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大象:苏州园林孝道遗存杂俎
“房间里的大象”是一句西方谚语,指房间中存在显眼的大象却被众人刻意忽视,这种情况在关于苏州园林的研究中也曾出现。长期以来,研究苏州园林的学者多聚焦于造园美学、文人隐逸等艺术维度,对传统中国社会主流价值观的孝道在苏州园林中的系统呈现与空间表达,却鲜有全面的审视与思考。
中国传统建筑布局普遍遵循“前堂后室”原则,上至宫殿庙宇,中至州府衙署,下至百姓民居,多以办公建筑在前,起居建筑在后,如故宫南侧的三大殿用于办公,北边的后三宫则为居所。苏州园林亦遵循此规制,且其建造者多为在外为官者,留居本地的多是父母,因此园林后室多用作赡养双亲之所,这也为园林中孝道文化遗存的形成奠定了基础。本文将以现存苏州古典园林与历史上的苏州名园为对象,梳理孝道在苏州园林中的表达。

苏州园林航拍 图源:姑苏发布
01
奉亲造园:堂轩题名中的孝道旨归
孝道的核心内涵,首在“事生”,即对父母生前的奉养。明清苏州士大夫群体的造园初衷,是为双亲营造一处清幽舒适、可游可养的居所,园中的建筑题名便是园主孝亲思想最直接的外化表达,如清代状元潘世恩为奉养父亲潘奕基而专门修建了“养亲园”,园名取自杜甫诗中的“孟氏好兄弟,养亲唯小园”。
这种以奉亲为核心的造园传统,在苏州园林发展史上一以贯之。明初朝廷厉行节约,对园林营建采取限制性政策,此时的造园活动多以满足实际功能为主,典型的便是养亲,如明初官员刘基《怡怡山堂记》中记载的任君,为二老筑“游息之地……而乐以终永年也”,明初官员王祎《致乐轩记》中提到,蒋伯康造园“以为太夫人燕息之所”。

网师园 图源:苏州园林官微
苏州网师园的营造,便是以奉亲造园的典型案例。清乾隆年间,官至光禄寺少卿的长洲人宋宗元营造“网师小筑”,即后世的网师园,沈德潜在《网师园图记》中明确记载了其造园的目的:
(宋宗元)乃年未五十,以太夫人年老陈情,飘然归里。先是君在官日,命其家于网师旧圃筑室构堂。有楼、有阁、有台、有亭、有游、有陂、有池、有艇,名网师小筑,赋十二景诗,豫为奉母宴游之地。至是,果符其愿。既归,循陔采兰,凌波捕鲤,奉太夫人晨餐夕膳。每当风日晴美,侍鱼轩,扶鸠杖,周行曲径,以相娱悦。
宋宗元辞官的动因是奉养母亲,甚至在任上时,便已预先安排家人营造园林,打造宴游颐养的场所。文中“循陔采兰”之语,出自《诗经・小雅・南陔》,这是《诗经》中著名的孝子诗篇,原诗主旨便是孝子奉养父母的赤诚之心,宋宗元将《诗经》中的孝行理想,转化为网师园中采兰奉母的日常实践。
金庭镇的薜荔园同样是孝道实践的重要载体。薜荔园为明代中期官员徐缙所建,其造园之初衷以孝亲、继志、奉先为根本。园内主体建筑思乐堂,安放着徐缙父亲的神主,“思乐”二字,是对《中庸》
“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的概括,孝顺之人可以继承并发扬祖先的美德和家族的志向,而非自乐。

春晖堂杨宅航拍图 图源:姑苏发布
最具代表性的园林奉亲建筑是“春晖堂”。苏州景德路的春晖堂杨宅,原为明代大学士申时行的故宅,“春晖”出自唐代孟郊《游子吟》的“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将母亲的养育之恩比作春日普照的阳光,子女的孝心如同寸草,永远无法报答母亲的深恩。

春晖堂杨宅 图源:苏州市公共文化中心
除此之外,苏州历史上的诸多名园,还有大量与孝有关的建筑题名。如吴中金庭镇的爱日堂,取自《法言・孝至》“不可得而久者,事亲之谓也,孝子爱日”,这里的“爱日”指子女珍惜侍奉父母的有限时光,呼应《论语・里仁》“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的教诲,提醒园主时刻铭记孝的责任,不可虚度侍奉父母的光阴。常熟翁家巷的彩衣堂,取中国孝爱故事中的老莱子“彩衣娱亲”之意,匾额上还有小字“时值圣母六旬寿,百僚彩服旬有五日”,圣母指孝和睿皇太后,堂名之上还裹了层家国一体的忠孝概念。

