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博:深入街头巷尾,找寻旧日上海
建筑档案
2026年度建筑档案讲述人
韩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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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
上海城市更新专家
上海天华总建筑师
HANBO STUDIO主持建筑师
WARMTH
MICROSCALE
VAGUENESS

作为一座百年名城,上海走过风云变幻的历史,形成了独特的文化氛围和生活方式。过去三十年间,上海的成长速度可谓一日千里,当承载着旧时光的老街区逐渐跟不上时代的步伐,往日的生活记忆又当去往何处?
答案或许就在街区本身。设计可以超越对现代性的单一追求,依循城市生长的历史脉络,追寻街头巷尾的日常温度,在多元文化的共生、新与旧的交融中,还原上海最令人动容的生活本色。
老街区“纵向”生长
独特的城市更新
在今天的上海,城市更新不再局限于简单的建筑活化,还拓展到了探索“新旧共生”的创新路径。老建筑之间,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形成立体的共生格局。
邵兵(建筑档案创始人/主编,以下简称“邵”) 在上海生活了这么多年,你眼中的上海是什么样的?
韩博(以下简称“韩”) 我对上海最直观的印象是“窄”。这里建筑拥挤,路也狭窄,很少能看到开阔的地方。它最让我着迷的不是黄浦江岸的城市天际线,而是老街老巷——从外滩往金陵东路那一片漫步,深入曾经的法租界,寻觅上海旧时候的模样。
2008年的时候,我是在苏州河边的一个废弃仓库里看的北京奥运会,特别有感觉。那个仓库原本属于荣毅仁创办的福新面粉厂,经过一些改造,整体上依然很破旧,但是里面被改造成前卫的画廊,从电梯上到顶楼,是一个非常时尚的空间。十八年前,那是一个“老上海”的时代,到今天,这种场所可能已经被赋予新的意义。
邵: 在上海做过这么多项目,其中有没有你认为比较完美的?
韩: 说实话,很难找到完美意义上的项目。因为人的追求应该是没有止境的。但是就当下来说,基于市场的认可,上海嘉里金陵路是一个相对而言努力去实现完美的项目。对于它的区位、它在设计上达到的高度、它未来将要呈现的东西,我们都充满了信心和憧憬。

▲ 金陵华庭项目
我记得是在2022年4月,嘉里建设打电话说我们进入了他们的shortlist,成为金陵华庭项目的设计方。现在上海的城市更新项目已经“遍地开花”了,但在当时,这样的项目刚刚起步,非常稀缺。这个项目在黄浦区外滩街道板块,离外滩大概只有200米,一路延伸到人民广场,在上海是绝无仅有的绝版地段。
项目位于旧时的法租界,在法国人的影响下,这里排布了许多南洋式的骑楼。在香港,骑楼建筑到处都是,但在上海仅此一例。大概在2022年的5月和6月,我们去现场勘探,发现场地上保留着很多老房子,它们当然应该受到保护。更新项目准备建设超过150米的超高层建筑,新建筑要怎么从低矮的老房子中生长出来呢?这个问题在上海几乎没有先例。大多数人来上海,新天地都是一个必去打卡的地标。新天地本身就是上海一个特别典型的城市更新项目,但它只是把原有的老房子进行了活化,改造成商业街区。金陵路项目不一样,它要在保留老房子的同时,建造高入云端的摩天大楼。
邵: 这个项目带给你最深的感触是什么?
韩: 金陵路项目让我感触最深的地方,就是它在竖向上分了好几个Layer。第一层是充满自然和文化基因的“生机底盘”,也就是上海外滩边的这片土地;第二层是风貌,主要是老建筑,它们带有历史的痕迹,以及老上海的生活气息;在第二层的基础上,又生长出了第三层的高密度住宅。第一层和第二层处理得很好,因为旧的东西没有被完全清除,并且和新楼房交织在一起。
“沪派江南”
多元记忆共存共荣
在上海,历史与当代、传统与新潮、东方与西方共栖一地,在城市更新的过程中,应当秉持克制的原则,实现不同元素之间的和谐共处与自然过渡,让城市根据人的需要“自然生长”。
邵: 在我看来,在城市更新的过程中把老的东西全部消灭掉是很愚蠢的。其实不只是老房子,旧的物件、旧的氛围可能都保存在金陵路项目里。
韩: 这个问题,也是上海城市更新的大背景下,我们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如何平衡“传统记忆”与“当代生活”,既传承城市历史留给人们的情感,又满足人们在当代乃至未来过上更美好生活的需求?
金陵路项目还有一点和其他城市更新项目不同,那就是其内部的复杂性。它总共有10个地块,里面有住宅,有超高层写字楼,还有石库门改造后的顶奢酒店,功能十分复杂。如何用现代方式,在其中表达上海的文化基因?我认为,关键在于最大限度保存城市肌理,我称之为“空间的记忆”。金陵路项目位于上海老城厢的边界,而老城厢是上海的根脉。这里的尺度很小,狭窄的弄堂仿佛城市的毛细血管,是许多日常生活场景的发生之处,这种空间格局理应传承下去。

