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在梁庄》:穿过失落的田野与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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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
书
读书是一段惊心动魄的旅程,风景万千,思致独幽。在人类智慧的深处,书籍记录着我们对自然和自身无尽的惊羡。当我们打开书时,也许作者还是一位陌生人;当我们合上书时,作者便是一位相伴灵魂的挚友了。
因此,与其说这是一部乡村调查的话,毋宁说是一个归乡者对故乡的再次进入,不是一个启蒙者的眼光,而是重回生命之初,重新感受大地,感受那片土地上亲人们的精神与心灵。它是一种展示,而非判断或结论。困惑,犹疑,欣喜,伤感交织在一起,因为我看到,中国现代化转型以来,乡土中国在文化、情感、生活方式与心理结构方面的变化是一个巨大的矛盾存在,难以用简单的是非对错来衡量。
——梁鸿
复旦青年记者 白天和主笔
复旦青年记者 王双艺 编辑
“我必须得回去”,梁鸿在毅然动身返回故乡前无数次呐喊。在创作《中国在梁庄》前,梁鸿曾任教于中国青年政治学院。在本书的前言,她直言她对这种“每天教书,高谈阔论,夜以继日地写着言不及义的文章”的工作充满了怀疑。这种怀疑,指向的是一种更深层的焦虑——她意识到这种象牙塔式的重复生活的尽头,只会是生命意义的空无。而只有“与自己的心灵,与故乡,与那片土地,与最广阔的现实”紧密联系的生活,才能被称为“体现人本质意义的生活”。回乡,便成为一场精神上的“重新落地”——用身体去感受,用双脚去丈量,用心灵去触碰那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梁鸿在《中国在梁庄》前言中的自述,是我们理解这部非虚构文学的钥匙。在她的笔下,这本书是她远走他乡多年后对故乡的回望与反思,是对故乡多年变迁的展示。然而,当我们真正走入文本,会发现在“展示”二字背后,是一场远比想象中更复杂的精神跋涉。这部由多篇采访稿与自述构成的纪实文学,记录的不仅是穰县梁庄的众生相,更是一个归乡者在“情感的故乡”与“理性的他乡”间艰难穿梭的精神轨迹。
归乡者的凝望:在洪流中看见“人”
《穰县县志》记载,近几十年来,梁庄的道路与住房发展迅速,大规模的乡村基建似乎为乡村带去了振兴与走向现代的希望。然而,当梁鸿真正踏入故乡,她看到的却是另外一副景象:由于村民的大规模迁出,昔日住房成了大片的断壁残垣;为修建砖厂,厚重的土地被“平地掘三丈”;大大小小的坑塘,更被污染成了“黑色淤流”。这种撕裂感构成了她观察的起点——她并不简单地将现代化责备为梁庄面目疮痍的自然环境的始作俑者,而是向更深处追问:为何同一个村庄,在官方记载与个体记忆之间,存在如此大的裂隙?