《红楼梦图册》史太君两宴大观园(局部)
孙温 清 旅顺博物馆藏
这种以奉亲为主的建筑格局同样出现在明清小说作品中,例如《红楼梦》里的大观园名义主人为贤德妃贾元春,实际上贾母对这所园子有着很大的掌控权,如贾母带着刘姥姥游园,在藕香榭吃螃蟹、赏桂花,诸如此类活动,表明了园林奉亲的主题。
02
以祠传孝:园林空间里的家族孝思
孝道不仅包括对父母生前的奉养,更包括对去世父母与历代祖先的祭祀,故而家祠、义庄等祭祀空间,往往位于园林的重要位置,凝聚家族传承。园中的匾额楹联、碑刻等装饰,则以日常可见、可感的文本图像,将孝文化教育遍布各处。
怡园的营造顺序,最能体现家祠在园林中的核心地位。根据俞樾《怡园记》的记载,顾文彬营造怡园时,最先建造的便是位于园西的春荫义庄,之后才向东扩建园林的游赏空间。这种先建义庄、后造园林的营造顺序,体现了孝道在造园活动中的绝对优先地位。春荫义庄承担着赡养族中孤寡老人、资助族中子弟读书的功能,这是孝道的延伸,将对直系父母的孝,扩展到对整个家族长辈的敬养,践行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儒家思想。
狮子林贝氏祠堂,是苏州园林中现存最为完整的家族祭祀空间之一。1917年,贝润生购得狮子林后,于园林东部增建贝氏祠堂,将其确立为园林核心区域。该祠堂建筑规制居狮子林各类建筑之首,屋脊上“福、禄、寿”三星雕塑造型精致、形态饱满,寓意三星高照,祠堂外侧栏杆雕刻四瓣海棠花纹样,象征富贵满堂,部分栏杆还饰有凤凰穿牡丹图案,暗含富上加富之意,银锭形制的定胜纹雕饰,寄托必定胜利、诸事顺遂的美好期许。贝氏祠堂既凸显了祖先在家族中的至高地位,也彰显了孝道文化的核心价值。

狮子林屋脊上的“福禄寿” 图源:白墙下的花园
环秀山庄的前身耕荫义庄,同样是孝道的重要载体。同治《苏州府志》明确记载,“耕荫义庄,在申衙前。国朝道光廿九年,汪为仁即毕尚书故宅创建,置田一千亩有奇”,耕荫义庄是汪氏家族祭祀祖先、赡养族中老人、教育子弟的核心场所。被誉为独步江南的环秀山庄,其空间营造涉及义庄的孝道功能,如园林中清幽静谧的环境,适合老人颐养天年。

环秀山庄图源:苏州市旅游咨询中心
匾额与楹联是孝文化的文本载体,遍布苏州园林的每一处厅堂轩榭。譬如留园冠云楼的“鹤发初生千万寿;庭松应长子孙枝”,上联取自苏轼《贺朱寿昌郎中得母》,朱寿昌七岁时生母刘氏因嫡母嫉妒被迫改嫁,致母子离散五十年,他弃官后多方寻找,最终寻得年逾七十的刘氏,此事被列入二十四孝。这类与孝相关的楹联匾额,在苏州园林中随处可见,让园主与游客在驻足观赏的瞬间,便能接受到孝道的熏陶。
《沧浪亭五百名贤像》之陆绩 清 孔继尧绘
碑刻是孝文化得以长期传承的重要文本载体。苏州园林中保存了大量的园记碑、孝行碑,将孝道的内容刻于石碑之上,传于后世,如沧浪亭五百名贤石碑中,多有以孝传世者,例如陆绩怀橘奉母,金光裕授徒赡母等。
03
花木寄情:植物意象里的孝意隐喻
与孝相关的花木,是苏州园林植物配置的重要组成部分。园主将抽象的孝思转化为具象的植物景观,实现了孝道的隐喻性表达与情感寄托。
萱草是苏州园林中最具代表性的孝文化植物。萱草又名忘忧草、谖草,是中国传统的母亲花,其与孝的关联,最早出自《诗经・卫风・伯兮》,“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到哪里去找一株忘忧草,种在庭院北面,以忘忧解愁。原诗以思妇的口吻表达对丈夫的思念,后世则将萱草与母亲、孝思紧密绑定,如唐代孟郊在《游子》一诗中写道,“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母倚堂门,不见萱草花”。
萱草耐寒耐旱、对土壤适应性强,养护管理简便易行,叶绿丛生、花色明艳、气味清雅,其花可食用,在苏州园林中多栽植于池畔与花台之间,如狮子林、沧浪亭的池岸常以萱草、凤仙等草本花卉搭配乔木灌木,形成层次分明的景观效果。《风土记》记载,“怀妊妇女佩其花则生男”,故萱草亦有宜男草之称,使得明代园林设计师文震亨认为“岩间墙角,最宜此种”。

网师园湖石萱草 图源:苏州园林官微
与萱草对应的,是象征父亲的椿树,椿树的文化意象,出自《庄子・逍遥游》“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椿树的长寿特性,被用来象征父亲的健康长寿,与象征母亲的萱草搭配,便形成了“椿萱并茂”的经典意象,寓意父母双双健在。可苏州园林中很少种植椿树,如留园、沧浪亭、拙政园等名园无椿,退思园、鹤园等面积较小的园林零星种植着椿树,这一反差大概仍出自《庄子・逍遥游》认为椿树为无用之木的说法。
竹子同样承载着孝的意象。虽然竹子更多被用来当作君子品行的写照,可艺圃思嗜轩,本是姜埰之子为思念父亲而建,轩内栽植的慈孝竹与寿星竹,从名称便能感受到对长辈的孝意。二十四孝中有“孟宗哭竹生笋”的经典故事,讲述了孟宗为了给生病的母亲寻找新鲜竹笋,在寒冬的竹林中痛哭,最终感动天地,竹林中生出新鲜竹笋的孝行故事,这便是竹子蕴含孝道的原因。

