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不是“首饰”,是打个招呼、开个玩笑

从《我在岛屿读书》到《一个文学的午后》,江苏卫视制作团队用五年时间在综艺市场上走出一条“文学慢综”的赛道。新节目里“去综艺化”的瞬间,反而在抖音获得了高互动率,让节目成为由长视频正片、短视频番外、嘉宾爆梗和观众热议共同构成的“全生态”共创现场。
访谈 | 安 济(北京)
作者 | 安 济(北京)
监制 | 张一童(上海)
春意正浓的四月,三亚的一棵大榕树下,余华、苏童、陈明昊、魏冰心围坐在一起聊天,周围有居民带着孩子散步,有风吹树叶的婆娑声。路人进入了画面,在几位嘉宾身旁的大榕树下安静地坐着。镜头和交谈没有因此而停下来,两组人在画面里呈现出一种巧妙的平衡。
《一个文学的午后》制片人颜小可在与我们的对话中回忆起这个瞬间,是他认为节目录制现场可以定义为有文学性的时刻。“那个小孩与嘉宾的距离很近,这个小细节在很多综艺节目里是不可能发生的,或许只有在纪录片里才会出现。”在他看来,这正是“午后的凝练”,不是刻意设计的桥段,而是生活中自然流淌出来的东西。
节目团队把这档节目的核心理念概括为“超脱了俗物的时刻”:文学不是狭义的艺术门类,午后也不是具体时段,而是在某一段属于自己的时间里,从日常的紧绷中抽离出来,让精神歇一口气。这种对时间的理解,很像黑塞在《荒原狼》里写的,在永恒之中是没有时间的,永恒只是一瞬间,刚好开一个玩笑。
现实生活里,人们习惯把时间和事件看得太重,把每一分钟都塞进意义和效率的框架里,很容易忘了真正的自由恰恰发生在那些不被时间束缚的瞬间。《一个文学的午后》节目恰好正在脱离这种习惯,把时间从“被过高估计”的紧绷中解放出来,还给一个午后。

做文学类节目的第五年,颜小可从2022年的《我在岛屿读书》开始,和团队一起用三季节目、两座海岛、十几位作家,在综艺市场上劈出了一条叫“文学慢综”的赛道。余华从“拒绝节目好多次”变成了常驻嘉宾,苏童在节目里聊短篇小说的“突袭感”,观众看完之后真的去翻书了——有人给节目组寄来年轻时订阅的《收获》,信上说“好像青春时光被点燃”。
在这些意义之外,《一个文学的午后》的奇妙之处,或许正如观众留言说的那样:“这档节目不教你如何成功、如何写作,只陪你坐一会儿。”

从“岛屿”到“午后”:一次主动的破局
《我在岛屿读书》做到了第三季,豆瓣评分全部超过9.0。在这样一个成熟的IP之外再做一档新节目,外界很容易将其理解为“续作”或“升级版”。但颜小可给出了一个更立体的答案。
抖音成为《一个文学的午后》联合出品方后,全新的合作让颜小可和节目团队找到做读书类节目差异化布局的机会。“理想的状态是,一档文学破圈的节目,一档文学圈内的节目,两个IP并行。”在他们的规划里,《我在岛屿读书》继续聚焦文学本身、以作家为主;而《一个文学的午后》则“刻意不要追求它的全”——文学只是入口,不是全部。
名字已经透露了这种变化。“文学的午后”到底是什么?颜小可曾在策划会上解释:文学不是狭义的艺术门类,午后也不是具体时段,“在某一时刻超脱了俗物,这个时刻就是具有文学性的”。节目名称里“后”字的“口”被设计成咖啡杯,他解释那是对“精神GAP”的温柔回应——人们渴望自我对话、能量回收的时刻。在余华的解读里,午后是个体拥抱自我的状态,苏童则认为,是在紧张的生活节奏里,进行一次“自我哺育”,去“捡拾美好的碎片”。

