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居与坟墓之间,他和父亲一起造了一座花园|翻翻书·送书

父亲确诊前列腺癌那一年,黄鱼一家刚搬入新居,生活似乎正要步入安稳。但死亡的阴影骤然降临,将一切重新打散。还未来得及适应“病人家属”的身份,黄鱼便被推到前台,成为与医生周旋、向亲友传递病情、为父亲安排一切的人,仿佛一夜之间,被任命为父亲的“顾命大臣”。而在求医问药之外,他与父亲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将门前的草坪改造成一座带水池的花园。
花园、房子与坟墓,构成了一条隐秘的路径:父亲从屋内走向花园,再一步步走向生命的尽头;黄鱼则在这条路径上,完成一次关于“成为”的学习——如何照护、如何决断,也如何面对一个始终沉默而强硬的中国式父亲。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情感,在病痛与日常的缝隙中反复显影:既是较量,是不肯低头的尊严,也是笨拙而迟来的体谅。
《花园与父亲》并不刻意渲染悲伤,它更像一份缓慢展开的生活记录。五年时间里,化疗、复诊、奔波与等待交织成日常,与此同时,桂花、茶梅、紫薇与藤本月季在院中悄然生长。草木葱茏之处,是生命最旺盛的时刻,也是告别最具体的形状。当父亲最终在医院离世,那座仍在生长的花园,承载了所有未尽之言。
然而,比死亡更难承受的,或许是那些不断回返的自我诘问:是否已经尽力?是否真的尽心?那些混杂着愧疚、愤怒、怜悯与疲惫的复杂情绪,让“孝”不再只是一个伦理命题,而成为一场无从验证的内心审判。黄鱼在书中坦陈,儿子永远无法替父亲感受疾病,那是一个无法被语言填满的黑洞,而人所能触及的,只有围绕它发生的一切,那些行动、犹疑与迟到的理解。
正值4·23世界读书日,本期「翻翻书·送书」特别活动,为大家带来澎湃·镜相第二届非虚构写作大赛“澎湃·七猫特别大奖”作品——《花园与父亲》。这部关于疾病、照护与代际关系的非虚构作品,既是一段具体而微的父子告别,也是一代人面对“父亲”这一形象时的共同经验:当那个始终沉默而强硬的存在逐渐退场,人们才意识到,所谓和解,从来不是一句说出口的话,而是在漫长的陪伴、误解与回望中,慢慢生长出来的东西。
(以下内容摘自《花园与父亲》,编辑过程中略有删减,经出品方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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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题
小时候我们玩“官打捉贼”,弄堂口冷不丁地会伸出一双手,把你捉住。然后站出来几个男大人,笑眯眯围着你,叫你当场做题——
“你到了多少岁,你的年纪正好是你爹的一半?”
那叫“过关”。据说有段时间,大人到镇里去也得过关,洋桥头专门有人守着,背完毛主席语录才让通过。那些男大人回到村堂里,照模照样,也搞出了这么个过关考试,一来二去,成了我们村堂多年来的保留节目。
你年纪太小的时候,他们也不来考你。一旦你年纪大一些了,再来考你,他们自己也觉得没劲道,这个门槛就算迈过去了。大概有三四年辰光,你年年都得过关。夜里过弄堂,弄堂曲里拐弯,乌漆墨黑,只容得下你一个人走;你硬着头皮撑过最瘆人的一段,终于看到对面的光亮了,才敢撒腿跑。偏偏那些男大人吃定了你,就隐在弄堂里捉你。
“三十。”我说。也就是父亲大我的岁数,我心里想。
村堂里有的小孩并不能够明白其中的道理,第二年再考他,还得掰手指头算上半天,认为答案不应该跟去年一样。村堂里还有的小孩,来不及长大到他爹年纪的一半,就已经死了。有一个是淹死的,淹死在台门外的水渠里,我还记得他的名字;有一个是吃豆噎死的,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只听说有那么一个小孩死了。一个女大人说起这件事,我在旁边听,风掀起我衣服的下摆,女大人说着说着弯下腰,擒住我身上那片扑扇扑扇的衣角,摊开在掌心看将起来,连声说:
“啧啧,真好看,这花布真好看。”