更耐人寻味的是村民的态度。他们并非完全是被动的受害者,而更像鲁迅笔下刻画的看客,将目光聚焦于个体抽象的“幸福”“富裕”,却浑然不知,或是不愿察觉,身旁日益恶化的环境也是他们生活的部分,“他们忍受,并努力寻找幸福的感觉”。有形的与无形的推手,共同构成了今日撕裂的梁庄。梁鸿敏锐地捕捉到这种矛盾:有形的环境变迁与无形的集体沉默,共同构成了今日梁庄的复杂场景。

▲梁庄老屋/图源:《中国在梁庄》插图
这种观察,从自然环境延伸到乡村的人文秩序。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指出,中国传统社会以血缘和地缘为基础。梁庄也并不例外。梁庄的老一辈仍爱以姓氏为区分畅聊各家家事;宅基地的划分,也依据家族的远近、人口的多少来分配。“一个梁姓,既是一个宗族、血缘场域,也是一个生活、文化场域。”
然而,梁庄大规模的发展浪潮正在重塑这一切。传统的大家族文化正在衰退,取而代之的是以经济为中心的聚集地。梁鸿在书中记载,“有能力的沿路而居,不分姓氏,形成新的生活场,新的聚集群落。这些人家无疑是村庄的新贵,代表着财富、权力和面子,因为这里的地并不是谁想买就可以买的。”传统的血缘亲情纽带在以财富论高低的现实下逐渐淡漠,传统的大家庭被素不相识、仅由相似的经济实力而组成的地缘关系所取代。历史学家杜赞奇在他的著作《文化、权力与国家》中把这种现象称作“文化的权力网络”——在现代化进程中,国家权力的直接介入和市场经济的冲击,使得传统乡村文化网络支离破碎,导致乡村社会失序与文化认同迷茫。
但梁鸿的独特之处,不在于她发现了这类宏观的结构性变迁,而在于她始终凝望着这些变迁在具体的个体身上留下的痕迹。那些在重要节日匆匆见面的“团圆”,那些留守在颓败故乡的老人与孩子,那些既无法融入城市,又不愿退回乡村的青年——他们的迷惘、隐忍与挣扎,构成了远比任何理论概括更为复杂的生命图景。
梁鸿的书写之所以打动人,正是因为始终保有对人的理解与尊重。相较于站在高处审判,梁鸿更愿意回撤到人的存在本身,让我们看到那些被遮蔽的细节。她记录下生命个体在乡村中的起起伏伏,更用对具体生命的刻画与反思引发我们的回望。
比如书中奸杀同村八十岁老太的“王家少年”,在公共话语中,他只是一个施害者的符号。但梁鸿在采访相关村民后,写下“没有人提到父母的缺失、爱的缺失、寂寞的生活对王家少年的潜在影响,这些原因在乡村,是极其幼稚且站不住脚的”。这并非为他的行为开脱,而是试图让我们理解,被忽视的童年对人性的扭曲,往往起到不可忽视的作用。记录完王家少年的故事后,梁鸿发出了更为深沉的疾呼:“而乡村,又有多少处于这样状态中的少年啊!谁能保证他们的心灵健康呢?”

▲工厂中的孩子/图源:《中国在梁庄》插图
梁鸿的笔触动人之处,在于她不回避人性的复杂,拒绝把人简单地归为善恶,更不愿将一切痛苦与无奈归结为过于宏观的结构性矛盾。她让我们看到,乡村生活中许多个体的痛苦,并非源于传统叙事里所说的天灾或人性本恶。那些无法言说的情感、被搁置的个体尊严,在沉默中不断积压。它们从未消失,只是潜伏着,直到某天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
梁鸿对每一个具体的“人”的聚焦与书写,恰恰体现了她心目中真正的乡土关怀:愿意走进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倾听每一个生命背后的故事。梁庄因此不再是遥远的、陌生的他者。我们也得以透过梁庄,对“人”的处境产生更深的共鸣。
在他乡与故乡的裂隙间
