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古道 | 你看,这就是秦岭
你看,这就是秦岭
文 / 王玉平
(一)陕西人的执念
外地人有个评论:陕西人对进山有一种执念。
西安人买房,最自豪的不是外面有CBD,有大商场,有大医院。他们买了房,会在一个晴空万里的日子,邀请你去他家,打开窗户,对着南边说:看,这房最撩的是能看到秦岭!
看到秦岭,就意味着生活的场景,是周末下午的一杯茶,一本书,坐在窗前,望远山云雾缭绕,望远山心绪宁静。
每到节假日,西安人就把条条大马路、各个大商场,公园,景点都让给外地人,他们的假日,是从起床,约几个朋友,规划今天去哪座山开始的。
早上9点,峪口就堵得水泄不通,11点的环山路比二环还堵。吹吹秦岭的风,带娃在河沟里淌水,在沣峪口吃顿石锅鱼,晚上发个朋友圈,九宫格的秦岭照片一展示,这个周末就是满登登的幸福。
有朋友来西安,说买了兵马俑的票,约了博物馆,安排了大唐不夜城的夜游。西安人会说:你来陕西,不去趟秦岭怎么行。别去景点人挤人了,我带你上山。对于陕西人来说,最隆重的接待方式,就是带朋友上秦岭。
可是秦岭去哪儿呢?这是最作难的地方。
朋友问:是导航“秦岭森林公园”吗?
这时陕西人挠头了,怎么给你说清楚呢?
我能告诉他:赏云海烟雾去“冰晶顶”;俯瞰关中平原上“南五台”;玩野山寻野趣去“嘉午台”;看高山草甸上“光头山”,寻历史的遗迹,去“骊山”晚照;游奇峰怪石,去“翠华山”……
还有,四月那满山紫荆花的“太平峪”,五月高山杜鹃漫野的“朱雀森林”,十月满山红叶的“黄柏塬”,十一月苍茫积雪的“太白山”。这么复杂的秦岭,怎么解释清楚呢?
于是就说:走吧,管他去哪儿呢,到山脚下转转就行。
外地人跟着来到秦岭,也不知道具体逛了啥,不过是土山土路,没啥特别,于是不免说一句:“这好像不如浙江的山青、不如广西的水秀啊”。
陕西人一脸不满:你们那八九百米的海拔叫山吗?
这可是秦岭啊,中华龙脉,中央水塔。一座秦岭山,半部中华史。西安人无法表达清楚秦岭的好,只能说:“哎,你不懂,你不懂啊”。
或许陕西人对秦岭的执念来自基因的记忆,仿佛千年以来,在官场、在职场、在家乡、在人情世界受了创伤,这里都是归园田居,这里都是大后方,这里就是能退守的最后一片净土。古时是朝堂上不如意了,这是寄托心灵的地方,陶渊明说:“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今天是职场上的憋屈,西安人也说:这单位干不下去了,我到秦岭租块地,种菜去啊!
(二)北坡的山 南坡的河
刚工作的时候,作为《陕西交通报》的记者,我常年在陕西各条道路上出差。我曾问我父亲,为啥秦岭北坡——西安这边,陡峭,悬崖绝壁,山高谷深;而南坡,汉中那边,河道宽阔,流水缓缓,有瑞士风光般的田园气息。
父亲说:你去看地形图,秦岭的主脊不在山的中线上,而是偏北。主峰太白山、兴隆岭、光头山,都在北坡附近。山脊线像一条歪斜的脊椎,紧贴着北坡。这意味着什么?
从沣峪口进山,不过30公里,直线拔高了2000米。这是什么概念?