颜小可对此有更进一步的解读。有的人会把文学当成一种“首饰”——穿戴在身上,用来装扮自己、显示优越感的东西。“我们节目里是不想这样的。”文学不是首饰,不是腔调,不是某种所谓高深的东西。“有可能就是一个打招呼、一个打盹,也有可能是一个老朋友间互相开的一个玩笑。”这也精准概括了节目的底色:把文学从神坛上请下来,让它回到日常的缝隙里。
录制现场印证了这种理解。在路人闯入录制镜头、安静地在大榕树下坐着这般“午后的凝练”时刻之外,另一个让颜小可印象深刻的片段,是余华开着小电车,一路与街坊四邻打招呼,这个cut在抖音上的数据表现非常好。
这些片段是“去综艺化”的,与《我在岛屿读书》的风格设计一脉相承,在颜小可看来,不只是延续,甚至是“顽固”。“从审美上来说,我们对表演性质的设计感的东西是非常抗拒的。”大多数综艺追求的是“人设”,嘉宾在镜头前扮演一个被设定的角色,说一些被期待的话,制造一些可以被剪辑成具有话题性的冲突。但颜小可知道泛文化类节目的观众对这一类型的期待,也清楚嘉宾能做什么。如果让作家们表演,“他们也不可能,我肯定没办法再继续往下做了。”


“全生态”:文学发生在节目之外
从《我在岛屿读书》到《一个文学的午后》,话题的选择逻辑发生了明显变化。前三季的岛屿读书,话题大多围绕文学本身展开:短篇小说的“突袭感”、散文的魅力、诗歌的韵律。到了新节目,第一期聊“松弛感”,第二期聊“工作之外你是谁”,后面还有“敏感是天赋”“你好老登”“今天爱情如何打动你”等,表面上看,从文学本位转向了生活本位。
至于这些话题的来源,节目团队已经在泛文化类节目的实践中找到方法:和抖音的工作人员交流,获取基于数据的感知;请教做年度热点盘点的媒体编辑,看哪些议题有深度讨论价值;与专业院校的教授学者做采访,从社会学角度判断话题价值;再加上团队自己作为内容人的判断,什么话题好聊、能聊出效果。
几个来源整合成一个话题库,再去掉那些“觉得不理想的”。以“你好老登”为例,颜小可认为这个话题是一语双关——既关联当下讨论,也探讨代际沟通、标签化的问题。提倡大家不要遇到一个有“登味”的人,就用“老登”的标签拒人于千里之外,同时也提醒有“登味”的人,沟通方式可以有一些变化。表面上是网络热词,背后的情绪点是永恒的。
与此同时,在话题的变化下,讨论的人也在变。节目引入了抖音精选创作者@白日梦想家、@清年阁、@1379号观察员等作为对话者,正片中他们的表现或许没有那么自信、“丝滑”,甚至有些拘谨。但这反而构成了一种可贵的真实:年轻的抖音创作者面对余华、苏童这样的文学大家,有紧张感是人之常情。

“如果任意一个年轻人都能跟他们打成一片,要么这个创作者不是一般人,要么这种节目太容易达成了。”颜小可进一步解释,作家是藏在文字背后的人——名字熟悉,但说话的声音、长相很多人对不上号。抖音创作者正好相反,他们在自媒体上呈现的是“想表现的状态”,在节目里反而回到了真实生活中“跟长辈在一起”的状态。一个是从作品的设定往“活人”的方向丰富,一个是从作品的放松往现实中的拘谨方向丰富。
在内容制作完成后的传播阶段,团队也做了一个关键性的决定:抛弃“短视频引流长视频”的旧逻辑。“用不同的内容去触达长的和短的,让它发生就好了,而不是一定要引流。”正片给愿意从头看到尾的人,短内容在抖音生态里独立传播。甚至江苏卫视端和网络端的镜头细节也有差别。嘉宾们在自己的抖音账号发布一些未在正片里体现的有趣桥段,同样能收获不错的数据,因为这些内容与正片之间不是主次关系,而是平行关系。
这也是颜小可在策划阶段就想清楚的:文学发生在节目之外。他认为,节目的全部内容不是10期正片,“正片+卡段+嘉宾自己发的抖音+下面的评论+媒体的报道”等等,全部加起来组成的生态,才是《一个文学的午后》。

