人。民宿有个小院,我起床后会在院子里面读读书。”他回忆道。

这种慢生活也带来了新的思考。与当地人的交流中,他发现许多人选择在云南放慢脚步,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轨迹。一对夫妻在疫情的低迷时期过后分别放弃了金融和教师的稳定工作,转而开起了咖啡厅;一位曾在国际组织工作的年轻人,因为不堪行业内部“内卷”之累,加之丧失了自己对这份工作的热爱,遂辞职去做了疗愈。这些人都曾在世俗的成功标准下前行,却在某个时刻选择停下脚步,去追寻内心真正渴望的生活。这些交流让他深刻体会到,许多人其实都在寻找生活的意义,而这种寻找往往需要我们暂时停下匆忙的脚步,去倾听内心的声音。

这段云南旅居的经历或许算不上多么精彩,但遇到的这些不同行业的人也给他带来了一些体悟。年轻时,或许不应过于专注于某一条道路或世俗的成功标准,而忽略了多元化探索,错失了自己的兴趣与热爱,反而在人到中年后开始职业倦怠,重新思考热爱的方向。他认为,或许理想的状况应该是“反过来”,在年轻的时候多探索、多经历待到对自我和有更清晰的认知后,再在选定的真正热爱的领域深耕,或许这才是更理想的人生节奏。

“其实云南和北京是两个极端,在云南的生活就非常惬意,一天基本上什么也不干,只是喝喝茶、遛遛弯,然后跟人聊聊天,但是这种日子过太久的话,我认为会丧失生活的意义感。最好的状态应该是北京和云南的‘中道’。”小郭感慨。

回到北京后,小郭还尝试了在一家酒吧做兼职打酒师。酒吧里,他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有刚下班的程序员,有背包旅行的外国游客,还有自由职业者。他们坐在吧台旁,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分享着各自的故事和对生活的感悟。“当时觉得挺喜欢精酿啤酒的,想去体验一下,不仅有工资还可以免费喝酒,就决定去尝试尝试了,不过总共也就去了四五次,还是体验为主。”小郭说道。

在这段经历中,他感受到和云南截然不同的节奏和氛围。在北京,即使是酒吧里,也可以看出人们肉眼可见的疲惫与压力,交谈的时候不自觉就会回到工作和人生的沉重话题中,这也更坚定了他认为年轻时的多元化探索有其必要性。

丹麦交换——不同国家的教育体系和生活节奏对比

休学的下一段,小郭踏上了前往丹麦的交换生之旅。与云南的慢生活不同的是,这段经历更侧重于学术与兴趣的平衡。丹麦的学术氛围与北大截然不同,每学期只需修读四门课程,每周上课时间集中在两到三天。这种宽松的安排,让他得以在学习之余,有更多时间去探索自己的兴趣,并体验当地的生活。

“丹麦可能是相对而言比较放松的一个国家。除了当地学生,我还结识了一些和我一样的国际交流生,有朋友说德国每个学期可能有五六门课或者六七门课,已经算是欧洲国家里非常繁重的课业了,但是在北大的话,我觉得正常的课程安排是一个学期至少八九门,甚至对于某些专业或者双学位同学还要更多。还有一个区别是我觉得他们那边讲的都很浅显,关于这一点可以看看国外的教材,国外教材常有六七百页,写得非常的直白、通俗,运用很多例子。但是国内比如我们都比较熟悉的高等数学,仅仅一两百页就浓缩了大量的课程内容。”小郭如此介绍。

据小郭描述,当时他的生活节奏大概是早上八九点自然醒,如果有课就起来自己做饭。学习、上课约两三个小时之后,会去吃午饭、散步、再安排健身或者去海边晒太阳游泳(小郭提到他的住所离海边仅有五分钟的自行车路程),之后再进入下午的学习,有时会和朋友吃个晚饭,然后继续晚上的学习,也有时会和朋友玩桌游,去酒吧聊天聚会,或是自己刷剧放松一下。

在丹麦截然不同的学习生活中,小郭体验到了不同的教育模式。课程的安排更加注重学生的自主学习和实践能力的培养。在每一门课程的学习中,老师都会讲述很多理论应用于现实生活中的例子,从而让学生有即时正反馈,防止理论与现实脱节,小郭认为这种理念很有助于他的学习和理解,而以往在北大,能做到贴合实际的课程只是少数。

此外,丹麦的教授们还非常注重与学生的互动和交流。课堂上,教授们会鼓励学生积极提问和发表自己的见解,很多课程中会专门有1/3的时间进行讨论,每节课后,他们还会留出一定的时间与学生进行一对一的交流。同时,不少课程会安排整个半天的答疑时间和助教交流。

课余时间里,小郭也会做一些兼职工作来维系生活,他最终找到了一份奶茶店的店员兼职,那边的奶茶店并不会像国内一样接单不断,而且工资高了四五倍(折合人民币120元/小时),一个小时基本只需要接待四五位客人,因此他在店里也有时间看书学习,他还笑称“感觉就像是带薪学习一样”。和小郭一起兼职的还有几位当地的高中生,在闲谈中他了解到,丹麦的高中生只要正常上学每月能获得6000到9000元人民币的政府补助,大学生和硕士生更是免学费,他们上学就像上班一样,不仅不用交学费,还能拿钱。小郭说道,“他们没有什么生活压力,竞争也没那么激烈,几乎从来没见过一身班味的人”。在欧洲经历的种种让他不禁思考:生活的意义是否应该超越单纯的竞争与忙碌?