你从西安钟楼往南走,到沣峪口,大约30公里,海拔从400米升到700米,已经觉得喘息了。从沣峪口再往里走30公里,到秦岭主脊的分水岭,海拔从700米直接干到2000米。同样是30公里,前面那30公里只爬了300米,后面这30公里爬了1400米。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秦岭北坡不是“坡”,是一堵墙。一堵从关中平原南缘突然立起来的石头墙。
所以,秦岭在西安这边,就是黑压压的一片山。站到沣峪口,第一口气就喘不上来。两边的山像刀劈的一样,直直地夹着你,头顶的天挤成一条细缝。你拼命仰头,也看不到山顶,只能看见一层一层的巨石摞上去,摞到云里头。
我一直很遗憾为什么西安靠着这座巨大的山脉,却没有形成一条浩瀚的城市河流。父亲说:因为北坡2000米的落差,高山之巅的水,直接砸下来,没有宽阔的河道,也来不及汇入其他河流,无法形成宽阔的河流,但这也造就了秦岭奇特的七十二峪风景。
而南坡,秦岭到了汉中那边,则缓和很多。从山脊到汉中盆地,有上百公里,高差小的多。秦岭把水都给了南坡。汉江、嘉陵江全从南坡发源,一路收留支流,长成了大江。
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每次去汉中,一翻过秦岭,风景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山峦变缓,河流变宽,田野村庄散落在河谷里,真就是那句“依依墟里烟”的意境。
作为秦岭北坡的人,我们没有大江大河的浩渺,却有千沟万壑的壮阔。没有南坡的温柔,却有北坡的硬朗。它不讨好你,不迎合你,它就那么站着——硬邦邦的,冷冰冰的,像一位沉默的巨人,不言不语。这也更贴合了关中人硬汉的性格。
同一座山,一刚一柔,一峻一秀,一急一缓。它把硬朗留给了关中平原,把温婉送给了江汉平原。
(三)古道:刻在秦岭脊背上的史书
秦岭北坡那道陡峭的石壁,挡住的不止南下的沙尘,更是千古以来的“行路难”。
公元756年,杜甫要从长安入蜀。长安的战乱,让他们急不可待。他选择了最决绝的傥骆道。
二十一家同入蜀,惟残一人出骆谷。
二十一户,一百多人,活着走出骆谷的,只剩他一个 。他回头望着秦岭的云,哭了。这就是秦岭。它不是一道温柔的屏障,它是一道要命的山脊。杜甫走的那条路,就是傥骆道。秦岭北坡七十二个峪口里,最险、最短、最不要命的那条。
设想一下,如果你是一个古代人,要从长安入蜀,那么你面前,横着四条路。从东到西,分别是子午道、傥骆道、褒斜道、陈仓道。
子午道,从长安出发,过子午峪、经宁陕县,到石泉县,全程约320公里。唐代驿卒送荔枝走的就是这条路。
傥骆道,从长安出发,过骆峪、翻老君岭和兴隆岭、经华阳镇,到洋县,全程约240公里,是四条道里最短的,也最险,要翻三座两千五百米以上的大山。唐德宗、唐僖宗逃命都走这里。
褒斜道,从长安出发,经留坝,到汉中褒谷口,全程约249公里。顺着石头河和褒河走,只翻一道五里坡,路况最好,使用时间最长。诸葛亮最后一次北伐走的就是褒斜道。
陈仓道,从长安出发,翻大散关、经凤县到阳平关,全程约300公里。沿着嘉陵江绕一个大弯,最平缓,能走大车。韩信“暗度陈仓”走的是这条路。
先说时间。
陈仓道是最早的。西周青铜器“散氏盘”的铭文里,已经出现了“周道”二字,据说就是“陈仓道”的前身。商周之际,这条沿着嘉陵江走的路线就已经有人在走了。战国时期,秦人和蜀人正式把它修成栈道。所以陈仓道有三千年的历史。
褒斜道紧随其后。战国时期秦国就开始改建这条道了,因为它顺着两条大河走,工程量小,性价比高。但褒斜道最出名的那段——石门隧道,公元66年开始修建,用了整整三年。隧道十六米长,四米多宽,能并排走两辆马车,是世界上第一条通车隧道。
子午道在秦末已经有了雏形。据考证子午道是秦驰道一部分。刘邦被项羽赶到汉中当汉王,走的就是子午道。但直到王莽时期,才官方下令修凿子午关,从此子午道正式得名。
傥骆道在四条道里最年轻。其实在早商周时期,这就是一条生死难料的艰险民道。直到三国时期才第一次出现在《三国志》里,曹爽伐蜀、姜维伐魏都走过这条道。但它真正成为官道,是唐代的事。武德七年(公元624年),唐朝在傥骆道设了骆谷关和十几个驿站,把它升级成了国家级驿道。
再说古人选择走哪条路?