手掌捎带摩挲过我的肚皮。那些女大人不论是说不好的事情——比如有个孩子吃豆噎死了,还是说好的事情——比如称赞花布好看,嘴里都会先行发出一连串啧啧的声音。在我的想象中,那个吃豆噎死的孩子一下子跳脱了出来,好像此时此刻就摆在面前,但我还是不知道他是男孩还是女孩。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每逢吃豆,我都仿佛经受生死考验,简直惊心动魄。
这一年六月,经过一番折腾,父亲终于被确诊罹患前列腺癌,Gleason 评分是恶性程度最高的 10 分。某一天(我躲在地下室里跟表兄通电话,应询通报父亲的病情,我不想让父亲听见通话内容,不希望他清楚病情的严重程度,所以有意到地下室打电话),或者说某时某刻(我完全没有料到父亲会悄无声息地尾随我下到地下室,躲在楼梯转角处,一字不漏听完我和表兄的全部通话;我打完电话,愕然发现父亲在楼梯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他本能地往后躲闪,见实在躲不过,干脆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以他惯有的拖沓脚步从容上楼),儿时在村堂里被大人捉住做考试题的事,突然被我记了起来,个中情形,历历在目。好像此刻有人在远处拿镜片晃你,将一道已经滑过去的光亮折射回来,准确地找到你的眼睛,简直要亮瞎你。
如果不是父亲得病了,那些陈年烂谷子的儿时往事,也许我永远都不会记得了。
某某的儿子算数很好,很会读书——说的“某某”就是我父亲。从小我就在村堂里顶着个聪明头脑的名气,但我心里的情形是,所谓聪明头脑,无非是觉得长大成人,是那么的遥遥无期。我会在一群奔跑嬉闹的孩子堆里安静下来,立定在操场上,遥望西白山——那座山叫西白山,是个很高很大的大山窝,我们这里没有比它更高的山了。不论你站在哪里,都没法不看见它。在漆黑的夜里,半山腰上有一处亮光,据说那里住着一户人家。
你看得见西白山,但是你怎么也没办法去西白山:村堂外面是畈田,畈田到头是小山地,小山地上去是斧头山,斧头山是村堂里埋葬死人的地方,斧头山怎么翻得过去呢?但西白山就在那里,得要翻过斧头山,再穿过不知多少山里山,湾里湾,才只是来到西白山的脚下呢。它有那么远。
正值雨过天晴,眼看山上升起了若有若无的烟雾,稀薄的阳光落下去,把花草树木照得青黄碧绿,泛起小鸡绒毛一样的光亮,惹得我心里痒痒的。鼻翼里吸进来的,分明就是山上那透心凉的水汽。我简直能数清楚山上的每一片叶子,但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继而我绝望地想到,西白山有那么远,想都别想有一天我能爬上西白山。我读一年级才不久呢,还得继续读很多很多年的书,恐怕比我来到人世间的年数还要多。正如我没法去想出生前自己的样子,同样,我也没法去想很多年后自己的样子。除了用西白山做对照,我还拿一个更为遥远的年份做对比,就是 2000 年,好像那也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一年级时,发生了唐山大地震;到了二年级,开始写毛笔字,把“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十二个红字,用墨汁涂满,翻来覆去地涂,还要背诵“新时期总任务”,里面有句顶要紧的话:到“两”“零”“零”“零”年,一定要实现四个现代化!
我飞快地算着,到了“两”“零”“零”“零”年,我将会是多少岁?等到“四个现代化”实现了,生活将变得那样美好;我将超过三十岁,将超过父亲一半的年纪;实现“四个现代化”是我们每个红小兵的奋斗目标,但我首先要奋斗到父亲一半的年纪,迈过那道门槛,再过两年,“四个现代化”就实现了……
这一年的农历年前,我作为儿子,刚刚为父亲举办了七十寿宴。过了年父亲便七十了,我在设宴宾馆的大堂里迎来送往,意识到自己这是头一回在家族面前登台亮相,专为父亲操办一件大事。差不多十年以前,父亲也在一家宾馆的大堂里迎来送往,为我操办婚宴。十年后的今天,我还给他一个寿宴。这件事带给我前所未有的感受,但我一下子还说不清楚,好像我还没有准备好,情非得已,却有一股什么力量把我推到了众目睽睽的前台。
我很是有些吃惊,我都四十岁了!三十岁的那一年,我都在忙乎些什么,何以会浑然不觉那样一件大事:啧啧,我已经超过了父亲一半的年纪,竟然已经完成了儿时觉得遥不可及的目标?啧啧,难道“四个现代化”早已经实现,人们过上美好生活,竟然已经一晃好多年?而我,都为此而奋斗了些什么?