网师园中的圆柏 图源:半缘君
松柏也是苏州园林中与孝相关的重要植物,《论语・子罕》有言,“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松柏象征着坚韧不拔的品格与长久的寿命,是祝寿的经典意象。网师园的看松读画轩前,有一株树龄超过九百年的圆柏,是园内最古老的植物。园主在轩前种植古柏,不仅是为了观赏,更是为了寄托希望父母像松柏一样长寿、颐养天年的孝思。
04
纹饰载心:吉祥图案中的孝亲教化
以祈愿长辈长寿安康以及家族绵延、子孙兴旺为核心的纹饰,是苏州园林装饰体系中极为常见的主题。这类纹饰遍布园林,让孝道无需借助文字,便能在日常起居、游赏宴坐的每一个瞬间,完成对家族成员的潜移默化的教育。
蝙蝠纹是苏州园林中较普遍的孝道视觉符号,“蝠”与“福”谐音。传统孝文化语境中,福指长辈的寿富康宁,《尚书・洪范》有载,“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五福以寿为首,明确了长寿是福的根本,这也是蝙蝠纹常与寿纹相伴出现的依据,如苏州园林中常见的“五福捧寿”纹饰,便是以圆形篆体“寿”字为中心,五只蝙蝠环绕四周。蝙蝠纹还能与其他纹饰相组合,如留园石林小院的落地红木菱花门窗上刻有蝙蝠、卍字纹等吉祥图案,网师园万卷堂门楼上有蝙蝠与寿桃组合的透雕。
幸福高寿(网师园)
松鹤、灵芝等纹饰,同样是苏州园林中承载孝思的长寿符号。松鹤意象的文化源头,出自《淮南子・说林训》“鹤寿千岁,以极其游”的记载,搭配《论语》中的“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共同构成了祝亲长寿、愿亲安康的孝思表达。狮子林扇子亭墙上开有扇形漏窗,窗内塑松鹤图案,“扇”通“善”,百善孝为先,黄香扇枕更是经典的孝道故事,此亭在建造时或许存着令双亲散步走累歇脚之意。灵芝则源自传统养生文化中长寿仙草,是祝亲长寿的经典符号,拙政园卅六鸳鸯馆内的两张太师椅上均有灵芝花纹,父母高堂坐在椅上,或许能受到祝福而长寿。
瓜瓞绵绵纹是苏州园林中承载孝亲理念的重要视觉符号,子孙绵延、香火不绝,可保证祖先祭祀不绝、家族家风传承。瓜瓞绵绵出自《诗经・大雅・绵》的开篇名句,“绵绵瓜瓞,民之初生”,瓞为小瓜,瓜瓞绵绵的原义,是周人追溯先祖世代绵延、不绝于世的历史,后世以此象征家族子孙代代相传、香火永续。这类纹饰在苏州园林中极为普遍,如吴中东山砖雕门楼的顶部,以缠枝果实为主体,两个瓜果长在一条藤上。

东山雕花楼 图源:吴中东山
陪同北方友人游览苏州园林时,他见园内多子多福类吉祥纹饰较为常见,与北方建筑装饰风格相近,有悖于其对江南园林清雅意境的固有印象,尤以谐音寓意类纹饰为甚,认为远不及冰裂纹清新雅致。这种现象源于园林主人为契合家人生活习俗与审美偏好,使得园内诸多建筑装饰遵循世俗传统,仅在建筑题名、楹联碑刻上见自身意趣。
结语
民国以来,学界多聚焦苏州园林在中国园林史上的独特地位,着重凸显其在叠山理水、园林花木配置方面的鲜明特色,以此与其他园林形成区分。但需明确的是,苏州园林与中国传统园林一脉相承,传统园林所蕴含的诸多核心特质,在苏州园林中均有具体体现,其中最为典型的便是孝道思想。苏州园林能够传承千年、至今仍能触动国人心灵,不仅得益于其精益求精的造园美学造诣,更在于其承载着中国人最根本的道德情感与价值追求。
参考文献:
1.陈从周:《中国园林鉴赏辞典》,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年版。
2.【明】文震亨 著,李瑞豪 译:《长物志》,中华书局,2021年版。
3.童寯:《江南园林志》,中国工业出版社,1984年版。
4.刘敦桢:《苏州古典园林》,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
5.卢明霞:《中国孝德教育的历史与变革》,东北师范大学,2010年博士毕业论文。
6.潘文芳:《“二十四孝”研究》,福建师范大学,2010年硕士毕业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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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房间里的大象:苏州园林孝道遗存杂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