在丹麦的生活中,小郭结识了许多来自不同国家的朋友。他们一起上课、一起旅行、一起探讨学术问题。这些朋友来自不同的文化背景,有着不同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通过与他们的交流,小郭也更加深刻地理解了世界的多样性和复杂性。虽然有些感受很难系统表述归纳出来,但带给他的影响是深远的。

在欧洲的旅途中——一个人的开阔与成长

在欧洲交换的半年里,由于每周只需上最多3天课,他常常利用周末的时间外出旅行。“周四出发,周日返回”几天便能完成一次旅行,他走过了许多的国家,葡萄牙、西班牙、斯洛伐克、德国、荷兰、瑞典和意大利等,他娓娓道来。尽管在每个国家停留的时间有限,但这些紧凑而充实的旅行,不仅让他感受到了欧洲当地的文化,更让他的观念和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也为后续的思考埋下了伏笔。他并不喜欢打卡式的旅行,而是希望能够尽量体验当地的观念和独特文化,小郭逐渐发现,旅行不仅仅是看风景,更是一种生活方式的探索和自我认知的深化。

在众多城市中,西班牙的马德里给他留下的印象最为深刻。与北京的高楼大厦和钢铁森林不同,马德里的城市设计让他耳目一新。宽阔的街道、随处可见的绿植,以及当地人的热情,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整个城市给人一种开阔的感觉,心情也会跟着明朗起来。不像北京那样压抑,在北京好像大家都有一股‘班味’。”他回忆道,此外,西班牙的物价也比较低,他也不必为预算过分担忧。

为了节省开支,他大多选择住在青旅,而这里恰恰成了他结识世界各地旅行者的窗口。如果说旅行让小郭看到了不同的风景,那么与陌生人的交流则让他对生活有了全新的理解。在一家青旅里他遇到了一位加拿大女生,对方是一名生物学博士,刚刚结束一段高强度的工作,决定用三个月的时间独自游历欧洲。“这在国内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个博士生怎么可能有三个月完全自由的假期?”小郭感叹道,这段对话让他开始反思不同国家对工作与生活的态度差异。

小郭的大部分旅行都是独自完成的,偶尔会有朋友同行,尽管每到一个新城市带来了许多新鲜的体验,但更多时候他需要独自面对陌生的环境和语言障碍。然而,他渐渐发现,这种孤独并非全然消极,反而成了他自我沉淀的机会。“有时候,一个人反而更自在,”他坦言,“终于有时间停下来,想想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无论是在青旅里与陌生人的深夜畅聊,还是在兼职时与同事的轻松互动,他都感受到了不同于国内的社交氛围。“欧洲人似乎更愿意和陌生人聊天,”他回忆道,这种随性的交流让他逐渐放松,甚至开始享受这种无拘无束的社交方式,欧洲人的健谈和开放也让他很少感到真正的孤单。

回望这段欧洲之旅,小郭发现自己收获的远不止一些照片和几段回忆,每一段经历都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他对生活的看法,在陌生的风景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国际论坛——求同存异与不同的求职压力

除此之外小郭还参加了许多的国际论坛,在拓宽了国际视野的同时,更重要的是,他开始重新思考教育的本质以及国家间的差异。

其中最令他影响深刻的是参加京论坛(和东京大学联合举办),小郭参加了教育的课题,在这里,讨论很快触及了一些敏感的话题。中日双方学生围绕历史教育的差异展开了坦诚交流,比如在关于战争的历史表述的方式上,“在日本教科书里,南京大屠杀被称为'南京事变',没有提及杀人,也没有死亡数字。”小郭回忆道,日本学生对这种历史书上的分歧表现出震惊,而后认真倾听中国学生的观点,了解相关事实后更承认这是日本政府选择性陈述事实的结果。这种坦诚、求同存异的交流氛围贯穿了整个论坛。双方学生都保持着理性与尊重。“他们都挺尊重中方学生的意见,比如关于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这一立场,虽然他们可能不太认同,但表现出充分的理解和尊重。”双方都以一个非常理性包容的心态去听对方的意见,这种“求同存异”让对话得以深入,也让学生之间关系更进一步,私下他们也成了朋友。