整个去年,我都在装修房子。这是我的第三处房子,上下两层,再加地下室、车库,总共两百多平方米;外加几十平方米的草坪,算是个大房子了。我在年前才从第二处房子搬过来,然后为父亲举办了七十寿宴。本来应该先办一个归屋酒,遍告亲友我搬家了。但想想父亲的七十寿宴还得办,归屋酒也就不办了。我意识到这可能将是我的最后一处房子,因而在装修上,着实花了一番心思。
在这之前,我曾经有过两处房子,分别在那里度过了单身时代和婚后头十年。住在第一处房子里时,我并不认为自己会一直生活在这座家乡的小城里,觉得这只是我的一个蛰伏之地。有时甚至会以一个传记作家的眼光来想象自己——是的,我将会有一个前所未有的未来,不日我将轻装前行;房子嘛,凑合能住就行。
等到为结婚准备第二处房子时,我的想法已经悄然变更为:不出意外的话,我将长期生活在这座家乡的小城里了,当然离开的可能也不是不存在。我将在这里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新家,我这是在为自己的新家精心筑起一个巢,但不是就这样一成不变了。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将会拥有一个更好的房子,我还可以再次去装修、去布置、去打算,我还有机会住进一个更新更亮的所在。
但去年这次装修,有别于以往。一旦意识到这眼下的房子,就是你以前所谓的更好的房子,一旦意识到这眼下的房子,大概率将会是你的最后一处房子——所谓装修,在你心里的情形马上就意味深长起来。这哪里是在贴一块砖、接一盏灯,你简直是在构筑理想之境,释放你的全部抱负。一些原来悬而不决、留待下次再说的生活愿景,统统都要一次兑现了,过期不候。眼看着在你的房子里,照着你想要的样子,出现了某种舞台布景的效果,那可是你即将到来的生活现场呢!看得见,摸得着,还能一步跨进去。伴随着施工的嘈杂声浪,甚至装修工人还在现场,你也会一次次地进入那个尚未完工的布景里,坐一坐,站一站,把自己幻化为美好生活中的那个人,迫不及待地模拟出某种姿态来。而且你还拥有最高决定权,像个帝王一样,好像那方圆两百多平方米的围合之地,就是你可生死予夺的疆土——所谓生死予夺,并不是说一家人无权决定自己的生死,而是无限信任你,相信你的所作所为都是全心全意为全家好,甚至可以把生死托付于你。一旦意识到你将毕其功于一役,过了这村就没有那店了,一旦意识到你非但权力大得像个帝王,而且责任也大得像个帝王,一旦开始这样想,装修过程中每个细小选择都变得复杂起来,都需要反复权衡,值得万千思虑。
总之,我们一家子,父亲和母亲,以及我们三口之家,终于在年前搬进了新房子。父亲的七十寿宴也算光光趟趟地办下来了。父母身体尚可,女儿还在上小学,我和妻子虽然谈不上事业有成,但收入稳定,无需弄得很辛苦。只有些可有可无的远虑,并没有迫在眉睫的近忧,日子过得平顺,也没什么特别的打算,俨然岁月静好。静了才能好吧。老虎还没有追到脚后跟,还可以透一口气,且啜饮几杯人生的甘露吧。难免矫情一番,如此半年。
但现在父亲病了,一切都不一样了。就好像数学题目假设的条件变了,答案得重新算了。我总是不信,不信神也不信邪,但据说信人不能懈怠,不能轻慢,要不然马上就会给你点颜色瞧瞧——这颜色就是父亲的病。我暗自思忖了几遍,搬进新房子来的半年里,我可不可以真心有岁月静好的感想?尤其是在胡兰成用了“岁月静好”之后,除了字面的意思,它似乎更有一层另外的意味:不但胡兰成所描摹的那般情感是有罪的,就连“岁月静好”这几个字也变得不干净。那些片刻的闲散、欢愉,是否浅薄得很,甚至可耻得很?且饮几杯的想法,是否如猴子偷喝天庭里的琼浆玉液,僭越了神人分界,就该受罚?
