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天地，山高水长——献给贝聿铭大师设计的苏州博物馆新馆开馆二十周年（代序）之三

“中而新，苏而新”

若问苏州博物馆新馆最核心的文化IP，相信很多人会像我一样，毫不迟疑脱口而出“贝聿铭”，也就是以贝聿铭设计的建筑为核心载体，这个核心载体，源于他的设计理念，进而源于他的设计思想。其设计理念，即贝老确定的“中而新，苏而新”“不高不大不突出，不与古城争高低”。这二十个字，是一个经典的整体，其中“新”很可贵，也就是创新、现代化，同时，又是中国的、苏州的，很亲切，现代主义理性与东方文化意境完美结合。其设计思想，也是贝老常说的话“我企图探索一条新的道路，在一个现代化的建筑上体现出中国民族建筑艺术的精华。”他希望“能尽我的微薄之力报答生育我的那种文化；尽量找到新的方式……那将是一种能以多种途径加以再现的方式……这就是中国建筑复兴的开端过程。”“在这个老城区来建博物馆就像在卢浮宫建金字塔一样，这两个有相同的地方，很多人对我说，你不可以惊动苏州的环境，你要顺着它的一条路，所以我就说要‘苏而新’啦。当时在法国也是这样，法国当初的反对也是相同，挑战也是相同，所以一定要看协不协调，有没有惊动了周围的环境，这个很重要。”

贝聿铭在施工现场

国内专家曾提出一些意见和建议，时间证明贝老拿捏得非常好，与周围的世界文化遗产“和而不同”。我与贝老接触时间和受到的教诲最多，感觉与高认知人在一起，有一种被理解的幸福。他约我多次走进拙政园，印象最深的有两次：一次走遍拙政园看能否见到苏博新馆建筑，也就是不能影响拙政园半点；另一次调研拙政园屋顶青瓦，我请来了拙政园管理处主任，贝老仔细询问漏不漏雨？多少时间需要更换？他总是用最直接的方式、最简单的语言解决复杂问题，这是穿透本质的智慧。真正高认知不是锋芒毕露，而是温柔包容，他不需证明比谁强，只是在更高或更深入的位置，从容地把握全盘和每一细节，让我学到了许多许多。

 “中而新 苏而新”的设计

八角形中央大厅作为核心空间之一，位于主入口与主庭院之间，作为参观流线的枢纽，突破了传统建筑方正格局，也不照搬西方现代主义，而是与主庭院的借景关系，创造具有江南文化气质的当代建筑语言。标志性的屋顶的立体几何形天窗和其下的斜坡屋面形成一个折角，呈现出优美的三维造型效果，丰富和发展了中国建筑的屋面样式。胜在设计与山水相融，妙在方寸之间尽显姑苏韵味，一步一景皆是江南美景。兼具建筑美学、馆藏特色与园林意境，同时保持与古城的和谐统一，白墙配深灰色石材线条，呼应传统粉墙黛瓦，菱形坡顶替代传统小青瓦，显得轻盈又耐用，融入拙政园、忠王府所在的历史街区，不显突兀；采用光线设计，通过木贴面遮光条，引入柔和的自然光，室内光影随时间流动，产生独特的视觉效果。文化IP当然包括高端馆藏品，陈列于“C”位的五代越窑秘色瓷莲花碗，是20世纪50年代在虎丘云岩寺塔第三层被发现，老一代文物工作者钱镛先生用生煤球炉的火夹钳捡出来的；北宋真珠舍利宝幢，是20世纪70年代三名顽童爬上瑞光塔，掏鸟窝里的鸟蛋掏出来的，均为至今195件中国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其中的两件，这是苏博文物工作者的传承和苏州深厚文化底蕴的生动展现。

 “中而新 苏而新”的设计

主庭院的片石假山是贝老设计的点睛之笔。他喜欢在限制的条件下做设计，也就是他所说的接受挑战的一面，另一方面他非常擅长适应、研究环境和文化，把建筑当作艺术品来设计。我们陪同贝老夫妇去扬州考察相传明末大画家石涛和尚所建的太湖石“片石山房”，太湖石如果要达到石涛和尚或者苏州环秀山庄清乾嘉年间大师级工匠戈裕良所做的叠石传世之作水平，已难以做到，所以贝老说“古人的造园艺术做到了极致，我们难以超越，那么换一种思路‘泰山石，黄山松’呢？”一开始贝老曾写纸条“叠石”给我，凡纸条上写的我都认真研究，再忙也作好答题准备，曾翻阅明末江南造园家计成的《园冶》，计成认为叠山虽然是“有真为假”，但是应该做到“做假成真”，不是机械摹仿大自然，而是提炼加工后的典型山水形态。计成还指出“园中掇山，非士大夫好事者不为也”，爱好假山的人，往往是有着较高的文化素养，追求生活品位的人。有专家出主意，新馆与拙政园一墙之隔，在墙上开个漏窗引入拙政园景色，贝老笑着，直截了当“不敢”。我知道，贝老为叠石理水造园艺殚精竭虑了几年，他比较偏爱抽象艺术，比如说赵无极的画，知道我去巴黎参加世遗会时让我拜访过赵无极先生，但不敢乱插嘴、“关公面前舞大刀”。后来，贝氏事务所的项目代表林兵先生与张欣馆长到山东石场找石头，我甚至出差顺路去镇江观察宋代大书画家米芾作画的长山山形。直到贝老下决心：“不妨用山东石场请来的片石。”不谋而合了，我早有准备，从家里取出一本放在案头的米芾山水画册。