选子午道的人,是因为“它最直”。子午道的北口正对着长安城的南门。你从朱雀门出来,不用拐弯,不用绕路,一路向南就到了。对朝廷来说,这意味着效率——公文、驿传、军队,走直线最快。但子午道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夹岭。两座山夹成一条缝,栈道挂在石壁上,下面是湍急的河水。有胆量的人,才敢单枪匹马独闯子午道。唐代开辟荔枝道的时候,为杨玉环送去岭南荔枝走的就是子午道。
选傥骆道的人,是因为“它最短”。或许只有亡命之徒,才敢走傥骆道。傥骆道只有240公里,比子午道短了将近一百公里。但短,是以险为代价的。这条道要翻越秦岭9座海拔两千米以上的山岭,栈道遗迹占全长的三分之一。如果不是急疯了,谁会选择傥骆道。那是拿命在行路。
选褒斜道的人,是因为“它最稳”。褒斜道几乎全程沿着石头河和褒水两条大河走,河谷开阔,能走车马。它被官方修得最勤——历代朝廷不停地修、补、加固,因为它最值得投资:路况好,维护成本低,运力大。诸葛亮最后一次北伐,走的就是褒斜道——不是因为它最快,而是因为它能运粮草辎重。十万大军的补给,从褒斜道走,比从任何一条道都稳。
选陈仓道的人,是因为“它最适合运输”。陈仓道沿着嘉陵江走,河谷宽阔,坡度平缓。虽然绕了一个大弯,但几乎不用翻大山。一队骆驼、几十辆马车,走陈仓道最安全——不会掉进悬崖,不会摔死骡马。大规模军队也会选它。刘邦“暗度陈仓”选这条路。
四条古道之中,有一条在唐代之后便被彻底遗弃——傥骆道。它实在太险了。九死一生的路途,纵然两岸风景如诗如画,也只能被世人忍痛舍弃。元代以后,这条路日渐荒废;到了明代,它几乎成了一条“没有人走的路”。而陈仓道(今宝成铁路)、褒斜道(今姜眉公路)、子午道(今210国道),如今都有国道或省道覆盖,唯有傥骆道,至今没有一条贯穿它的公路。
与傥骆道一同没落的,还有周至老县城。那里被誉为“西安最美的香格里拉”——老城门、旧府衙、石板上的车辙,都静静地诉说着曾经的历史岁月。
(四)亿年秦岭 万年古道
秦岭已存在5亿年。人类文明不过万年。山林之间,那些足迹,汇聚成历史,但终究最长久的,还是山河。
陈仓道,是最苍茫的。这里留下了陆游写“铁马秋风大散关”,那场面,铁马、秋风、雄关,光是这几个字,就能把人点燃。站在山脊之上,北望关中平原,南瞰嘉陵江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往北看,宝鸡市区尽收眼底;往南看,山一层叠一层,看不到头。你会觉得,自己站在天地的咽喉上。
褒斜道,是沾着文化的。“石门十三品”的衮雪两个字,据说是曹操的手笔,苍劲有力。走在栈道上,穿越岁月,我们似乎能看到汉魏文化的悠远苍茫。
子午道,是属于西安人记忆的。大多数西安人登山都是从沣峪口开始的。开车从城里出来,两边还是千亩良田、高楼大厦,一拐进子午峪,毫无过渡,直接坠入山林——峡谷幽深,高山林立,天一下子窄了,风一下子凉了。那种从平原到深山的陡变,像被人猛地推了一把,从人间推进了秘境。我第一次走210国道,不禁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傥骆道,是最飘渺的。从骆峪水库出发,水面平得像一面古镜,映着两岸青灰色的山影。水库尽头便是骆峪口——傥骆道的北口,一千多年来,进山的人都是从这里走进去的。山忽远忽近,水忽隐忽现。云雾飘渺间,傥骆道藏在秦岭最深的褶皱里。
这就是秦岭。它不是一座普通的山。
它是中国版图上的脊梁,把北方与南方、黄河与长江、黄土与巴蜀,清清楚楚地分开,又用一条条古道把它们牢牢缝在一起。周秦汉唐,十三朝兴衰,帝王在这里祭天,诗人在这里流泪,军队在这里死战,商队在这里喘息。岁月流转,山川河流却都默默地记录。
随着年龄渐长,我越来越喜欢秦岭。晨曦与落日不同,谷底与山峰不同,春夏与秋冬不同。每一个河谷,每一个转弯,每一块山石,每一片草甸,每一座山峰,每一抹绿色,每一丛杜鹃,每一缕斜阳,每一片落叶——时时不同,岁岁不同。
在这座山面前,浮躁被滤掉,焦虑被放下。人重新变得安静、笃定。
所以,你问为什么终南山下,能留住每一个关中人的魂魄?或许因为,这片土地就是他们的精神家园。靠山在,底气就在。
所以,当一个陕西人指着南边那道青黑色的山影,对你说“看,那是秦岭”的时候,他不只是在指一座山。他是在说:你看,这就是我们的根,我们的来处,我们三千年没有断过的文化血脉。
你看,这就是秦岭。(图片来源于网络)
原标题:《秦岭古道 | 你看,这就是秦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