我在父亲七十寿宴上迎来送往,所感受到的那种情非得已,究竟是什么?从三十岁到四十岁的这十年间,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们究竟应该持什么样的态度?难道真有谁在冷眼打量这一切?难道你有什么美好的感受,都得经过谁的允许?
刹那间,仿佛回到小时候的村堂里,父亲的年纪又成了一道急迫的考试题,既关乎他,也关乎我。类似梦魇里扑面而来的某种几何体,一个猝不及防又无可回避的巨大存在,繁复、旋转、幻化,时不时让你挣脱,又时不时将你捕获。我暗暗问清楚了祖父去世时的年纪,父亲如果跟祖父的寿命一样长,那只剩下寥寥数年了。我还查了一遍全国、全省、全县人口的平均寿命,特别是男性人口的平均寿命,分别一一做了对比,父亲要达到那几个平均寿命,也差不了几年了。我认为父亲理应活过那些平均寿命中的任何一个数字,因为那可是包含了很多年纪轻轻就非正常死亡的情况。医学文献关于此类患者的生存期有不同的记载,假设采取最理想的治疗,取得最理想的疗效,父亲可以存活的年头,最多也只能再掰上五个手指头了。
父亲已经来日无多——这个想法在我脑海里日夜滋长。就像桌上摆了一样小物件,你知道它握起来何等称手;你总会在百无聊赖的晨昏之际,将它扣在手心摩挲、把玩,实在情难自禁。

窗口期
早晨,我还在睡觉,干活的人就来了,父亲在楼下草坪里跟他们接上了头,说着什么。我听不清楚父亲在说什么。父亲平时说话不多,极少跟人进行连续多回合的交谈,而只会简单说上寥寥几句,嗓音低沉沙哑,有时说着说着声带就不振动了,嘴巴无声地一张一合。我又睡着了一阵。
等到我起床下楼察看,草坪已经被开膛破肚,挖出了一个长方形大坑。坑里有三个陌生男人,裤脚挽起,正在干活。一股黏稠的泥土芳香,恍如一群惊飞的苍蝇,直往口鼻间扑来。父亲出神地望着从刨开的泥土里滚落出来的各种废物——锈迹斑斑的铁锅、白得耀眼的搪瓷茶杯盖、只剩半个的瓦制花钵,不时抽吸一下鼻子。他手摇一柄商家在街上派发的广告扇,看上去气定神闲。一个近乎完美的土坑,在晨光下敞开着,200 乘 500,四个标准的九十度角,剖面平整,甚至连底面也留得相当水平。我觉得还满意。
父亲被确诊后,有半年多的时间,我们经历了一个无所适从的阶段。第二年春天,随着治疗步入轨道,生活转入了另一种常态。我们打算把门前的草坪改造成一个带水池的花园。前年房子还在装修时,父亲就来煞勿及地想在草坪上种几棵树,自作主张去老家村堂里拉来了两棵桂花,一棵茶梅,一棵含笑。拉到了立马就要把它们种下去,这才想起问我一声种在草坪哪处。
同时还把锄头之类的工具,也从村堂里随车带了过来,他拄着锄头柄说:“快说,种哪里?”
打算顺着我的手一指,就一锄头下去,先做个记号。
这完全打乱了我的步骤,令我猝不及防。“谁让你去村堂里把树拉来了?”语气中显然带着一股懊恼。
父亲说:“难道你一棵树也不栽了?”