 “中而新 苏而新”的设计

贝老随后几天一直怀揣在身，连吃饭时都会停下来翻看，若有所思。在贝老的直接指挥下，“壁为纸，石为绘”，以现代手法化为神奇，让米芾的江南山水画跃然成为苏博新馆主庭院，与馆中“宋画斋”遥相呼应。这是高审美的创新，空间视角比例关系确当，一眼看上去很当代，也很江南。贝老眯眯笑“你也可以做做（指设计）”，我直摇手，诚惶诚恐，我只是递上了一枚宋代美学名片。天地有大美，江南有古城，云淡风轻，美上加美，才是大艺术，不是现在所言的网红堆砌。周围水池石桥、八角凉亭，青竹环绕，步移景异，透出极简、留白美学与江南园林的雅致，又充满动感，群山起伏，锦鲤穿梭碧波间，跃动如诗……东方美学真浪漫！贝老画龙点睛、寄情山水，勾勒出新馆的文化IP，其格局、灵性、审美智慧及创新转化能力，让我佩服得难以言表。我们还陪同贝老夫妇穿过苏通长江大桥，一天来回三百余公里，到那里物色树种。贝聿铭强调，苏博新馆是他的一部“自传”，亲昵地称为“我的小女儿”。在一生这么多的项目中，苏州博物馆包蕴了贝聿铭更多的情感、心血。他对家乡、对自身的中国基因和中华文化、对几何形体和让光线来做设计的热爱，都融入在这座建筑的一墙一石。贝聿铭具有一种融入各种环境后发现本质和精髓的能力，将建筑看作是一种提炼的过程。一个建筑成为永恒的、持续的、历史的一部分，才是举世瞩目的好作品。

情深似海

2006年10月6日苏州博物馆新馆开馆。在庆典上，时任文化部部长孙家正宣读了温家宝总理的亲笔贺信，贝聿铭夫妇与江苏省省长梁保华、中国文联主席周巍峙，省委、省政府其他领导，全国政协文史委、国家文物局、国家博物馆负责人和苏州市领导出席。贝聿铭与周巍峙均九十高寿，鲐背之年，老寿星，让人啧啧称奇。由于开馆前的连日辛劳，贝聿铭略感风寒，却满脸微笑，吐字清晰，语言流畅：“我是苏州人，我离开中国已经七十三年了，但我的根还在中国、在苏州。我对家乡苏州有着很深的感情，能够为苏州做一点工作，我觉得机会难得。希望新馆的竣工对苏州是一个小小的贡献。”随着收尾工作的进度，他提议将开馆日期定在中秋佳节，表达团圆、圆满之意。不仅是贝聿铭家乡苏州的大事、喜事，同样也引起全世界的关注，法国总理夫人、一些国家的驻华使节和贝聿铭的好友、著名绘画大师赵无极应邀出席典礼。皓月当空，举行赏月晚会，邀请一百多位海外嘉宾欣赏忠王府古戏台上演的中国昆曲，让我想起十年前狮子林指柏轩第一次见到贝老夫妇的情景。苏州市委书记王荣、市长阎立由我陪同，在新馆扦插的明代书画家文徵明五百年的紫藤下与贝老话别，奉上一杯家乡的碧螺春。苏州赠送贝老《吴中贝氏家谱》，又请苏绣名家精心绣制了两幅贝老绣像，一幅赠贝老，一幅留存苏州博物馆。

苏州市领导祝贺贝聿铭九十寿诞

临别前那天下午，贝老跟往常一样，邀我及陈嵘副局长、张欣馆长，与他绕着新馆一圈一圈地走，一直走到夜幕降临，将一些需要改进的事宜一一交代，言犹未尽。贝夫人跟我说：“真像嫁女儿那样，依依不舍。”从9月21日到10月9日，贝老在博物馆开馆前后，在家乡苏州，在博物馆，共十八天，几乎每天工作十个小时左右，而且大都是我催了才走。返程前两天忙到深夜一点，偏偏贝老和我着凉感冒了，第二天都嗓音嘶哑，严重时甚至失声。他指着我幽默地说，你我都是“劳碌命”，我没听清楚，怎么都是“老农民”？旁边林兵先生重复了一遍，我与在场的人都忍不住笑了。两天后贝老在返程中香港女儿贝莲家里专门打电话给我，问我嗓子好了没有？我年轻，休息一下就恢复了，请贝老多保重，好好休息，手机里传来贝老会心的笑声。与贝夫人也聊了几句，一是“二老辛苦”，二是她与贝念岳的支持，示谢，她称赞我与贝老搭档得好，贝老非常满意，贝先生多次说家乡苏州的局长“有文化”，我说“惭愧不已”，“贝先生永远是我的榜样，我要好好学习”等。