▲ 嘉里金陵路项目总体规划
第二点,回到物质基础。空间可能有点抽象,但物质是实在的。我们从老房子上拆了很多旧瓦、旧砖,还有石库门上的金山石。金山石是一种旧时常见被使用到的石材,颜色略微发黄,质感厚重,稍带粗糙,是用来做石材门套的。所有构件都被保留下来,并应用在这个更新项目中。行走其中,眼睛看到的、手触摸到的,都铭刻着历史的印记,存有来自过去的温度。建筑不再只是居住的容器,还是记忆的载体。

▲ 保留的老上海旧时的金山石
当然,这么大体量的更新项目,即便能保留一些老的空间和材料,肯定还是会有很多新的内容进来。金陵路项目分成好几个部分,不同部分可能由不同的公司和团队负责,但是在新东西的设计过程中,所有团队都遵循同一个原则,那就是在保留空间肌理的前提下,用现代语言转译历史传统。高层建筑代表一种“云端之上”的生活,我们运用了很多精致的弧线元素来描绘上海的现在与未来,其灵感来源是石库门上微妙的弧线造型。古代的建筑技术虽然相对落后,但也会运用弧线,像北京的太和殿,上海的老房子里同样有类似的元素。另一方面,上海是一座“摩登”的城市,西方元素融入江南底蕴,构成了“沪派江南”的文化模式。
邵: 这倒是一个很新奇的叫法,我们一般提到上海,都是说“海派”,虽然它在地理意义上属于江南的一部分,但和江南好像没有什么关系,是一种很特殊的存在。
韩: “海派”文化是一种包容的文化,吸收了西方建筑艺术的精华,而“沪派江南”是克制的,它不会堆砌。在金陵路项目的设计中,没有花哨的形式语言,反而是一笔点到即止。而沪派则有别于其他地区,真正体现了上海的特色。其中有我刚才提到的中国传统和西方文化,有江南文化,也有红色文化,这一切元素都自然地浸润到上海独有的文化氛围和历史记忆之中。
“沪派江南”想传达的,就是传统和现代并非对立,它们可以相互交织、高度融合,甚至本来就是不可分离的。我们可以让历史回到身边,成为一种日常,同时让人享受现代化生活的美好。在金陵路项目的10个地块中,所有设计团队全都遵循这种风格,围绕“沪派江南”的理念进行创作。

邵: 在实际的改造过程中,存在新与旧的博弈吗?比方说哪些地方要保留,新的东西怎么进来?尤其是老专家和年轻人的意见会不会不同?
韩: 专家们更多是希望保留的,但是从开发商的角度来看,他们反而希望能多拆掉一些。我作为建筑师,其实也想要做一些新的东西,而不是仅仅修缮老建筑。金陵路项目最后分成南北两区,北区基本上是新建筑,而南区则保留了很多历史元素,像老建筑、天井、物件,等等。
坦白来讲,金陵华庭确实是一个很典型的城市更新项目,一开始我的表达欲望很强烈,想要将其打造成一座“纪念碑”。但是,不能因为建筑师想表达,就把各种元素不加甄别地添加进去。要先考虑一个问题:生活其中的人究竟需要什么?其次,虽然传统和现代元素能够共存,但是二者之间需要过渡,否则整体场景就会显得不伦不类。
我很喜欢“生长”这个词。新的就是新的,旧的就是旧的,我们不可能将它们混淆。但二者不一定要对立起来,它们其实可以和平地相处。举个例子,很多上海的老建筑有百叶窗,在以前都是木质的,现在我们用金属等现代材料去替代,就形成了一种并存与过渡的和谐氛围。在设计过程中,我得到了甲方嘉里建设的很大帮助。它是一个极具国际视野的开发企业,在城市高密度开发与历史街区保护方面拥有丰富经验,其专业经验和品质追求对项目的推进起到了关键作用。

