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力拉满!她笔下的万物生灵,读来令人血脉觉醒
纪录片《文学的故乡》剧照
一部宁静致远的“百年不孤独”
本文转载自《三联生活周刊》,作者朱伟
2005年底,《额尔古纳河右岸》出版,迟子建寄我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新书。她自己设计的封面:扑面而来的绿色上,蜿蜒着银色的额尔古纳河,右角有朵小红花。这部长篇小说满载着荣誉,2008年荣获了第七届茅盾文学奖。
这小说圆了迟子建一个写作期待。从《树下》至《伪满洲国》,她一次次探进神秘鄂伦春部落的欲望,在这部陈述鄂温克人命运的长篇中,获得了恣肆表达的满足。在苍凉基调上,这恣肆表达,铺陈出厚重色彩,层叠出一幅斑斓壮丽的长卷。小说以早、中、晚三部,便完成了一位九十岁老人的近一个世纪回溯。在跋中,迟子建以我当时写贝多芬《田园交响曲》的随笔,称这三部就像交响曲的三个乐章,尾声就像第四乐章。我看到她大踏步成长,只需20万字,便完成了一个完美拱形:厚重底色上,疏淡笔触写密集的悲欢离合,风轻云淡述浓稠的斑驳陆离,气度非常。

《额尔古纳河右岸》 茅奖作品全集 精装版、平装版
迟子建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这小说重要是,通过第一人称“我”,“我们这个民族最后一个酋长的女人”陈述的一部鄂温克人亲族史,反思了该如何看待人类文明。这部亲族史中,萨满占很重要比重:“我”的前辈,尼都萨满本是族长,他将达玛拉让给“我”父亲,自己终生未娶,他是“我”母亲的精神寄托。尼都萨满死后,“我”这一代,妮浩接任萨满,不再是族长,族长是“我”丈夫。妮浩是“我”弟弟鲁尼妻,她生了果格力、交库托坎、雅尔尼斯涅、贝尔娜与玛克辛姆。妮浩死后,玛克辛姆身上有了承袭的症兆,“我们不想再看到一个新萨满的诞生”,因此,隔绝了“那神秘苍凉的气息”。
迟子建在这部小说中,有意突出了萨满与神灵沟通中,救赎与牺牲的关系。小说一开始,无子嗣的尼都萨满让一只灰色驯鹿崽替代列娜死。鄂温克人与驯鹿相互依存,是将其视为亲族成员的,因此,列娜之后是因困乏睡着,从驯鹿身上掉下冻死的。她骑的灰驯鹿,便是曾替代她死的那鹿崽母亲。妮浩接任萨满后,为救何宝林,死了大儿子果格力;为救马粪包,死了二儿子交库托坎;为救偷鹿的汉族少年,未出生婴儿胎死腹中;三儿子耶尔尼斯涅则以自己死,救了母亲。正是这样的替换献祭,才致其女儿贝尔娜逃亡。迟子建这样突出阐述天地人关系中,萨满的角色:她/他是亲族守护者,这亲族上有天、下有地狱,万物在侧,她/他是沟通灵界的行者,神灵的中介,身为萨满,便有了牺牲的责任。尼都萨满与妮浩皆死于施法,萨满维护的,是一个能量守恒的生态链。牺牲与救赎本就是生命之花,人性之责任。以牺牲换救赎,一命换一命,能量守恒,生物本就靠它,才生生不息地繁衍成就的。

2003年夏,迟子建探访鄂温克部落
这小说通过人与动物的关系,来思考人。鄂温克人与驯鹿的相互依存是,鹿需要人保护,人需要鹿提供生活必需——负重、喝鹿奶、吃鹿肉、用其皮毛御寒,以其鹿茸交易。前提是“必需”:不以其牟利。因“必需”而控制繁殖,除种公鹿,其他公鹿都要阉割;因“必需”而宰杀,优胜劣汰,只杀老、病、受伤救不活的,不杀年轻、能生育的。上部,老达西与“奥木列”的故事,就生动表达了人与动物本有的生态链:老达西因保护驯鹿,与狼搏斗,失去了一条腿。儿子哈谢以捕鹰网捉了鹰,老达西视此鹰为自己孙子,寻狼复仇,完成复仇后,再被群狼吃掉。一命换一命,无等分“高级”或“低级”。山林中,自然守恒是,按需食与被食。小说中描写,驯鹿吃东西之爱惜便是按需:边走边轻轻啃青草,“所以那草地总是毫发未损的样子,该绿还是绿的。它们吃桦树和柳树的叶子,也是啃几口就离开,那树依然枝叶茂盛。”按需是在敬畏中维护生态,按需交易也是交换守恒的,像罗林斯基这样,本也是亲友。

