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日政的二十载青藏科研路 | 以信仰为叩 探高原真章

2026-04-23 09:40
北京

时至今日,贺日政仍清晰记得自己初踏上青藏高原时的震撼场景——2001年6月底,时年28岁的他坐在一辆满载仪器的卡车上,沿着刚开工的青藏铁路一路西行。唐古拉山口的冰天雪地里,他遇到祖孙二人五步一叩向着圣地前行,八九岁孩童鞋露脚丫,脚趾冻得通红,却依旧紧跟在爷爷身后。“科研若有这般执着,何事不成?”

带着这份建立起来的科研信仰,二十余载风雨兼程,贺日政扎根平均海拔4500米的“生命禁区”,以青藏朝圣者的赤诚叩问大地。在无人区的荒芜中采集数据,在冰峰雪岭的孤寂中破解青藏高原结构密码,成为青藏无人区资料积累最丰富的地球物理学家之一。他将基础研究与国家资源需求紧密相连,更把这份“科研即信仰”的坚守传递给后辈。唐古拉山口的触动,早已化作他科研路上“久久为功”的信念底色。

▲2016年7月,贺日政在申扎南开展工作

在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的青藏高原,稀薄的空气、剧烈的温差、荒芜的无人区,是对人类生存的极限挑战,但这里却是地球物理学家贺日政多年的科研主场。

20余年来,贺日政的足迹遍布羌塘、可可西里等青藏高原腹地无人区,涉足整个青藏高原。他带领团队在冰天雪地中布设地震仪,在高寒缺氧中采集数据,以地质与地球物理相结合的独特视角,揭开了青藏高原深部结构的神秘面纱。实验室里,他以跨学科视野融合重磁、地震、电磁等多源探测技术,深耕壳幔结构建模、深部动力学过程研究与探测方法创新,破解藏北火山岩成因、金沙江缝合带俯冲极性等关键科学基础问题,用地球物理的“透视眼”,不断揭示着青藏高原深部演化的奥秘。

从朴素的农家子弟到深耕雪域的科研尖兵,支撑贺日政一路前行的,是20余年前青藏公路上那幅震撼心灵的画面——朝圣者的虔诚与孩童的坚韧,早已内化为他的科研信仰,成为他跨越万难、执着前行的精神密码。

缘起煤乡——与地球物理的不解之缘

1973年,贺日政出生于山西大同的农村家庭,当地丰富的煤矿资源让“地质”“矿业”等词汇早早印刻在他的成长记忆中。20世纪90年代煤地质专业热度高涨,对农村出身的学子而言,地矿相关专业意味着稳定的生计。据此,贺日政瞄准了对数理基础要求严苛的地球物理学专业,并顺利进入长春地质学院(后并入吉林大学)就读。这份兼顾兴趣与现实的选择,开启了他跨越20余年的科研征程。

当时的长春地质学院应用地球物理学专业是全国专业领域里数一数二的优秀学科,这里的培养模式让贺日政受益终身。“那时候对学生要求非常严格,全流程都要亲力亲为。”本科期间,他跟着老师跑遍山野,1∶5万的地质填图、工程物探的野外勘探、油气数据的采集分析……每一项技能都是实打实的锻炼。尤其是大三的专业实习——扛着16磅、24磅的大锤布线挖坑,在野外风餐露宿,纯体力劳动的强度远超想象。“那时候测量没有GPS,全靠测站一步一步倒,50米、100米地推进,遇到树挡着就砍树,光线不好就用手电筒照标杆。”满手厚茧与水泡的经历,让贺日政深刻体会到野外劳作与父辈农耕的相似之处,也萌生了通过考研继续深造学习,脱离父辈辛劳的想法。

1997年,贺日政成为长春科技大学(原长春地质学院)固体地球物理学专业的硕士研究生,也是学校该专业设立后的第一名研究生。“那时候研究生少,整个专业就我一个人,11位老师围着我转,地磁、古地磁、地热放射性等课程都能系统学习。”其间,他与老师同处一个办公室,如同“半个老师”,深度参与到各类科研项目的核心环节中。这种沉浸式培养让他快速成长,不仅专业基础和实践技能越发扎实,也逐渐明确了自己的科研方向。