“它不只是一个节目,而是大家一起来共创了这样一个IP。它的全过程,都是它的一份子。”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对照是,当年的作家在文学杂志上写出来,杂志相当于今天的抖音,读者来信相当于今天的评论,这是一种过去与当下的“call back”——文学从来都是大众共创的,只是今天的载体变了。
什么样的文化内容产品,能够在不同的平台都得到用户的欢迎。颜小可总结的应对方法有两个:一是积累,不仅是阅读,还包括刷抖音,“让经典和当下的素材在自己的认知世界里互相关联”;二是数据反馈,借助抖音平台了解内容效果,“但不会把自己变成数据的奴隶”。
《一个文学的午后》在抖音内部的互动率观测中非常好。这个指标或许比单纯的播放量更有意义,因为它衡量的是观众愿不愿意停下来、参与进来。

做泛文化节目的五年,他们如何工作
从2022年到2026年,江苏卫视人文综艺团队做了四季文学类节目。在外界看来,这是一条“慢赛道”的持续深耕;在他们自己眼里,是一套工作方法的反复打磨。
录制场景的选择,不是为了拍出多美的画面,而是为了给嘉宾安全感。“有些节目适合把嘉宾带到陌生的极致环境,”颜小可说,“我们属于后者,适合把嘉宾放在他有安全感、舒适感和熟悉的环境里。”如果余华定居在南京,节目会在南京录,而不是非要去三亚。团队有能力在任何地方拍出美感,但嘉宾能否轻松自然地表达,才是第一位的。

安全感不止来自场景,更来自日常相处的细节。余华、苏童这些作家,大部分没有团队、没有经纪人,甚至连助理都没有。他们愿意坐下来聊,不是因为合同条款,而是因为信任。颜小可总结了“真诚”和“克制”两个词:不制造热搜式剪辑,“有争议、可能带来歧义的片段,我们反而会放弃”;答应的事情做到,全部事情和盘托出。“作家就是观察人、表现人、书写人的。没一个作家是你能蒙得了他的。”
节目拍摄的过程中,余华会主动给团队提很多细小的建议,苏童会聊自己对话题的感受,而陈明昊、李光洁这些演员嘉宾,在节目里呈现的也是“创作者”的状态,而不是“来上一个综艺通告”。团队把这称为“大的审美和风格上的一致”:所有人都不把节目当成表演的舞台,也不把它当成获取热度的工具。在后期阶段,也会把那些“可能带来热搜但会引发歧义”的素材主动剪掉,这种做综艺的思路,在当下几乎是一种反商业的克制。
而这种选择,是基于共识才可以完成的。节目体量不大,客户的预期在合作初期就已经确立,制作团队要做的就是在原有预期的基础上“超预期”。颜小可用了一个公式:“幸福感等于欲望减去实际达成。”他遇到过第一季的合作方,当年投放的决策带来的效果到今天还在回响;“岛屿读书”系列在现在的社交媒体上,依然时不时出现很多观众喜欢的片段。“这种长尾效应,不是用一个季度的KPI能衡量的。”
评判标准也在进化。颜小可曾经用一句话定义读书类节目的成功:“看完有没有翻开书的冲动。”对于《一个文学的午后》,他给出了新的标准:“对当下的生活状态找到新的思考和新的角度,然后在节目之外去继续探索。”节目的价值不局限于节目本身,而在于它能否在观众的生活中延续下去。

做了五年,他对观众评价的态度反而变得松弛了。在追求“干货”“效率”“成功学”,短视频以秒为单位计算完播率,长视频被要求“三分钟一个高潮”的当下,做一档读书类节目,是因为颜小可还是相信难度大的事情往往是有稀缺的价值。
这种价值,在《一个文学的午后》节目里或许没有可量化的体现。如苏童在第一期节目末尾说的:“今天我在那棵大榕树下有一个发现,榕树是有果子的。发现那棵榕树会结果,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松弛感。”
“榕树会结果”看似是一个没什么“用处”的发现,但提供了一个有关松弛、挖掘生活的细枝末节的表达,而这也正是《一个文学的午后》在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