模糊边界
回到生活的原点
城市更新需要回到生活的原点,在塑造棱角分明的秩序之外,也要生成柔软、模糊的地带——它们承载着最真实、最日常的市井生活,也是城市最具生命力的地方之一。
邵: 你很享受和原有环境的情感链接,而有些人会在现代语境中更加自洽。
韩: 这可能和我的经历有关系。我是北方人,原本更喜欢北方文化的浑厚,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来到上海念书,现在已经在上海定居30多年了。我对上海的感情可以分成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作为学生,在学校的象牙塔里,远观上海的市井生活。在这个阶段,我算不上是真正接触了上海这座城市。第二个阶段是搬离校园、生活在城市之中,才真正开始接触上海的市井生活。
为什么我对上海的旧日生活怀有强烈的情感?因为它有温度。早晨上班路上,总能看见很多人在街头吃热气腾腾的锅贴,一旁可能就是传统的里弄街巷,里面会走出来穿着很摩登的人。现在有个词叫“后街文化”,那种市井与精致混合在一起的场景,其实就是后街文化。这座城市的烟火气是在窄窄的弄堂里自然生长出来的,在城市更新项目里,我希望这种烟火气能传承下来,使“老上海”的日常变得可感知、可参与。
邵: “胶质感”在你的设计中有很强的体现——你有自己的文化根基,同时也接受了上海的传统和摩登,这中间肯定有一些拉扯、摩擦。从金陵路项目的设计里,我也能看出一种很强烈的“暧昧”色彩。
韩: 金陵路项目最重要的设计理念,就是“模糊边界”。首先,从功能上看,办公、商业、文化、住宅在同一条街上高度混合,其功能是模糊的。其次,有一些空间24小时向公众开放,但是中国人的传统观念偏好封闭,封闭才有安全感。怎么处理开放与封闭之间的矛盾?未来的住户会不会认同我们的设计?我们为此保留了一些贯穿整条街的公共通道,街上的建筑被通道划分成一些更小的地块,每个小地块是封闭的。在中国香港、日本、美国和英国,其实都有很多这样的案例,一户户独立的小天地,中间是向公众开放的模糊地带。这些模糊地带恰恰是最有意思的,很多来上海旅游的人,他们可能从外滩一路漫步过来,不知不觉就走进了金陵路的小街小巷,完成了一次和老上海的偶遇。
金陵路项目里还有一些小广场,只有约200~300平方米,国外把这种空间叫作“口袋公园”。它们一般是开放的公共空间,但是金陵路的这个不一样,你得穿过一条狭窄的巷道,进入每个地块内部,才能发现这一片方方的小天地。口袋公园同样是模糊地带,人们可以在这弄个小马扎晒太阳,可以遛狗,也可以容纳商业和办公的人群来喝杯咖啡。我认为,类似的模糊地带是金陵路项目最有意义的地方,也是非常有意思、有温度、有烟火气的地方。
邵: 公共空间和私人空间相距如此之近,你怎样处理它们的适应性?
韩: 我们对公共空间和私人空间的边界进行了软化处理,设置了一系列闸口,里面“曲径通幽”,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公共的,因为它被公私区域同时使用。走进去之后,有各种各样的措施保障住户的私密性,地块内还建有众多连桥,以保障通行。
邵: 我发现你特别关注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和情感,就像你提到的,上海后街里市井和商务的碰撞,乃至早上那种不同人群相遇的蒙太奇式的场景,这样的瞬间很有冲击力。
韩: 我在上海生活了这么多年,看到了太多有烟火气的温暖场景——很潮的年轻人在路上走,老年人照看着小孩子,或者中年人在遛狗。我最关注的,就是后街的文化,那种最朴素、最本分的情感和温度,怎么和建筑设计相融合。像公共通道、口袋公园,还有高层建筑的檐下空间,都提供了一个场所,我们可以在里面培育日常生活的场景,去承载人们的休憩和邂逅,重现我以前在上海感受到的温暖记忆。

▲ 现代元素与日常生活的碰撞
我对上海生活的理解,就是在弄堂里面随意地逛着,路边是一排梧桐树,走到哪里都能发现惊喜。不光是金陵路项目了,包括我在老城厢做的其他项目,比如豫园二期和三期,都有很多轴线广场。在今天的城市更新项目中,其实都会保留许多边边角角的小尺度空间。以前这些空间是不受重视的,但现在我们发现,它们创造了模糊性,为城市带来了更多可能性和生机。没有人会刻意地使用它们,但当你在里面漫步,就会感受到它在向你传递温度。
包括在物质层面,我们用收集来的旧瓦在金陵路项目的入口处做了一面墙,景观设计团队在瓦缝里放了一些种子,结果真的生长出了植物。不论是在空间上还是在物质上,“温度”都是贯穿设计始终的。

