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消费的痛苦:当代社会文化中的“表演型创伤”
可能从未有哪个时代如今天这般如此鲜明地公开讨论创伤。大到战争遗迹,小到疗愈工作坊,无论创伤的私人或集体性质,公共场域中对创伤的批评、共情等已屡见不鲜。这一方面反映出社会大众对身心健康和社会公义的重视愈加普遍,但另一方面,一种令人不安的现象正在当代社会文化中蔓延:创伤的定义不仅变得随意,不再仅仅被视作一种需要被治愈的症候群,而变成了一种可以被展示、被竞争、被兑换成道德资本的身份勋章。当用于心理治疗的语词被普遍化与政治化后,“创伤”“安全”“伤害”等词汇就不再用以描述内心状态,而变成了争夺话语权的武器。今天,无休止地通过创伤展示来拉帮结派、抵制群体间理性沟通的现象也大行其道。我们似乎陷入了一个吊诡的处境:对创伤的公开讨论,反而加剧了群体间的隔阂,而创伤本身竟然未能得到解决。
我将这种现象称为“表演型创伤”。当事人的痛苦可能并非虚假,可当痛苦按照特定的文化脚本反复展演,并最终服务于身份建构的目的时,真正的疗愈便无从发生,而公共层面的对话则被一种“谁更痛苦”的竞赛所瓦解。

成为日常的痛苦展示?
2014年,社会学家布拉德利·坎贝尔(Bradley Campbell)与杰森·曼宁(Jason Manning)在《比较社会学》期刊(Comparative Sociology)上发表了一篇名为《微冒犯与道德文化》(Microaggression and Moral Cultures)的文章。在这篇文章中,他们区分了三种文化。其一为“荣誉文化”(Honor Culture)。常见于传统社会或法制程度较弱的环境。此文化强调个人声誉与勇敢,多通过决斗、暴力报复等手段直接回应冒犯。其二为“尊严文化”(Dignity Culture)。这也是近代西方中产阶级的主流文化。其相信每个人天生具有内在尊严,轻微冒犯应被忽略容忍,抑或通过私人协商解决。只有严重的侵害才可诉诸法律,强调自我克制与韧性,避免过度的公开冲突。其三则是当今新兴的“受害者文化”(Victimhood Culture)。这种文化常见于高度多样化、信奉平等主义且拥有强大行政与官僚机构的大学校园之中。在这一文化形态下,人们对轻微冒犯(即使是无意的)高度敏感,不倾向于通过自我解决或私人协商处理冲突,而是倾向于公开投诉,并积极动员大学行政部门、媒体或公众等第三方力量介入。与此同时,个体的道德地位主要来源于展示自身作为受害者的脆弱性、压迫经历与边缘化身份,而受害者身份则成为获取同情、尊重与资源的有效手段。
坎贝尔和曼宁认为,受害者文化就是当今社会的真实文化背景,这一文化取向在临床与制度层面产生了显著影响。从临床角度来看,特殊照顾原本应当仅在已证实的显著功能障碍之后提供。即使在获得合理支持的情况下,个体仍需承担必要的生活与社会职责。然而,如今这种界限正日益模糊。许多人通过主动展示焦虑、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ADHD)或其他心理健康症状,便可较为轻松地获得相应的便利措施。而判断标准也逐渐从客观的临床诊断,转换到当事人对主观症状的自述与展示。这与其说是当事人蓄意欺骗,不如说是双方共同的期望与激励机制双重作用下的结果。许多人发现,只要愿意公开展示自己的“创伤”或脆弱,便能换取实际利益。这种倾向有时源于机构对职业风险的规避与对投诉的担忧,有时则源于临床医生希望维持良好的医患关系以避免冲突。在某些情况下,诊疗过程本身演变为一种隐性的交易。患者通过展示创伤换取诊断记录,后者则成为其获取便利措施乃至特殊安排的凭证。无论动机如何,展示创伤如今不再仅仅是寻求疗愈的手段,而是成为兑换实际利益与保护的重要工具。
在一些精英大学中,这一现象尤为突出。不少学生借助焦虑、ADHD和抑郁等“创伤”叙事申请特殊安排。据统计,斯坦福大学近40%的本科生已登记申请此类便利;哈佛大学比例约为21%,较过去十年增长超过18个百分点;阿默斯特学院和布朗大学也呈现类似上升趋势。这并非致残性疾病突然激增,而是因为相较于严格坚持原有标准,展示脆弱并获得同情在操作上更为简便且成本更低。