2000年,贺日政考入中国地质科学院,师从高锐研究员(2015年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攻读构造地质学博士学位,从此与青藏高原结下不解之缘。高锐院士的高标准严要求影响了他之后的科研人生。“那段时间常吃住在办公室,高老师是个‘工作狂’,他凌晨1点睡觉,我当然不能比他早休息;他早上7点到办公室,我7点前必须整理好床铺、做好工作准备。”为了完成老师布置的文献梳理任务,贺日政常常要查阅七八天的资料才能写出一段内容;为了完善项目申请轮廓,他跟着老师反复修改、调整逻辑。这种高强度的训练,不仅拓宽了他的知识面,更锤炼了他的科研思维和抗压能力。2003年非典期间,贺日政在办公室独自吃住近四个月,全身心投入博士论文写作,自学遥感地质,创新重磁学研究方法等。半年多博士论文研究的闭关钻研让他对青藏高原地质与地球物理特征形成了系统且深入的认知,也让他对科研方向越发坚定。

求学路上,老一辈科学家的身影如灯塔照亮前路。邓万明老先生独自骑着牦牛横穿藏北可可西里,用数月时间完成藏北火山岩调查;李才老师大学毕业后主动援藏,数十年如一日深耕羌塘地质研究……这些故事如同种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前辈们在极端艰苦中依然纯粹执着的精神,那份不为名利、只为求真的信念,正是他踏上高原科考之路最珍贵的初心与力量。

勇闯雪域——揭开高原深部的奥秘

2001年,刚读博不久的贺日政就接到了一项艰巨任务——在导师的安排下赴青藏高原开展结构探测。“那时候带博士研究生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直接就可以跟队甚至带队出野外。”这才有了让他至今难忘且影响至深的一刻——当年6月底,青藏铁路开工之际,他们从北京押车带着仪器一路向西。“2001年的青藏线,大部分是坑坑洼洼的泥路,我们开着切诺基吉普车,一路颠簸数日才到西宁,历经20余天才抵达格尔木。到格尔木调整后集齐大部队向阿里措勤进发,整个行程耗时近一个多月。”贺日政回忆道。

从格尔木到拉萨的路上,贺日政看到了让他震撼的一幕——在唐古拉山口,六月的高原依旧寒冷,祖孙二人拉着手推车,带着狗,五步一叩、五体投地,一路向拉萨。孩子连袜子都没穿,脚趾冻得通红,却依然跟着大人坚定前行。那份不为艰辛所动的信仰,让贺日政深受触动。正是这幅画面,成为他科研生涯中最珍贵的精神印记。

后来的无数个日夜,当贺日政在无人区遭遇暴风雪、车辆陷入冰河,当仪器故障、数据中断让他陷入困境时,他的脑海中总会浮现出朝圣者叩拜的身影和孩童冻得通红却依旧步伐坚定的脚。他渐渐明白,科研与朝圣有着相通的内核——都是向着一个既定目标,以执着为叩,不问归途,只管前行。这份感悟,成为他日后克服重重困难的精神动力。

青藏高原的科考,挑战无处不在。藏北无人区没有手机信号,与外界失联是常态;仪器设备需要靠人力搬运,每布设一个地震台站都要耗费巨大体力;2011年,贺日政带领团队在藏北无人区工作时,遭遇大雪封山,车辆不慎坠入河中。作为负责人,他不顾危险率先下水挂钩拖车,受凉后患上了高原肺炎,咳血不止。“在无人区,生病只能靠自己硬扛,我们出发前会备足各类药品,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团队。”还有一次,他的车在多格错仁强错湖边陷入河中,全身都已湿透,他只能和司机一起点燃牛粪取暖,而那辆车至今仍留在湖底……这些惊心动魄的经历,没有阻挡他前行的脚步,反而让他对科研的信念越发坚定——就像朝圣者不会因风雪而停下叩拜的脚步,他也不会因艰险而放弃探索的初心。

除了恶劣的自然环境和突发的事故,科研工作本身也充满挑战。2004年,在深地震反射野外数据采集试验中,科研团队面对高原复杂环境,从严格施工、逐道查验,到反复广泛试验,最终摸索出在风静的深夜放炮这一关键方法,数据效果显著,也由此总结出一套适合青藏高原、能获取高质量成果的深地震反射数据采集方案。2008年至2011年,为厘清南北羌塘的构造归属问题——“南北羌塘是否为整体”,贺日政团队在羌塘盆地布设54台地震观测仪,采用FMM-TOMO方法开展反演研究。这项工作依赖长时间连续观测与海量数据处理。当时仪器有限、天气多变,野外观测多次受挫,但他们始终没有放弃。经过近4年坚守与反复调试,团队终于获取可靠数据,为后续研究打下坚实基础。