苏州博物馆新馆大门

之后几年，连做梦也时常浮现贝老散发着涵养的微笑面孔，但毕竟相隔万里，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只能找机会询问在上海做建筑设计的林兵先生，祝老人家健康长寿。2014年我退休后拙著《康乾盛世“苏州版”》在上海出版，国际时装设计大师山本耀司，由“汉声”出版社的创始人黄永松等陪同，专程来苏州访我，用我书上的桃花坞年画苏州版在上海新天地做了一场时装设计表演和展览。林兵先生赶来，他告诉我，贝老仍然叫得出我的名字，听得我差一点老泪纵横，但忍住了，那年贝老98岁。贝老的二儿子建中先生因病先去世，然后携手77年、亲密无间的夫人也走了，2019年5月16日贝聿铭大师在纽约驾鹤西逝，享年102岁，因已过4月26日生日，按苏州人的算法享年103岁。

苏博陈列中的国宝展示

因苏州博物馆新馆建设，使我与贝聿铭大师合作共事了五年。这五年中，贝老夫妇专程来苏州五次，我们赴美磋商三次。如果以1996年参加苏州市委、市政府领导在狮子林指柏轩为贝老祝贺八十寿辰算起，加上2001年赴京参加中国银行总行大厦竣工落成典礼时，邀请贝聿铭担纲设计苏州博物馆新馆，总共十年十次。但我今天总结我与贝老情深似海的经历有“十次半”，这个“半”是感恩重访。2025年端午前后，我与老伴参加苏州一家旅行社二十人的组团，从美国西海岸到东海岸十七天的文化“穿越”之旅。中国人是最讲感恩的，无论如何，重访故地，瞻仰贝聿铭大师故居是我心愿。

在纽约曼哈顿，旅游大巴停泊在洛克菲勒中心南侧，当地导游说一个多小时可以自由活动，简直又是天赐良机！因老伴腿脚不便，我与导游打了个招呼，拔腿穿过第五大道往东北方向中央公园跑，贝老曾告诉我，这里离他家也就一公里左右。贝聿铭故居门牌是曼哈顿上东城萨顿广场11号，该建筑建于1899年，最初为四层联排别墅结构，1973年贝聿铭购得后亲自设计，约358平方米。门口并不大，很难相信是一位了不起的大师的住宅。到贝聿铭逝世居住长达46年，期间完成了卢浮宫玻璃金字塔，苏州博物馆等一批享誉世界的经典作品设计。贝老逝世后，此宅挂牌，部分藏品也随房拍卖。眼前只有我，贝老夫妇“人去楼空”，故为“半”。怅然若失，深深地鞠了一躬，回过神来，大步流星回到旅游大巴，恰好在导游规定的时间内。

纽约贝聿铭故居

回国后，专程前往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参观“贝聿铭I.M.Pei——人生如建筑”展览，不久前曾去上海临港参观贝聿铭生前的作品——滴水湖上海金融中心，撰写了纪念和研究文章。上海的林兵先生知道后，向我表达了希望举办苏博新馆开馆二十周年展览，我及时转告了苏州市文广旅局。确实，苏博的意义早已超越博物馆本身，通过活动可以展示苏州开放发展，吸引更多顶级人才的崭新姿态。二十年来由于贝聿铭担纲设计和各方面的共同努力，苏州博物馆发生了嬗变，2008年荣获全国首批“国家一级博物馆”，位居全国地级市博物馆之首，2013年荣获“全国最具创新力博物馆”称号，2024年由美国AECOM联袂世界主题乐园权威机构TEA共同发布，参观人数是整个行业状况和相关趋势晴雨表，苏州博物馆在全球TOP20中排名第十位，在中国博物馆上榜名单中排名第四位。当然随着发展，也有许多新情况新问题亟待解决，其中最突出的是参观人数满溢，至今仍须预约，苏州博物馆已设西馆，可继续采用这种方式分流到古城其他地方，比如说古城北大门“桃花坞”、南大门“苏纶场”，以品牌效应增强古城文旅融合的整体功能。苏州古城保护更新迫切需要动能，事半功倍见效快，这是应有的眼光和担当。

从狮子林指柏轩的石峰，到苏州博物馆新馆米芾山水画庭院，“山不在高”“水不在深”，但在与贝聿铭人生天地的情谊中，却山高水长，绵延不绝，这就是化身万千的文化与艺术的魅力。相信苏州博物馆的明天一定会更好！（完）

作者高福民系苏州市吴文化研究会原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