我说:“哪怕栽,也要到以后。”
父亲说:“已经拉过来了,不栽下去要死的。”
那棵茶梅和那棵含笑,在村堂老房子的菜园地墙角种了有好多年。当时只是扦插苗,只有几片叶子,我亲眼看着它们如何一年年毫无变化地长到现在的齐腰高。它们如何分杈,又如何分杈成现在的样子,我都烂熟于心。至于那两棵桂花,我从来没见过,不知父亲是从谁家的苗木地里临时讨来的。我说:“茶梅和含笑留下,桂花不要。”
“那桂花怎么办?”父亲说。
“随你怎么办。”我说。
“茶梅和含笑种哪里?”父亲说。
这个问题极大地考验了我。我飞快地想了一遍,好像兵棋推演,将一切可能穷尽,又好像只是随便抬了一下手——我分别指了指现在栽种着茶梅和含笑的那两处地方。
父亲长出一口气,毕竟四棵里面留下了两棵,不是最坏的结果。他和师傅一起把两棵桂花树重新搬上车斗。据说父亲转头把那两棵桂花树,送给了我第二处房子的邻居。
直到住进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想不好应该把草坪弄成什么样子。所说的草坪,其实是小区绿化的一部分,开发商用木质栅栏拦出了一块与房子等宽的区域,户与户之间也用栅栏隔开,美其名曰赠予业主使用的“私家庭院”。我们在这里过了第一个农历年,年三十夜在房前屋后燃放了很多烟花爆竹,好像是存心向某某谁宣示:我们来了,住到这里来了。草丛里落满了烟花的红纸屑和黄泥碎,下了几场雨,渐渐沉降、褪色,与草坪泥土黏连在了一起,但硝烟的味道仿佛经久不散。我们暂时只种了一棵茶梅和一棵含笑,别的都是小区配套的绿化品种。
我曾经想写一个小说,写一对热恋中的人,想找地方种棵树,以见证他们浓情到无以复加的爱情。但他们终究也没能栽种下这么一棵爱情树,因为找遍现实中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没有这样一个可靠之处,能确保它万无被斫之虞。他们一天天在外面晃荡,路边、河滩,田野、荒坡,城市公园、村头村尾,到处找,到处都找不出那么一个可以放心的地方。毕竟如火如荼的大地改造运动,将没完没了地继续演进。毕竟从现有法律来说,他们确实也并不拥有任何一处可供栽种的、完全属于自己的土地。而将时间放远了,眼见他起朱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更有什么是恒久不变的呢?那么到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亲手栽种这样一棵爱情树,可以吗?可以是可以,但是因为不能够时时去照看,他们担心它会被那些野生树种欺负,因抢不到阳光而夭折。更加涣散他们意志的是,即使它在深山老林里顽强地长成了,也不能保证若干年后,他们还能一眼把它认出来。我不知道这个小说如何收场,一直也没有动笔。
不过在我们家口口相传的故事中,还真有一件找不到一棵树的事。话说当年要兴建畈头水库,畈头、水门口、下徐畈三个村堂将被淹没,需要迁移安置。其中水门口就是祖父那个时候所在的村堂,位于镇里上去的一个山湾里。那一年十一月,祖父时年四十九岁,拖家带口迁移到镇里下来的平原之地——新村。父亲才十九岁,还不到我现在一半的年纪呢。这中间有个事,祖坟怎么办?坟茔自然将随着田舍一起被水淹没,但里面的骨殖,难道就这样随它去了?反正在当时的情况下,既不允许到新村找个地方,也不允许在水门口找个地方重新置一块墓地;骨殖最后也没有跟着人一起迁移出来,而只是就近找了个山上高处,估摸着水淹不到,简单埋了。
“有棵树做记号的。”父亲说。有一年,时隔多年,我们去畈头水库祭祖,父亲在大坝附近的山上搜寻,来来回回,找那棵树。
“旁边还有几块石头的。”父亲说。风声飒飒,父亲将眼睛眯成一条缝,阳光从头顶的枝叶间滑落,打在他脸上;眯缝里的那般光景,婆娑斑驳,恍如他十九岁时所见,至今从不曾改变。
唯一改变的是那棵树。父亲爬上爬下,把整个山头筛了个遍,那棵树就是不见了。如同一棵树匿迹于一片丛林,我们家祖上的那几块骨殖,也毫无征兆地消失在了丛林之下的泥土里,尘归尘,土归土。越是找不到,那棵树的样子,似乎在父亲记忆中越是清晰了起来。我们把带来的爆竹在大坝上鸣放了,此间响一下,水库对面的山上就回应同样的一声,好像有两个人形的声音,在宽阔的水面上穿梭奔跑……
不管怎样,此时我拥有了一个开发商赠予的“私家庭院”——虽然在法律上未必站得住脚,但也总归是个说法,聊胜于无。那也是吸引我买这个房子很大的一个理由呢。拥有了一处有待于你去建造的“私家庭院”,那感觉就是不一样。我会在睡不着的后半夜,悄无声息地开门来到草坪上,目光穿越城市上空的浮光掠影,勉力寻找一两处微弱的星光。在后半夜的草坪里,我会回想起少年时的一个遐想:终究会是哪一位姑娘,将与我一起迎来那美好而神秘的一刻?此刻,她又在哪里?