除了在论坛中,在日常生活和更广泛的交流下小郭察觉到了中国学生与外国学生状态的差异,更促使他反思根本原因是什么。小郭用“一种焦虑感”来形容中国学生,感觉大家在巨大的压力下被推着前行,不管是生活还是学习,相反,观之日本同学则显得更有活力,更加放松一些,这种差异不仅是个人性格的差异,小郭觉得这更折射出不同社会环境对青年的影响。比如日本在经历了"失落的一代"后,在泡沫经济崩溃后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已经步入不惑之年,而如今整个环境基本上是人才供不应求,企业求才若渴,忙着扩张,这一时期的年轻人,尤其是顶尖高校大学毕业生,例如东京大学,根本不愁找不到好工作,一毕业就会有无数的机会向他们涌来,他们仿佛站在了人生的快车道,所以外国的同学对自己的未来没有特别的担心,而在中国大家都心系未来的前途,他说“即使在北大这样的顶尖学府,学生也面临着激烈的竞争压力,没那么容易找到一个好工作”。

总结变化和对教育的思考——大学正在“高中化”

距离休学结束到采访已经一年,小郭在休学时曾经写过几篇随想《为什么休学》《如何看待国内大学教育》,发布在他的个人网站上,当谈到休学回归北大的感受时,小郭表示最初确实有些不大适应,回归到国内的高压竞争环境,会时不时出现“摆烂”的情况,但他在一段时间后也自行调整,重新使用列清单,制定时间线的方法来适应。虽然压力依旧很大,但他说休学期间独立生活的过程让他颇为认同之前在网上爆火的一句话“人生是旷野”,眼界开阔后他更能从长远的角度考虑,一旦转换到这样的视角,当下的很多困难就不再成为困难。

在经历了这样的转变后,他对于人生、对于教育也有了一些额外的思考。他认为大学正在逐渐地“高中化”,大学理应作为从象牙塔到社会的过渡,小郭在自己的随想中也有写到,象牙塔式的学生思维是“为了确定性的成绩而努力”,社会式的思维是“如何确定自己的目标,从而找到并为社会创造自己的价值”,但国内的大学整体环境甚至于北大,以及身边排山倒海的同辈压力所倡导的价值却为成绩指标(如在校排名、GPA分数、论文发表数、所打学社工数、当干部的次数、竞赛获奖的数量),随着越来越多的人都走在相同或类似的路上,无效率的过度竞争,即内卷就产生了。他说身边的朋友们也有不少在焦虑未来,想要反抗这股内卷的浪潮,然而社会共识塑造的标准又太过强大,甚至深化到了每个人的内心,似乎高出一些排名、多拿几个奖项、多做两份实习就真的高人一等,但事实上,这种标准并不能真正地判断一个人的能力和其对社会产生的价值。

而对于大学的教育他也有一些想法,有不少课程与现实脱节,老师仅仅是ppt reader(即上课只是读ppt)的现象层出不穷,即使在北大也会有类似的情况发生,更遑论略微普通一点的大学,多数课程覆盖面过广导致深度较浅,难以透彻理解或真正联系到生活中,在理论知识上,课业又与未来工作或科研脱节严重,小郭身边有不少朋友表示很多知识都是期中期末突击式复习,考完就忘掉了,而且即使认真学习了,课堂上学到的知识几乎用不到实践中。

小郭的思考也让我们反思了当代大学生普遍面临严重的焦虑问题,在高度竞争的社会环境下,这种焦虑往往源于教育体制的内卷化、社会对“成功”的单一化定义以及个体在高压环境下的自我认同危机。他所处的环境正是这种竞争的典型代表——课程繁重、实习内卷、同辈压力巨大,学生被裹挟进“绩点—实习—offer”的标准化路径中。这种“制度化的成功模板”使得个体难以脱离既定轨道,否则可能面临社会评价的贬低,例如“落后”,“不务正业”等。在这样的环境里,Gap好像是一种天然的错误,一种HR眼中的“案底”。大家自然就不敢Gap、更不能Gap,而小郭的选择展现了一种对抗主流焦虑模式的自主性突围。

小郭自己的绩点并不优秀,他的成绩也就是维持在中游偏上的水平,但他的实习、实践、交流经验都较为丰富,这也是迎合了他自己说的希望年轻时多样化探索,建立更广阔的视野和长远眼光,确定方向后专精深入研究自己热爱的事业的人生道路。在最后,他说活下去对于一个北大学生而言是很轻松的事,符合社会标准和期望地活下去才比较困难,所以有时候很多压力其实是自己囿于社会标准所带来的,事实上完全可以轻松一点,不必过分拘泥于他人框定的道路。他希望每个人都能在这样一个内卷化的时代中追求并找到自己的人生容错率。

图片来源:https://www.pexels.com/

本文系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5年春季《专题片及纪录片创作》课程作业,获得“新青年非虚构写作集市”优秀作品。

本期编辑:王露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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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生活在别处|郭砾夫、李若莹、张雨杨:在内卷化的时代追求“人生容错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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