纪录片《文学的故乡》剧照
迟子建在小说里营造了一个没领地争夺、恶稍滋生,就能很快被善纠正的,淳朴的伊甸园吸引我们。大森林中,只需睡在小小的希楞柱里,食、用有限。希楞柱在天地万物拥抱中,早晨被曙光映红,夜晚由尖顶射进星光灿烂,环绕着四季的风,携带着鸟鸣、虫鸣、兽鸣。风不仅是四季的使者,终其一生,最后的风葬,人在树间,亦交予风,风携灵魂升天。这空间,按“必需”,人类所需生活资源其实无须多,不必掠夺;亲族皆以善良纠合,恶难滋生,便没有争斗,没有剥削与压迫,没有战争。这空间当然建立在不食禁果上,食禁果便有不可遏制的欲望;鼓荡欲望,便会有越来越自高自大的姿态;肆意妄为,便要占据越来越多的生活资源,争食自然生态。
其实,中部,日军进大兴安岭,鄂温克人这种一方亲族自在山林中,滋养于一方领地的安居生活早已结束。只不过迟子建有意让小说中的“我”像一棵伫立于风霜中的老树,浓缩时空后,让我们来看文明带来的悖论。这小说,突出了“我”讲述的,很频繁、很轻易的死亡:上一辈,林克死于雷击,达玛拉死于舞蹈,坤德被黑蜘蛛吓死,依芙琳死于为玛克辛姆吹气,哈谢死于踩蘑菇滑倒;这一代,拉吉达冻死,瓦罗加死于惊扰的熊,鲁尼喝着茶就没了气;下一代,维克特死于误杀安道尔后的酗酒,小达西用猎枪自杀,杰芙琳娜像莎乐美,吻了他流血的头颅后,吃了毒蘑菇;马伊堪生下西班,断奶后跳崖;依莲娜完成妮浩祈雨的画作后,走进河中……“我”在陈述似乎无需承受生命其重时,便有了通透的风淡云轻感:“我想生命就是这样,有出生就有死亡,有忧愁就有喜悦,有婚礼也要有葬礼。”成年人死后,交予风;幼儿死了,装进布口袋扔到向阳坡上,阳坡最先沐浴到春光。小说中,“我”感悟到的生死,就像一明一暗并列一起的两匹布,一面青蓝色,一面乳黄色。这景象,先是“我”在淹没了鹿崽与雅尔尼斯涅的河上看到的:被夕阳染黄,一条河明暗对比,好像一分为二,变成青蓝的去与乳黄的来。生物不就是这样来去的吗?“弥散着钟声的安魂曲”也是“满怀憧憬的小夜曲”,浓缩时空后,痛苦欢乐都只在瞬间。

纪录片《文学的故乡》剧照
这部小说,迷人就在苍凉中这样的平息,安恬于神鼓与流水般的鹿铃声中。迟子建以极凝练的笔法,在春华秋实中,写了一部宁静致远的“百年不孤独”,引我们思人生之需与不需。这部小说的三部,每部都以一个现在时引子,连接成尾声的《半个月亮》。看老了雨雪的“我”,有一个亡者留下、未亡者赠予宝贝的口袋。打开口袋,老友们便都越时空来相见,她因此不孤独。安道尔的儿子安草儿陪伴她,安草儿,“露花飞飞风草草”,多好听的名字呵。“半个月亮”,指鹿铃声中走来的,依莲娜死时出生的雪白鹿崽“木库莲”。“木库莲”是拉吉米以他的口弦琴命名,“木库莲”的金色铃铛因此歌唱着,“像天上的太阳和月亮,照耀着我们留在额尔古纳河右岸的路。”结尾很美,美得吸引我们,都走进这条路。