▲2008年9月,贺日政首次开展宽频带地震观测野外工作

2008年—2018年是贺日政深耕藏北高原无人区的关键时期。这一时期,他带领团队重点围绕藏北火山岩成因、藏北高原区域构造演化等核心科学问题展开系列攻关。他们在藏北高原开展了多期流动地震台阵观测,积累了横跨可可西里盆地的多条关键剖面的数据资料。在此基础上,研究团队通过整合流动地震台阵和国家固定台网记录的连续波形数据,利用背景噪声成像方法,重建了青藏高原地壳、上地幔三维S波速度结构。研究构建的岩石圈地幔拆沉主导的高原生长模型,整合统一了藏北高原深部结构、岩浆活动、隆升演化等多学科成果,表明拆沉过程伴生的岩浆作用是大陆碰撞造山带地壳增厚、生长的重要机制之一。2024年,这项系统性成果发表于《国家科学评论》,团队提出地幔岩石圈拆沉驱动原高原北向生长的新模式,为解读青藏高原差异隆升机制提供了关键证据。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阶段,贺日政带领团队接连实现重要突破:系统提出影响羌塘油气资源评估的关键科学问题,明确羌塘中央隆起及藏北新生代火山岩可能对油气成藏产生重要影响,并梳理出10项关键地球物理证据;查明羌塘中央隆起带为缝合带;通过可可西里盆地密集地震台阵探测,绘制出跨唐古拉山—可可西里盆地的精细地壳结构;结合岩石学与古海拔研究,重建盆地阶段性变形增厚过程,提出青藏高原北向扩展的阶段性隆升模式,等等。这些成果,是他以执着为叩、数十年深耕的必然回报,极大丰富了青藏高原地质构造的科学认知。

拓展融合——从基础研究到服务需求

2019年起,贺日政的科研生涯进入全新的拓展阶段——聚焦找矿研究,在夯实成矿背景基础上,实现局部找矿突破,让基础研究真正服务于国家资源需求。这一阶段,他始终坚守“地球物理研究不能只停留在理论层面,更要为国家资源探索和安全服务”的理念,将多年深耕藏北的基础成果,转化为服务矿产资源勘探的实际价值。

在矿产资源勘探领域,贺日政团队创新发展主被动源电磁学联合观测技术,将西藏甲玛-驱龙矿集区的探测深度从传统方法的500~600米提深至3千米以浅,实现找矿突破的关键跨越。研究确认甲玛-驱龙为一个整装性的大型资源基地,并在两大矿集区间新发现矿集区尺度的牧场隐伏岩体;为象背山、莫古朗两个重点靶区提供了关键的地球物理异常依据,累计探明铜资源量达320.9万吨。团队还在雄村矿集区及外围圈定两处新的找矿靶区,相关成果即将正式刊发。

与此同时,贺日政主持参与了多项国家级与国际合作项目,为找矿研究和区域地质演化研究提供支撑: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关于“主被动地震学联合探测永珠蛇绿岩”的探索,通过地震与电磁联合观测,界定了永珠蛇绿岩带的原位属性,确认其为重要区域构造边界,为成矿背景研究提供了深部结构支撑;国家专项聚焦羌塘、可可西里、阿尔金三大无人区探测空白,系统填补区域深部结构资料短板,为成矿带演化研究提供基础数据;中德国际合作项目关于“揭示藏北高原地球动力学过程:古生代碰撞汇聚与新生代破坏隆升”的研究,则成功破解藏北火山岩构造成因、高原差异隆升机制等长期争议问题,进一步完善了成矿背景理论,等等。

围绕项目攻关和找矿需求,贺日政团队持续推进技术创新:先后实现大功率正交源张量CSAMT观测、主被动源电磁联合探测等技术方案;研发基于方位各向异性的倾斜H-k界面识别、基于时域叠加与离散小波变换的半干旱区岩性填图遥感等方法;建立F-k域面波反演近地表速度结构技术体系等,为高原深部结构探测和找矿提供了一批高效实用的新方法、新技术。

除扩展找矿研究之外,贺日政还开拓了青藏高原碳循环与宜居性这一新兴方向,进一步拓展科研边界。团队通过结构探测解剖揭示CO2来源与迁移规律,为全球变化研究提供关键数据;他们在海拔4600~4700米的藏北地区发现高生长树木与可耕作青稞,揭示出岩石圈、生物圈与大气圈深层耦合的独特现象,为探索高原宜居性与人类演化提供了珍贵天然样本等,相关成果已被国际期刊接收。