心理治疗的初衷并非充当企业和学校的管理工具。但如今,它所代表的理念却取代了相关机构对学生和员工行为标准和界限的自主判断。原本旨在帮助患者应对痛苦的概念与措施被引入政策制定领域后,却适得其反。人们似乎正在减少学习如何在变幻莫测的世界中保持坚强,而是利用心理学名词概念试图消除压力源。当代社会似乎越来越倾向于将日常不适等同于伤害,将挣扎视为创伤,并将韧性、坚强等品质视为需要解释而非培养的东西。

《呐喊》,爱德华·蒙克,挪威国家艺术馆馆藏。
当“陈述创伤”变成了“表演创伤”
当个体/群体遭受创伤,亦即其个体/集体意识、记忆、认同因遭逢可怕事件而从此改变。面对愤怒、罪疚及恐惧,当前学界与业界皆同意遗忘非良解,相反地,承认创伤的存在、分享创伤经验、试图理解其源头,并让受创经验得到群体的同理共情,才是走向疗愈以及和解的开始。讨论与陈述创伤,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治疗手段,它能够帮助当事人将碎片化的感官记忆转化为连贯的叙事,重建对自我和世界的理解,并在被倾听、被见证的过程中恢复基本的安全感与尊严。
然而,当创伤陈述脱离这一原本的疗愈语境,被移植至以道德资本、身份政治及公众展演为核心的新场域时,异化现象便悄然发生。在传统的创伤叙事中,当事人的焦点在于“发生了什么”以及“如何面对”,听众则更多扮演支持/倾听者的角色;而在表演型创伤中,焦点却转移至“伤害程度的大小”以及“伤害的正当性必须获得承认”,听众则需为此站队、道歉或提供补偿。
此类创伤叙事往往从一开始便预设了特定受众。在社交媒体中,当事人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痛苦将获得点赞、转发与评论,并被纳入更大的政治叙事框架。于是,语言趋于夸张,细节被反复打磨,情绪表达也遵循某种文化脚本进行编排。其目的也不再是准确传达内在体验,而是最大化地打动观众。原本私密脆弱的心理材料,遂转变为公开的、精心设计的,乃至带有竞争性的展品。尤其在将系统性压迫置于话语核心的文化环境中,展示自身如何遭受结构性不公的伤害,便等同于获取一种稀缺的道德资源。部分讲述者便不自觉地将自身痛苦升级,微小的不适被描述为创伤,日常挫折被解读为系统性暴力。此类感受未必全然虚假,但置于过度放大的解释框架之下,便失去了原本应有的分寸与真实性。
进一步而言,表演型创伤的叙事往往伴随着一种隐性的道德等级秩序。谁所遭受的压迫被认定为更系统、更历史悠久、更为无可辩驳,谁便在话语场域中占据更高的位置,个体的痛苦因此也常常需要被嫁接到某个宏大的受害者谱系之中,方能获得充分的合法性。讲述者不仅是在为自己发声,更是在为某一群体或一段历史进行代言。一种排他性的“痛苦政治”由此催生:那些无法顺利纳入主流受害者叙事框架的不幸,以及不符合“结构性压迫”模板的创伤,反而容易遭到忽视质疑,甚至会被指责为阻碍了正义的实现。更为严重的是,那些真正难以表演的痛苦,变得愈发难以被看见。许多遭受严重创伤的幸存者缺乏公开讲述自我的勇气与能力。他们的痛苦可能是支离破碎的,也可能是充满羞耻感且不愿被公开展示的。当社会逐渐习惯于将“创伤”与“公开表演”紧密绑定时,这些安静地躲藏在角落里的个体,反而可能因不符合表演脚本而被进一步忽略。他们不会长篇控诉,不擅长宣读证词,也无法用精致修辞包装自己的伤痛,结果就是只能被逐渐遗忘在公众视线之外。

作为身份的创伤:当痛苦成为了勋章,康复便是背叛
当陈述演变为表演时,最大的牺牲品恰恰是疗愈本身。表演需要持续吸引观众,而观众又需不断被新的戏剧性刺激所维系。一旦伤口愈合,表演便宣告终止,聚光灯也将转向下一个更具冲击力的故事。表演者既需维持痛苦以巩固自身身份与道德地位,又渴望获得真正的治愈,其自身在反复的展演中,最终逐渐丧失走出阴影的能力。
在将创伤叙事视为道德资本的文化语境中,走出阴影不再被视为个体胜利,反而很可能被解读为一种集体失职。当个体的身份认同、社交网络、道德权威乃至存在意义皆系于“受害者”这一标签时,任何康复的迹象都可能被视为对共同体的背弃。旁观者或共同体成员会投以质疑的目光——“你真的已然痊愈,还是从未真正遭受创伤?”更隐秘的则是来自内心的自我审判。若已走出阴影,那么此前据以要求世界改变的那些道德诉求,是否便失去了正当性基础?
