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美学 | 宇宙飞船审美史:在飞船的设计里,藏着人类的命运
如果明天你可以离开地球,
你只能开走一艘宇宙飞船,你的选择是:
《星际迷航》里简洁优雅的企业号,
《星球大战》里破破烂烂却无敌的千年隼,
《流浪地球》里把整颗地球推走的行星发动机,
还是你有更中意的外星座驾呢?
比如《银河系漫游指南》里的黄金之心?《降临》中的半个椭圆?或者是《挽救计划》中的波江座飞船?
关于宇宙飞船,人们已经设计了一百多年。从蓝图到银幕,从小说到动画,从冷战时期的太空竞赛,到今天的AI时代,人们持续不断地为未来绘制飞船的外形、内部空间、生态系统、推进方式,甚至船员全体的社会伦理结构。
当19岁的莱因哈特与挚友吉尔菲艾斯并肩仰望星空,宇宙听到了那句永恒的台词:“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所以,我们设计的从来不是交通工具。
我们设计的,是自己想要的未来。
——·1·“《挽救计划》:波江座飞船”——
最近电影院上映了科幻片《挽救计划》《Project Hail Mary》(无剧透,请放心阅读),我被波江座飞船迷住了。整座飞船有一种和谐的韵律感,像宇宙中的管风琴。

船身完全由巨大的平面组成,在太空里飞翔时动态更有美感。
后来两艘飞船终于在深空中实时同步(上图),一白一暗,在无声宇宙里跳迟来的圆舞曲。那一幕非常美,也非常动人。
两个相距16.3光年的文明在绝对零度的太空中完成了共舞。
人类飞船长37米。
波江座飞船长139米。
尺度的差异,并没有制造压迫,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友好。
也许真正伟大的设计,从不急于证明力量,它先呈现秩序。

在《挽救计划》原著中,安迪·威尔是这么描述的:
“波江座飞船的中部是菱形,我猜那其实是一个八面体。看起来它有八个面,每个面都是三角形。……飞船的外表是斑驳的灰色和棕黄色,图案看似随机而且流畅,仿佛没有充分混合的颜料。”
其实我相信它的设计灵感应该是管风琴。
有些作品在设计外星文明时,会把“怪异”作为设计核心,然后走向一条克鲁苏的不归路。之前有不少科幻电影在这方面发力,当然了,黑暗美学也是美。
但,是不是有一种可能,真正高级的异星文明设计,并不是越奇怪越好。而是让对方第一眼就能意识到:
它有秩序。
只是秩序的来源与你不同。
波江座飞船的节奏感、重复结构、整体比例,极有说服力说表明:这是由另一套感官系统发展出的建筑语言。
它甚至不需要语言解释,仅凭外形就让人相信:这是一个文明。
这就是设计的最高级表达。

上图源@科绘Lab
我们常以为飞船设计属于机械工业,其实真正经典的飞船,往往更接近建筑、雕塑。人们在建设它时,都会带有自己文明的审美烙印。
它不只解决功能问题,也在回答着一个更深的提问:
当文明走向宇宙,它想以什么姿态被看见?
——·2·“《流浪地球》:小破球”——
“太阳即将爆发为红巨星,可人类决不打算坐以待毙。我们用钢铁铸造翅膀,用核聚变点燃地球。这不仅仅是航天器的进化史,更是人类野心的号角。”
目前在各种科幻作品中出现过最大的飞船,就是《流浪地球》中的地球了。

故事的背景是:太阳下一次“氦闪”之时,地球就会被汽化。为了活下去,人类决定带着地球离开太阳。人们在地球上装足了“行星发动机”,点火后,推着地球在太空开始新的旅程。
上面的每一个小光点,都是下图这样的像山一样巨大的行星发动机。