梁鸿对故乡之人的聚焦与关怀,决定了《中国在梁庄》独特的言说方式——每一位受访者的表达都得到尊重,每一个村民都可以用自己的声音说出自己的故事。《中国在梁庄》的文本,由大量未经精心雕琢的采访稿组成。这些带着泥土气息、略显随意的乡音,构成了作品最坚实的底座。它们以强烈的口语感,使读者仿佛亲身进入梁庄的残颓院落、泥泞巷陌,为文本注入了生命。这种叙述策略,是对过度修饰的文艺腔的摒弃,是一种自觉的克制的表现——通过让渡部分叙事权,采访者试图退居幕后,让事实自己说话,从而营造相对冷静、客观的叙事氛围,避免个人情感对事实的过度演绎。
学者约翰·霍洛韦尔在《非虚构小说的写作》中将“非虚构”定义为“一种依靠故事的技巧和小说家的直觉洞察力去记录当代事件的非虚构文学作品(nonfiction)的形式”。“真实”固然是这部非虚构作品的特点,然而,任何以文字为媒介的再现,都注定与绝对的真实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玻璃。

▲梁鸿与梁庄老屋旧照/图源:网络
这种困境是双重的:其一,是视角的局限。梁鸿注定无法拥有上帝之眼,她的观察必然受制于足迹所至、目光所及,她笔下的梁庄,终究只是由无数个碎片拼凑而成的、有限的梁庄。其二,或许是更隐蔽的也是更绝对性的,是记忆的滤镜。那个承载着她童年温情与美好的梁庄,不可避免地与当下破败、颓废的梁庄重叠在一起。
因此,书中的“梁庄”从来不是地理学或社会学上一个纯粹的客观存在,它最终只能是“梁鸿的梁庄”——一个被情感浸润、被个人视角剪裁,最后由文字缝合的梁庄。
正是这种对“真实”的自愧不如与对“局限”的清醒,定义了梁鸿在写作中的独特痛苦。她的整个写作过程,是一场极具张力的调和内部感受与外部视角的艰难努力。她与梁庄的关系是矛盾的:梁庄作为血脉与文化的根,自然地接受这位返乡的女儿;但多年的都市生活,已在她与梁庄间划下了一道隐形的鸿沟。这种“熟悉的陌生感”使梁鸿意识到“我终将离梁庄而去”。这句话不仅是她的预言,更是她对自我身份的宣示——既无法全然回归,也无法对其冷眼旁观。

▲梁鸿在梁庄/图源:中国新闻网
于是,梁鸿成了一个痛苦的“中间人”。她是沉沦的“内部人”,因血脉相连而感同身受着梁庄的悲欢离合;她更是清醒的“外部人”,凭借外部的专业视野,冷静地剖析梁庄大地上的每一寸伤痛。这种双重身份,使她既无法像纯粹的本地人那样麻木地接受一切,也无法像纯粹的研究员那样超然地记录数据。正如她在附录中所说:“梁庄从来都不是客观的、物理的‘真实’。生活的复杂性和敞开性远远超出了作者眼睛所见。梁庄是我的故乡,它一开始就是情感的、个人的、文学的‘梁庄’。我也是以梁庄女儿的身份重回并体察梁庄,我的所有调查也因这一亲缘关系而变得更加内化和敞开,‘我’本身就是梁庄风景的一部分。”她的笔,在记录梁庄的破败时,也在记录自己与故乡剥离的阵痛。
因此,《中国在梁庄》的力量,恰恰不在于它达到了超越同类书籍的“真实”,而在于它坦诚地展示了求索“真实”中无法避免的矛盾与痛苦。梁鸿的文本,最终站在“情感的故乡”与“理性的他乡”的那道裂隙之间,它的价值不仅在于向我们展示了中国乡村的微观样本,更在于它记录了一个中国知识分子,在回望来时路时,所经历的那场真诚而痛楚的精神搏斗。
书写后的回响:梁庄的“被看见”
《中国在梁庄》的最后一页翻过,但梁庄的故事却从未结束。梁鸿在后来的写作中反复提到一个意象:“长河式记录”——以梁庄为样本,做持续观察,“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直到我个人去世”,最终形成一部相对完整的“村庄志”,记录时代内部的种种变迁。这种构想本身就蕴含着一个概念:梁庄的命运没有被封存在2010年的那本著作里,它在持续生长,持续变化,有人去世,有人出生,有人离开,有人归来,生命来来往往,“而村庄恒在,正如村里的那条大河一样,永恒流逝,又永恒存在”。