值得一提的是,在国际合作方面,贺日政始终秉持开放的态度,积极学习地球物理技术与地球科学前沿知识,搭建跨国科研协作桥梁。他先后赴日本爱媛大学、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和德国地学中心等顶尖科研机构访学,将所积累的知识和经验与国际前沿探索融合,为后续的国际合作与找矿突破打下了坚实基础。在中德合作项目中,他凭借深厚的野外经验与区域地质认知,主导设计横跨藏北的观测剖面,统筹完成数据采集与成果发表,实现高质量协作攻关。“国际同行严谨执着的治学态度,让我深受触动与启发,就拿德国同行来说,他们往往抱着‘十年磨一剑’的信念深耕一个科研课题,不追求短期成效,不急于发表成果,哪怕耗费二三十年,也要把问题研究透彻。这种对科学始终保持敬畏与坚守的治学态度,也让我更加坚定了深耕高原、久久为功的科研初心。”贺日政说。

薪火相传——做科研信仰的传承者

“艰苦是肯定的,但当你通过自己的研究解决了一个关键科学问题,那种成就感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回望自己的科研人生感悟,贺日政用“痛并快乐着”来形容,20余年来,他从青春年少走到两鬓渐染风霜,始终守在高原科研一线。变的是岁月,不变的是对地质事业的赤诚、对青藏高原的眷恋,以及那份深深扎根的执着信仰。

这份执着,贺日政不仅自己坚守,更用心地传给下一代。作为博士生导师和团队带头人,他始终把人才培养放在心上。他常说,科研从来不是一个人的长跑,只有把年轻人扶起来、带出来,这份事业才能真正延续下去。从2015年开始,他发表的论文几乎都把第一作者让给学生,自己甘做幕后的通讯作者,把机会、荣誉和成长空间毫无保留地留给青年学者。带学生时,他延续了导师高锐院士的严谨与实在,野外手把手教、实验室逐句改,不浮躁、不敷衍,更不急于求成。他常常和学生讲起当年在唐古拉山口遇见的朝圣者,不是讲大道理,而是用最朴素的经历告诉他们:高原上的科学问题,急不得、躁不得,唯有沉下心、一步一个脚印,才能走得稳、走得远。在他的影响下,学生们踏实做事、坚韧攻关,成为地质领域的新生力量。

在团队里,贺日政始终以诚待人、以信立身。一路走来,他遭遇过质疑,也经历过不被理解的委屈,可即便如此,他依然选择把真心放在前面。无论是团队成员、协作单位,还是常年相伴在野外的司机、工人,他都坦诚相待、言出必行。正是这份不掺功利、不计得失的朴素善意,让这支常年穿行在无人区的队伍,在最艰苦的环境里始终心齐力合,凝聚成一股能扛事、能打硬仗的力量。

贺日政酷爱摄影,镜头下的青藏高原风光,定格着科考路上的朝暮与山海,也藏着他乐观向阳、坚韧笃行的人生底色。在他看来,青藏高原的美直击心灵,每一次按下快门,都是对这片土地的赤诚致敬,更是对自身科研信念的坚定践行。他勤于动手、乐于实践,生活中偶有物件破损,总喜欢亲自动手修缮。这份源于生活的细致与能力,在常年的野外考察中潜润生辉,一次次化解物资匮乏、设备故障的难题,为科考之路保驾护航,也彰显着他务实求真、遇事不避的行事风格。

岁月流转,初心未改。已年过五旬的贺日政依旧怀揣着对科研事业的滚烫热忱,步履不停、笃行不怠。他牵头负责的国家专项“青藏高原西部区域地震三维阵列观测”已正式启动,这项横跨三大无人区、充满未知与挑战的艰巨任务,在他眼中,既是责任,更是使命:“虽然困难重重,但因为我们手上有相关区域最为丰富的数据、经验,相信一定能圆满完成任务。”话语朴实却充满力量。他说:“青藏高原是地学研究的‘珠穆朗玛峰’,那里还有无数未知奥秘静待我们躬身探寻。我会像风雪中前行的朝圣者,以心为炬,以志为路,守高原一寸土,探地学万重谜,把毕生坚守,都写进这片雪域的山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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