是的,我将拥有一个自己的花园。我将在花园里种上几棵树,不至于有朝一日它们会消失于大片丛林之中。但是不急。
但是,这时候父亲病了。
我们通过立火师傅的女儿找到了省一医院的田医生。田医生现在是泌尿外科的权威了,当年曾经下派到县里中医院工作过一段时间。立火师傅是父亲在工厂里的一位好伙伴,他女儿当时在中医院当护士,至今和田医生仍有联系。田医生为父亲安排了穿刺活检。
田医生在病区走廊里快步走着,前后左右簇拥着一众病患家属。“分期太差,没有手术指征,”田医生说,“保守治疗吧。”
我听不太明白,连忙问:“完全不考虑手术吗?”
田医生说:“没必要了,内分泌治疗,打针。”
田医生说话稍有停顿,马上就有人往他手里塞单子、问问题。父亲的主管医生唐医生跟在田医生后头,他接着田医生的话说:
“手术将切除整个前列腺和周边组织,相当于清扫了一遍,会严重降低生活质量。”
唐医生精神抖擞,紧走了几步追上田医生,回头又说:“关键是到了这个阶段,手术预后不见得好。”
此后每个月,父亲都会去省一医院打一次针,查一次血清,平时口服一种胶囊药。本来父亲是带着挨一刀的打算去省一医院的,结果摆开了架势,只是做了个检查而已。前后不过几天时间,就回家了。“这样就好了?”父亲问我。
“这样就好了。”我说。
“难道不要动手术?”父亲说。
“医生说了,打针就可以了。”我说。
“好吧。”父亲不再多问。
打完第一次针,PSA 就骤然下降,从一百多降到八十五点几。
天气渐渐热起来,夏天到了,这是我们住进新房子的第一个夏天。某几天热浪滚滚,几乎把草坪台阶两侧的铸铁栏杆炙烤得变形,带给我前所未有的感受。我上网囫囵吞枣地查了很多资料,看了很多帖子,有的帖子我从头看到尾,时间跨了好几年,然后,再也不更新了。一知半解记住了好多新名词:根治手术,手术预后,姑息疗法,药物去势,五年生存率……一大堆。父亲打完第二次针,PSA 就降到了二点几,接着一路往下,一直保持在正常水平。
我问父亲:“有什么感觉吗?”
“什么也没有呢,”他把头摇摇,“这是个什么病啊?看不到
摸不着,不痛也不痒。”
我说:“这个病就是这样的。”
“那么,”父亲小心翼翼地问,“接下来会如何?”
我说:“接下来也会这样。”
按照此间的说法,房子装修完之后,得空置一个夏天再入住,叫“煞夏”——最好是空置一个夏天加一个冬天。但我们只空置了两个月就入住了,而且还不是夏天的两个月,是快接近秋冬季的两个月。父亲查出病之后,我自己心里嘀咕,难道是没有“煞夏”的缘故?
还有个说法。搬新房是个大事,该到的场面、该到的礼数都要做“到门”(到位、到火候的意思),要不然,搬进去万一遇事不顺遂,心里会“觉觉动”(屡屡会感觉到心里有异样的动静,不踏实)。但是我们搬进来,也是请师傅挑了黄道吉日的;归屋当天也是在阳台关了只十斤重的公鸡,让它在凌晨鸣叫的。该请的请,该拜的拜,都照着师傅的指点做到了的,万没有忤逆的举动,顺从得很呢。那么,是不是不够虔诚?虽然依样画葫芦,每样事情你都做了,但你能保证应有的虔诚吗?总归是哪里出了差错,譬如拜的时候,总归是没有做到百分百恭敬从命吧?