无声的群体契约悄然形成。每位成员皆需维持自身伤口的可见性与新鲜度,拒绝彻底地愈合。康复不再是心理学意义上的目标,而被转化为政治不正确的姿态。敢于公开表示康复的人,轻则被指责,重则被逐出受害者共同体,沦为背叛者。在这样的氛围中,真正的疗愈被系统性悬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永久的、仪式化的痛苦展演。它主动削弱乃至惩罚那些旨在帮助个体走出创伤的努力。心理治疗师可能发现,来访者不再以问题解决为首要目标,而是寻求对其受害者身份的持续确认;支持小组亦不再是相互扶持的空间,而是演变为相互强化受害者身份的回音室。任何“或许可以尝试向前看”的建议,都可能遭遇集体抵制。因为“向前看”即意味着“向后看”的道德权重被稀释,那份象征性的勋章将面临锈蚀的风险。
我们必须追问的核心问题是,倘若我们不允许自身康复,那么创伤陈述的初始意义究竟何在?是为了获得真正的倾听与见证,还是为了将自己永久囚禁于受害叙事的牢笼之中?是为了推动实质改变,还是仅仅为逃避面对现实世界提供永久的借口?人们常常误以为,只要能够熟练运用心理治疗的语言来表达自身经历,便等同于心理健康。心理治疗的根本目的在于协助个体面对痛苦并重新掌握人生的主动权,而非固化怨怼。然而,在当下的社会文化中,持续表达不满与怨气常常被鼓励,成长与坚强的叙事反而遭到唾弃。当治疗话语被转化为斗争的工具时,其原本的疗愈功能便迅速消解,取而代之的是群体内部的相互附和与身份认同。这种动态最终导致以集体身份认同取代个人成长的局面,个体也因此丧失了自我挑战与真正发展的机会。《圣经》中,当上帝慈悲地寻找亚当并邀请他悔改时,亚当并未为自己的悖逆承担责任,反而将过错归咎于夏娃给了他禁果。而当夏娃被质问时,她则指责化身为蛇的撒旦“欺骗”了她,并进行推辞。
如果社会文化始终倾向于到处搜寻伤害与不公,那么它自然会持续发现各种问题。此种倾向或许能在短期辩论或冲突中占据道德优势,却难以培养出具有独立人格的成熟个体,更难以建立有效的社会制度,最终也无法支撑一个稳定而健康的公共生活。

我们能走出痛苦崇拜吗?
当代身份政治的矛盾之处在于,没有人想低人一等,但总有人想高人一等,人与人无时无刻不处于一种无休止的“为承认而斗争”的紧急状态中。正如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所指出的那样,人类灵魂中存在一种被称为thymos(血气或激情)的成分,它是对尊严与承认的内在渴求。这种渴求既表现为isothymia(即追求与他人平等承认的欲望),也可能滑向megalothymia(即渴望被视为优越于他人的冲动)。在现代民主社会中,thymos本应通过普遍的公民尊严与平等权利得到满足,然而当它转向狭隘的群体身份时,便催生了当代身份政治的困境。原本指向全人类普遍尊严的承认欲,逐渐碎裂为对特定种族、性别、民族或受害群体承认的索求。
如果以“创伤”为名——尝试绕过理性辩论,直接诉诸道德审判——的终止符取代了公共对话中的事实检验与推理论证,那久而久之,公共空间中的话语权不再取决于对话的质量与真实性,而取决于谁能在痛苦竞赛中占据更高的道德位次。当代社会异样的创伤文化,正在悄然重塑公众理解痛苦、给予同情以及参与公共生活的方式。它确实曾让许多长期被压抑的声音获得被倾听的机会。可当善意失去必要的分寸,当共情被简化为政治站队,当痛苦被异化为道德资本,我们最终所构建的,便不再是一个真正更温柔的社会,而是一个更擅长表演温柔的社会。
本文绝非主张有病不治、讳疾忌医,更无意否认那些真正遭受严重精神疾病或创伤折磨的个体与群体所承受的痛苦与功能损害。对于临床上确有显著功能障碍的患者,提供必要的诊断、治疗与合理支持,本是医学与社会应尽的责任。同时,在当下的社会环境中,带来痛苦的因素确实繁多。正视自身的痛苦,坦然表达难受之处,并寻求他人的共情与支持,乃是人之常情,亦是心理健康的必要一步。然而,我所认为奇怪的,是当下社会中日益普遍的一种路径依赖,即部分个体逐渐将“展示创伤”作为继发性获益的主要途径。如果只有当个体主动展示特定身份、强调自身受害经历或心理脆弱,才能获取本就该享受的个人权利、尊严与机会,那么这只能说明社会已出现系统性失灵。这种机制不仅扭曲了权利的本质,更在根本上侵蚀了民主社会的根基。
在被各种身份叠加堆砌之前,我们首先是人。生而为人,我们生来就配享受这世间所有的美好,并不需要强调特定身份才能换取入场券。只有当我们敢于从受害叙事的温室中走出来,拥抱普遍的人性尊严与面向未来的自主性时,痛苦崇拜才能让位于真正的疗愈与和解。这并非在刻意遗忘创伤,而是让创伤成为我们共同人性中被超越而非被崇拜的部分。在被各种身份标签层层包裹之前,我们首先是平等而自由的人,这一根本认知,才是重建温柔而坚韧的公共生活的真正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