人类的远行计划是用两千五百年的时间:
“第一步,用地球发动机使地球停止自转,使发动机喷口对准地球运行的反方向;第二步,全功率开动地球发动机,使地球加速到逃逸速度,飞出太阳系;第三步,在外太空继续加速,飞向比邻星;第四步,在中途使地球重新自转,掉转发动机方向,开始减速;第五步,地球泊入比邻星轨道,成为这颗恒星的行星。”
踩着地球发动机,中国式的太空浪漫,是 “带着家园一起出发”,我们农耕文明的太空野心不是征服宇宙,而是守护家园。还有, “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
家园不是起点,
家园本身就是目的地的一部分。
因为地球作为我们的母星,我们所有的审美,都来自于此地。
我们所有的爱也由此塑造。
人类在地球成长,但一直在仰望星空,在亿万年的时间长河之中,星空也成为了人类审美内化的一部分。
天空、大地、海洋,给予了人类美学启蒙。
——·3·“《星际迷航》:企业号”——
给我科幻美学启蒙的,是《星际迷航》系列。电影产生的背景是那个相信明天会更好的时代,也相信科技会让世界更文明,还相信理性、秩序、合作。
所以设计出的飞船,也像理想本身。
《星际迷航:原初系列》的企业号,是科幻史上最具代表性的星际飞船之一,也是 “太空乌托邦” 设计美学代表作 。
轴对称、利落的线条和0冗余的外形设计,完全是人类理想的宇宙飞船,是功能性与探索精神完美的结合。相对于当时现实的‘工业实用主义’,企业号是对星际联邦的向往。
这也是宇宙理想主义,代表着人类的太空乐观精神:相信科学、相信秩序、相信和平。而《星际迷航》这一系列太空歌剧的背景就是一个充满希望与探索精神的星际联邦。
1960年代,人类刚刚迈入太空。那个时代的人们相信:科技终将带来文明的跃迁,合作终将战胜对抗,宇宙终将成为探索的边疆。
地球不仅是人类的摇篮,更是人类所有审美的起点。
天空教会我们崇高与自由。
云层变幻、深邃星空、飞鸟划过天空的弧线——人类在上万年的凝视里,持续地内化为对“轻盈”“优雅”“上升”的本能向往。



上图是《大众机械》,设计师 Kemp Remillard。
1964年,拥有飞行测试工程师背景的马特·杰弗里斯接到了一项新任务:设计一艘不像火箭、没有喷气机尾翼、不喷火焰尾迹的星际飞船。
这个天马行空的甲方要求,最终成品就是我们看到的企业号。
这艘分离式结构碟形飞船,在主舰体中包含了舰桥、医疗舱、科学实验室、生活舱,顶部还特地设计了逃生舱。碟形主体的尾部是工程舱,包括了曲速核心、引擎室、穿梭机库、光子鱼雷发射系统。
但是,最具标志性的还是企业号双引擎设计,从外形和功能上都成为一代经典。在这个设计的前提下,企业号超光速航行的概念是扭曲时空,让空间带着飞船前进,以此规避相对论限制。
它是科幻史上最具代表性的星际飞船之一,也有像太空中的诺亚方舟,定义了 “和平探索” 的太空美学范式。
——·4·“《星球大战》:千年隼”——
1977年,乔治·卢卡斯把一个咬了一口的汉堡扔进了太空,宇宙里就有了千年隼。当时我看电影顺序,是先看到了企业号,所以真心觉得千年隼好破烂啊!简直在自家车库里攒零件拼出来的。怎么说呢,手工耿老师应该非常欣赏该飞船的风格。
可是,死神不看颜值。


