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惊涛散文集《云上》:以云碑为渡,慰此世风尘|新批评

2026-04-23 12:20
上海

作为长期深耕蜀地文史的作家,庞惊涛在新出版的散文集《云上》中展现出深沉的故园情结。全书以“云起·故园旧事”“云驻·人间烟火”“云飞·山河远阔”“云归·浮生杂忆”四卷铺开,将现实的故园升华为“精神原乡”,托付于云端,旨在为所有行至“水穷处”的现代人,提供可仰望的精神慰藉。

全书第一篇《老屋记》始于清明祭祖:“一溜已经糟烂的老椽子后面,一树碧翠迎着软嫩慵懒的春光,也迎着我们这几个清明祭祖回乡的归人。”末篇《凡人之碑》则谈到父亲日见老家颓败,“便想结合地缘关系和村史,写一篇赋,再找石匠刻一通石碑”。一首一尾两篇,使《云上》笼罩在感怀的基调之上,全书的重要意象“碑”也在虚实之间生根,成为连接两个时空的锚点。叙述者“我”这个离乡的游子,清晰地感知到新、旧两个世界的叠合与断裂。一个世界奔涌向前,另一个则在被遗忘中静默地“迅速离场”,与故园相关的人、风物、日常,都在“无声地和我们告别”。

“作家就像个坐在马车上的人,驾着他的马队。他可以回头看看他来自何方,但他看不到自己将要去向哪里。”威廉·福克纳如是说。在《云上》里,无论是“我”还是“我”的父亲,都属于坐着马车向着现代奔去,但仍然保持“向后看”姿态的群体。过去是回忆的素材,回忆是纪念的养料。现实中的父亲,以石为碑,寄托他对生长于斯的村庄的感怀。庞惊涛寄居《云上》,以云为碑,又何尝不在表达对“流转的故乡”的怀念?石碑、云碑虽天上人间,相隔霄壤,二者的逻辑却相当一致:都是通过一种具象的形式,将易逝的记忆固化为可供纪念的标识。

《云上》是庞惊涛为那个正在消逝的旧世界举行的一场盛大温柔的立碑仪式,但这座碑并不试图凝固时间,而是承认时间的流转。

当庞惊涛提笔为旧物作志时,他以一种保持距离的审美观照,将故园风物诗意化,把我们引入其记忆中的故园情境。他为一把良扇作志,回望传统记忆的底蕴与坚守;他为一碗面疙瘩追味,在莹白与黝黑的对照中思忆母亲的温柔;他为一根甘蔗沉思,领悟旧日生活方式中蕴含的生活智慧。这些旧物不仅是记忆的载体,更承载着经过审美提纯的乡土,原本属于庞惊涛个人的现实的故园,由此转化为我们共同眺望的、诗意的故乡。

庞惊涛储存在云上的故园,是经由回忆与书写提纯的“精神原乡”,它滤去了生存的艰涩,只留存苕食的暖香、故园的春意与白鹭的仙姿。庞惊涛并非不识云下世界的真相,而是深谙“水穷处”的困顿,才执意构筑这个“云上故乡”,以此缓解人生的艰辛与诸多的无奈。

当“云”作为一种意象在书中渐次铺展,它早已超越了自然现象的范畴,成为贯穿全书的精神线索。它既是清明烟雨、天际游丝,也是记忆的晴光、情感的浮影,更是那些始终萦绕心间的“凡人之碑”的真正形态。

云之实,在于它可见、可感、可喻。然而云更是“虚”的。它变幻无形,来去无迹,正如记忆本身,无法被实体永久锚定,旧物虽在,其背后场景却如流云般不断变形、消散。我们以物之实求忆之虚,试图用文字、用石碑、用一把扇、一碗面去固定一片云,终究是刻舟求剑般的徒劳。但这徒劳,并非无意义,正如作者所悟:“但那些文字,云看到了,记下了。”重要的不是抓住,而是“看见”与“记录”。

尤为重要的是,云成为了庞惊涛个人的心灵之碑。它不仅承载着公共的记忆,更铭刻着作者隐秘的情感。清明坟头的烟、春日慵懒的雨气,实则是他内心怅惘与乡愁的外化。云成为了他的情感容器——它记得他与父亲争执后的悔恨,记得母亲双手由莹白变为黝黑的岁月痕迹。这些细微的、稍纵即逝的情绪波动,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私人记忆,恰恰是构成“我之所以为我”最真实的部分。庞惊涛将这一切托付于云,实则是以云为碑,为自己立传——一部无关功业、只关乎心灵的传记。

我们就此抵达了全书的顿悟之处:云即为碑。父亲想为村庄竖立的石碑,终究会被落叶遮蔽、被时光磨损;而庞惊涛所写的这些文字,这些关于故园、旧物、旧人的记忆,却成为一座无垠的精神原乡,如云一般成为所有思乡者抬首可见的归宿。读者只要心怀对故乡的依恋,便能在此中找到自己故乡的云影天光,让漂泊的情感得以安放。

新媒体编辑:傅小平

图片来源:摄图网

原标题:《庞惊涛散文集《云上》:以云碑为渡,慰此世风尘|新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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