还有个说法是,这个楼盘的位置不对,之前地里有过坟墓不说,要命的是它紧靠着河道,就在河道拐弯的凸头上,正对河水冲过来的方向,很是不利的。我暗自察看了一下,我家房子还真是正好处在整个楼盘面对河水的要冲位置……
父亲病了,让林林总总的说法变得一一灵验,它们像风一样吹拂到我。有时我难免会乱想一阵,但从没有跟任何人说出来过,而感到从未有过的不可言说的肃穆。
“有什么感觉吗?”我再次问父亲。很快,一个夏天过去了。这一年里,我们经历了冻雨、大地震,举办了一场无与伦比的奥运会,冬天也过去了。我们在新房子里又过了一个农历年,春天如期而至。
“还是没有呢。”父亲说,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天机不可泄露。
有几次为了赶在田医生去手术室之前到达省一医院,我们不得不天不亮就出发。后来图省事,如果单是为了配药,就挂普通门诊的号,不去找田医生。拿了药,父亲会熟门熟路来到注射室,一骨碌爬上高高的注射凳,用一边的臀部着力坐着,把另一边的臀部悬空抬起,等候着。他会精确地露出大约四分之一个臀部,姿态像个猴子,回头看着护士把最后一滴药液抽进针筒里。
“春天到了,不冷也不热,”我对父亲说,“我们把草坪弄一下吧。”
父亲会清楚地记着左右臀部已经各挨了几针,均匀分配它们挨针的次数。他转头看着我,带着那么一些茫然:“怎么弄?”
他配合到位,护士几乎无需弯腰,即可稳、准、狠地完成一系列动作,把药水推进父亲抬得够高的臀大肌。
“门口挖一个水池,种几棵树,弄得像个花园。”我说。
“那就快点弄吧。”父亲说。
按照父亲这个病的发展趋势,要实现我们父子合力建造一个花园的美好愿望,这个春天,将是唯一的窗口期了。
▼ 第五十九期书目 《花园与父亲》

《花园与父亲》黄鱼 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3月北京贝贝特出品
▼ 书籍简介
父亲确诊前列腺癌,“我”和“父亲”打算把门前的草坪改造为一个带水池的花园。
坟墓被称为阴宅,是另一种家园,花园则介于新居和坟墓之间。“我”一家搬入新居不久,父亲被确诊罹患重病即将离世,情急之下,“我”先与父亲合力建造了一处花园,然后才想方设法去为父亲寻找一处理想的坟墓。
在治病的五年时间里,父亲逐渐离开房子,步入花园,走向坟墓。伴随着这一过程,儿子也在与典型的传统父亲的长期对峙中占据主动,却也因此而倍感茫然。
《花园与父亲》是一段关于疾病、死亡与代际和解的非虚构叙事——关于平淡的表面生活,关于顺从与反抗的一体两面,关于我们这一代人如何面对传统父亲的死去。
▼ 作者简介
黄鱼
黄旭东,笔名黄鱼。作品刊载于《野草》《西湖》《北京文学》等。非虚构作品《花园与父亲》获得澎湃·镜相第二届非虚构写作大赛首奖。
▼ 名家推荐
书写父子情感殊为困难,本文结合到生死议题,倒算切开小小口径。意象与细节支撑情感流动,部分完成私人化观察与建构。
——李洱
作者以朴素而深沉的文字,呈现父子之间复杂幽微的情感历程。在病痛、医治与死亡阴影下建造花园,在回忆与想象中滋养希望,在思虑与信心之间缓缓前行。最终,这凡人细微的生命故事,让我们见证了承受命运之重的力量、尊严和爱。感人至深,直抵人心。
——刘擎
“我”一家搬入新居不久,父亲确诊癌症,置于死亡的门槛。作品详述五年多的时光中,“我”一边带父亲求诊,一边建造花园、为父亲寻找坟墓的种种行状。其间“我”情绪的起伏跌宕、父亲诊治中的一波三折尽显了生命意志与疾病消磨的无声角力。作品的可贵之处在于,作者展开了对生死疲劳中的自我及父亲深邃而复杂的理性审视,其传统父子角色与传统伦理边缘之外的延展性思考,充分彰显了作者个人化思想的成色。这部作品不仅是难得的疾病叙事,也是幽微的精神探索,在当下的非虚构写作中具有特别的意义。——黄灯
▼ 如何参与共读?
希望你
1、关注照护、亲情等相关议题,对父子关系、疾病、死亡和代际和解有思考和共鸣,具有独立的判断和思考能力
2、有表达的欲望,能用文字表达内心的感受
3、尊重彼此的时间,遵守我们的约定
▼ 你需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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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吴筱慧 实习编辑/李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