作家迟子建
额尔古纳河右岸
(节选)
迟子建
我是雨和雪的老熟人了,我有九十岁了。雨雪看老了我,我也把它们给看老了。如今夏季的雨越来越稀疏,冬季的雪也逐年稀薄了。它们就像我身下的已被磨得脱了毛的狍皮褥子,那些浓密的绒毛都随风而逝了,留下的是岁月的累累瘢痕。坐在这样的褥子上,我就像守着一片碱场的猎手,可我等来的不是那些竖着美丽犄角的鹿,而是裹挟着沙尘的狂风。
西班他们刚走,雨就来了。在这之前,连续半个多月,太阳每天早晨都是红着脸出来,晚上黄着脸落山,一整天身上一片云彩都不披。炽热的阳光把河水给舔瘦了,向阳山坡的草也被晒得弯了腰了。我不怕天旱,但我怕玛克辛姆的哭声。柳莎到了月圆的日子会哭泣,而玛克辛姆呢,他一看到大地旱得出现弯曲的裂缝,就会蒙面大哭。好像那裂缝是毒蛇,会要了他的命。可我不怕这样的裂缝,在我眼中它们就是大地的闪电。
安草儿在雨中打扫营地。
我问安草儿,布苏是不是个缺雨的地方,西班下山还得带着雨?
安草儿直了直腰,伸出舌头舔了舔雨滴,冲我笑了。他一笑,眼角和脸颊的皱纹也跟着笑了——眼角笑出的是菊花纹,脸颊笑出的是葵花纹。雨水洒下来,他那如花的皱纹就像是含着露珠。
我们这个乌力楞只剩下我和安草儿了,其他人都在早晨时乘着卡车,带着家当和驯鹿下山了。以往我们也下山,早些年去乌启罗夫,近年来到激流乡,用鹿茸和皮张换来酒、盐、肥皂、糖和茶什么的,然后再回到山上。但这次他们下山却是彻底离开大山了。他们去的那个地方叫布苏,帕日格告诉我,布苏是个大城镇,靠着山,山下建了很多白墙红顶的房子,那就是他们定居的住所。山脚下还有一排鹿圈,用铁丝网拦起,驯鹿从此将被圈养起来。
我不愿意睡在看不到星星的屋子里,我这辈子是伴着星星度过黑夜的。如果午夜梦醒时我望见的是漆黑的屋顶,我的眼睛会瞎的;我的驯鹿没有犯罪,我也不想看到它们蹲进“监狱”。听不到那流水一样的鹿铃声,我一定会耳聋的;我的腿脚习惯了坑坑洼洼的山路,如果让我每天走在城镇平坦的小路上,它们一定会疲软得再也负载不起我的身躯,使我成为一个瘫子;我一直呼吸着山野清新的空气,如果让我去闻布苏的汽车放出的那些“臭屁”,我一定就不会喘气了。我的身体是神灵给予的,我要在山里,把它还给神灵。

纪录片《文学的故乡》剧照
两年前,达吉亚娜召集乌力楞的人,让大家对下山做出表决。她发给每人一块白色的裁成方形的桦树皮,同意的就把它放到妮浩遗留下来的神鼓上。神鼓很快就被桦树皮覆盖了,好像老天对着它下了场鹅毛大雪。我是最后一个起身的,不过我不像其他人一样走向神鼓,而是火塘,我把桦树皮投到那里了。它很快就在金色的燃烧中化为灰烬。我走出希楞柱的时候,听见了达吉亚娜的哭声。
我以为西班会把桦树皮吃掉,他从小就喜欢啃树皮吃,离不开森林的,可他最终还是像其他人一样,把它放在神鼓上了。我觉得西班放在神鼓上的,是他的粮食。他就带着这么一点儿粮食走,迟早要饿死的。我想西班一定是为了可怜的拉吉米才同意下山的。
安草儿也把桦树皮放在了神鼓上,但他的举动说明不了什么。谁都知道,他不明白大家在让他做什么事情。他只是想早点把桦树皮打发掉,好出去做他的活计。安草儿喜欢干活,那天有一只驯鹿的眼睛被黄蜂蜇肿了,他正给它敷草药,达吉亚娜唤他去投票。安草儿进了希楞柱,见玛克辛姆和索长林把桦树皮放在了神鼓上,他便也那么做了。那时,他的心里只有驯鹿的那只眼睛。安草儿不像别人那样把桦树皮恭恭敬敬地摆在神鼓上,而是在走出希楞柱时,顺手撒开,就好像一只飞翔的鸟,不经意间遗落下的一片羽毛。
虽然营地只有我和安草儿了,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孤单。只要我活在山里,哪怕是最后的一个人了,也不会觉得孤单的。

纪录片《文学的故乡》剧照
我回到希楞柱,坐在狍皮褥子上,守着火塘喝茶。
以往我们搬迁的时候,总要带着火种。达吉亚娜他们这次下山,却把火种丢在这里了。没有火的日子,是寒冷和黑暗的,我真为他们难过和担心。但他们告诉我,布苏的每座房子里都有火,再也不需要火种了。可我想,布苏的火不是在森林中用火镰对着石头打磨出来的,布苏的火里没有阳光和月光,那样的火又怎么能让人的心和眼睛明亮呢?
我守着的这团火,跟我一样老了。无论是遇到狂风、大雪还是暴雨,我都护卫着它,从来没有让它熄灭过。这团火就是我跳动的心。
我是个不擅长说故事的女人,但在这个时刻,听着“刷刷”的雨声,看着跳动的火光,我特别想跟谁说说话。达吉亚娜走了,西班走了,柳莎和玛克辛姆也走了,我的故事说给谁听呢?安草儿自己不爱说话,也不爱听别人说话。那么就让雨和火来听我的故事吧,我知道这对冤家跟人一样,也长着耳朵呢。

纪录片《文学的故乡》剧照
公号封面图来源:电影《海蒂和爷爷》
原标题:《生命力拉满!她笔下的万物生灵,读来令人血脉觉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