邵: 现在的城市建设处在一个大周期的转变里,在这个转变过程中,好像会有意无意地带着过去的线索,我们又一起创造了一些新的东西,这恰恰是有魅力的地方。
韩: 相比二三十年前的城市建设,我感觉今天上海的城市更新回到了设计的原点,以及生活的原点。在最近几年的项目里,我能找到情感的共鸣,但是放在以前,我可能根本没有时间思考这些问题。
拒绝宏大叙事
走向“不完美主义”
“不吝笔墨”不是坏事,但“恰到好处”也很重要。设计没有止境,人需要学会接受不完美,转而追求当下的最优。同时,也要真诚待人,走出空泛的宏大叙事,用具体而微的情感共鸣打动他人。
邵: 你会在意别人对你设计的评价吗?
韩: 我想不管承认与否,人都会在意一些东西。不管是客户还是同事,我都会在意他们的感受和体验。对于未知的事情,我总是会反复揣摩。包括你来访谈我,我也有些紧张。就拿金陵路项目来说,设计里还有很多内容和元素,但是在我们两个的对话之中,我没办法把一些重要的东西讲述出来。一是怕遗漏,不可能面面俱到;二是怕抓不住关键点,很难把最需要讲的东西转述出来。
邵: 在设计上,你有某种程度的完美主义?
韩: 很多人,包括我的客户、朋友,对我的评价都是追求完美主义者,认为我是“马不扬鞭自奋蹄”,有很强的内驱力,愿意花时间不断地打磨设计。但设计永无止境,或许没有所谓的完美主义。金陵路项目里,我接触到了很多嘉里建设的老朋友,他们有的年长我很多,在香港和上海都居住生活了很多年。有一种观念我非常认可:“设计都是有阶段性的,在这个阶段你经过努力和思考,已经达到了一个高度,你不用追求完美,在这个阶段它就是最好的。”我的很多设计都是长者帮我刹住,到某个地方了,就不再发散,当下就是最好的。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把项目做成什么样。对金陵路项目,我只能说“相对满意”,不过现在可能有更好的解决方案,但它所用的方案就是当时最好的。

▲ 金陵华庭望向外滩
其实想一想,特别是随着年龄增长之后,还是活在当下吧。如果再年轻五岁,也许我还会在意这些东西,但是现在我变得更笃定了。
其次,活到了这个年纪,我还是更希望做一些事,让客户和外界都能感知到自己的工作。现在我想得比较明白了,有一些事是给自己的一个交代,该做还是要做。如果一件事能带来好处,不管是给企业、给客户,还是给自己,只要它有意义,那就应该去做。不用担心别人说你炒作、矫情什么的,完全没有必要。
邵: 这种做事风格会让你和真实的自己之间产生割裂感吗?
韩: 还是要对自己诚实。其实我会面对很多对外场合,在这样的场合里,我更偏向于做自己。很多合作方和客户,也希望看到真实的你。所以我现在倾向于不要宏大叙事,而要讲微小的体验,关注自己身边的、最真实的东西。
邵: 建筑师有一个地方很厉害,他们能通过物的手段外化自己的内在,和世界建立一种关系,这很动人。
韩: 当然,建筑师有很多途径能表达自己,可以自己做设计来直接传达,也可以当管理,这又是另一种表达方式。其实想一想,当年也只是喜欢上海,也想在未来生活于此。第二就是想有一份稳定的职业,这些想法都是很朴素的。结果慢慢地,就发现自己已经进入建筑这个行业了。
邵: 70后似乎会更任劳任怨一些。
韩: 没错,因为70后经历过较为贫乏的岁月,当然也迎来了经济发展的黄金年代。现在的年轻人往往感觉没有面临更好的发展时代,但是每一代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特定的发展困境和机遇。
回到建筑行业本身,大家好像都默认已经进入“夕阳阶段”。宏观形势真是如此吗?其实也不尽然,建筑行业存在一些新的发展领域,不光是在上海,像武汉、杭州、广州这些城市,都面临新的城市问题。在城市更新上,我认为建筑师依旧大有可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