上面是《星球大战》里这艘 “破破烂烂” 的千年隼,它看起来像被炸过八百回了。外壳布满划痕,管道都裸露在太空中,驾驶舱里更是堆满杂物,简直就是 “太空破皮卡”。
千年隼之所以伟大,
因为它是各大宇宙飞船里的普通‘船’。
小时候喜欢企业号,
长大后才懂千年隼。
“反乌托邦” 的真实感是千年隼的不羁的气质。没有企业号的光洁与对称,反而充满了工业废土的质感。 “用过的未来” 这个美学设计,打破了早期科幻的乌托邦幻想,也告诉所有人:太空是危险且充满未知,飞船是为了生存而存在的工具。
也正是这种“不完美”,它成了科幻史上最迷人的飞船之一。
在设计上,千年隼走的是“功能优先” 实用主义。所有设计都要服务于生存,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武器、货舱、逃生系统,都是为了在危机四伏的银河系活下去,这种硬核的实用主义,正是千年隼美学。


所有的设计,都是基于当前的设定。
上面的两艘飞船,企业号的工业设计是把秩序、对称与理性做到了极致,也是对秩序与进步的坚信; 而千年隼是粗粝的“太空废土风”,那是对混乱与真实的拥抱。
千年隼既没有简洁优雅的外表,也没钱烧装备,它最打动我的是野蛮、是无法阻拦的生命力。
——·5·“《星际穿越》:永恒号母舰 (Endurance)”——

这个圆环形母舰,通过自转模拟地球重力,构成了人类在深空中的家。我觉得设计师一定是包豪斯主义。
如果说企业号是人类对未知的理想化邀请,那么永恒号,则是在面对生死存亡时,交出的最严谨的物理学答卷。
永恒号这艘飞船的设计,完全脱离了“太空歌剧”式的审美逻辑,它是一件彻头彻尾的机械工程杰作。
最标志性的视觉符号,就是那个巨大的圆环形结构。这个环形不是为了美,而是为了“重力”。在广袤的深空中,失重是人体最大的杀手,它会摧毁骨骼、削弱肌肉。为了模拟地球重力,通过旋转带来的向心加速度,精准地构筑了一个封闭的人造引力场。
它在模仿地球的自转,模仿我们在母星上的每一个日夜。
那是人类文明试图带向宇宙深空的“秩序”。
也是我们的一片乡愁。
电影中最震撼的画面之一,是永恒号穿越虫洞,在黑暗宇宙中缓缓旋转的时刻。面对高维褶皱、黑洞潮汐与时间错位,这艘飞船显得如此渺小。
永恒号并不像企业号那样去征服星辰,它要在星辰的荒野中寻找生路。
永恒号的设计美学,是关于“存续”的。它要做结构的冗余与生存的闭环。
当我们讨论宇宙飞船时,我们总在讨论“离开”。
但永恒号的意义是,我们设计的每一艘飞船,其实都是地球在星际间的延伸,是在星海中为了延续生命,所能建立的最后一道防线。

人们在幻想飞船时,设计的从来不是交通工具。
我们所设计的,是想象中的未来。
我们所设计的,是自己与故乡的关系。
——·6·《挽救计划》Hail Mary号——
和上面的诸多豪华霸气的宇宙飞船相反,《挽救计划》里人类的Hail Mary号一点都不浪漫。


这船看起来简直是平平无奇,没有炫酷的外形,没有华丽的灯光,甚至连涂装都省了,就是金属原色。
但它的每一处设计,都严格遵循物理定律:两个圆柱体旋转产生人工重力,绳子的长度经过精确计算,太阳能帆板的面积刚好够支撑星际航行。
这是航天工程设计的“极简”美学。
目标只有一个:“迈出第一步。”
——·——
为什么人们都爱宇宙飞船?
因为宇宙飞船代表一种终极幻想:我的人生,还可以重新出发。
离开此地。
重新开始。
穿越黑暗。
抵达新的清晨。
地铁里的通勤时会幻想它。
深夜加班的时会幻想它。
被现实困住的时也会幻想它。
我们并不真的需要一艘飞船。我们需要的是能确认那个感觉——“我的人生并非只能停泊在这里。”
总有一天,舱门会打开。
引擎点火。
广播响起:
——准备起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