书写梁庄之前,无数中国村庄处于“被遗忘的状态”。他们是统计学中的数字,是政策文件中的“农村问题”,却很少以这样生动、鲜活的形式出现在大众视野。梁鸿在2025年12月发表于《读书》的文章《一个村庄见中国》中提到,本书出版后,“2010年和2011年中国各大报纸、媒体都有采访和报道,也因此引起关于‘乡村该何处去’‘故乡沦陷’‘大国敝村’等问题的持续讨论”。梁鸿的贡献,在于让梁庄从“沉默的大多数”中站出来,成为一个可以被言说、被思考、被共情的文化符号。从此,“梁庄”进入了与费孝通的“江村”、梁漱溟的“邹平”并列的学术谱系,成为理解当代中国的重要坐标。这种“被看见”,本身就是一种尊严的回归。
而这种“被看见”,也在悄然改变着梁庄本身。

▲梁鸿和梁庄的女孩们/图源:网络
近十年来,梁庄出现了新的变化趋势:一些在外打工的中年人开始返乡,带着城市积累的经验与视野,回梁庄带孙子、开店铺、谋新路。梁鸿的堂弟梁安便是一例。他曾在北京干了多年装修,最终带着妻儿回到镇上开了一家装修店。收入不错,既能抚养孩子,又免于思乡之痛。这是“出梁庄”后的“回梁庄”,完成了生命的循环。那些在城市拼搏多年的人,逐渐把梁庄视为最后的归宿——梁庄不再是最初的单向输出地,而成为了可以回归的地方。
更有意味的是,梁庄的真实地名“内黄县梁庄镇”开始出现在政府报告中。当地正在推进“出梁庄记”品牌建设,发展温棚蔬菜种植与苦瓜茶深加工,让梁庄特色农业对接全国市场。文学书写与现实发展形成了奇妙的对应,那个曾经在梁鸿笔下满是“黑色淤流”的梁庄,正尝试找到自己的发展之路。这让人想起本书中的一句话:“乡村的生命,其韧性之大,是与自然界的生物相等齐的”。正是这种掩藏于大地深处、与世间万物一样广博深厚的生命韧性,支撑了梁庄人民与苦难、血泪、屈辱相抗衡的力量,也支撑着他们在时代变迁中寻找新的可能。
在后来的写作中,梁鸿也不断调整着自己的写作视角。《中国在梁庄》出版十年后,她推出了《梁庄十年》。在本书的结尾,她写下一个光明的意象:秋风卷起落叶,“我”第一次觉得梁庄竟如此美丽。这种发觉经历了十年之久,却让我们看到:即使在伤痕累累的土地上,美依旧在生长。梁庄的康复并非一蹴而就的革命,而是缓慢的、渐进的、充满韧性的成长。那些留守的老人依旧在田间耕作,那些归乡的年轻人在镇上开店谋生,孩子们在道路上追逐嬉戏——生活以它自己的方式进行着。

▲梁庄新貌一角:闲谈的村民/图源:网络
《出梁庄记》的结尾,梁鸿描写了一个99岁“老党委”奶奶的去世。报小庙、报大庙、送路、送葬,梁庄严格遵循着乡村的传统习俗,庄重宣告一个世纪老人生命的终结。送葬的人绵延成一条线,活着的人与死去的人交织,此刻的梁庄,依然选择皈依千百年绵延的宗族血脉与乡村的生命共同体。死亡在此刻也意味着新生,梁庄挥别过去,同时也站在新世纪新文明的入口。
梁庄未来如何,我们不得而知,但这段描写或许是梁庄未来的隐喻:古老的仪式没有消失,他们在时代变迁中得以传承;深厚的伦理血脉没有断裂,他们在新的语境下被重新阐释;坚韧的生命没有枯萎,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生长。梁庄的道路还很长,但至少它已经被看到、被记住、被爱着。
书写梁庄的梁鸿,最终成为梁庄的一部分;而阅读梁庄的我们,也在某个瞬间与自己的故乡重逢。书写的力量,让曾经离散的重新回归,让快要消逝的得以留存。正如学者张丽军所言:“让故乡不再沦陷,留住乡愁,留住青山绿水,留住乡土中国村庄最微小的文化有机体,阐释和建构从生存伦理到文化伦理的新生态文明理念,这就是今天的‘旧邦新命’”。
从梁庄到乡土中国,这个古老的文化与生命有机体,正经历着由死亡到重生的巨大蜕变。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像梁鸿一样,持续记录,在变与不变之间,寻找那些被遮蔽的光亮。
微信编辑丨白天和
原标题:《《中国在梁庄》:穿过失落的田野与洪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