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星农场的数十年——一片湿地、一群白鹤与一种发展方式的转变
全文共4145个字，阅读大约需要11分钟
3月15日早上八点半，发令枪响，4000名参赛者从天子河公园出发，沿着21公里的赛道跑过十里香樟林、千亩油菜花田和白鹤保护小区。这是南昌鄱阳湖举办半程马拉松的第四年，报名通道开放不到10小时名额就售罄，其中有超过一半的参赛者从外地专程赶来。
十年前，这里没有马拉松。
十年前，这里是稻田、鱼塘和烘干厂，是一个以粮食产量为核心指标的国营农场。白鹤偶尔飞来觅食，会被当作“祸害庄稼”的麻烦，只盼着它快点走，少“祸害”一点。
从2016年到2026年，五星农场经历了一场缓慢但彻底的转变。
如今，稻田变成了湿地，鱼塘变成了保护区，烘干厂搬走了，白鹤留下了。曾经的垦荒地，成了“全世界离白鹤最近的地方”。
这场转变的背后，是环境的修复，是观念的更新，是一种发展方式对另一种发展方式的替代。
记者丨范桦锦 王颖 刘日新 冯琦雯
编辑丨徐娟红 刘丹 欧阳茜
01
六十年前的选择
五星农场始建于1962年。
王建国从小在这里长大。建场那年他4岁，跟着父母从外地迁来。他记得大人们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芦苇滩涂改成稻田。
“那时候叫围湖造田”王建国说，“把湿地的水排掉，把芦苇割掉，平整土地，种上水稻。一片一片地改，改了好多年。”
后来又挖鱼塘。湿地变成稻田，稻田旁边挖鱼塘，鱼塘旁边建烘干厂。农场的规模越来越大，产量越来越高。
“那个年代，能种出粮食、养出鱼虾，就是最大的本事，”王建国说，“没人想别的。”
到1980年代，五星农场已经是南昌周边有名的产粮基地。但与此同时，鄱阳湖周边的湿地面积在持续缩减，候鸟的踪迹也越来越少。
王建国记得小时候见过白鹤，“不多，偶尔飞过来几只，后来就很少见了。”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五星农场白鹤小镇白鹤保护馆 记者摄
02
白鹤回来了
2016年前后，白鹤重新出现在五星农场。
那几年鄱阳湖水位波动大，白鹤原本的觅食地食物也逐渐短缺，它们不得不四处寻找新的食源，五星农场的藕田便成了目标。
农民们很头疼。白鹤吃藕，刨一个坑，周围的藕跟着烂。“一只鹤一天能刨好几个坑”王建国回忆道。
“那时候大家叫它们‘祸害庄稼’的，”王建国回忆，“有人想赶，但不敢，知道要保护动物。”
2017年，情况发生了变化。
当地一位叫周海燕的爱鸟人士，联合500名鸟类摄影爱好者，众筹了一笔钱，租下部分藕田，专门留给白鹤觅食。农民拿到租金，损失得到补偿。于是，白鹤有了固定的觅食地。
这是五星白鹤保护小区的起点。
2018年，江西省林业局将保护小区纳入生态保护补偿范围，开始拨付专项资金。到2026年，累计补偿资金达到1600万元。
2020年，保护区面积从最初的300亩扩大到1050亩。原本建在附近的粮食烘干厂，因噪音和粉尘对候鸟造成影响，搬迁到了别处。
▲白鹤小镇白鹤保护区相关介绍 图源“鲤鱼洲发布”
从民间众筹到政府介入，从300亩到1050亩，从补偿农民损失到系统性的湿地修复——这个过程用了不到五年。
据江西鄱阳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2024年的监测数据，五星农场白鹤越冬数量达到2820只，超过全球种群总数的一半。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彩鹮也在此稳定栖息。
王建国说：“现在每年冬天，站在村口就能看到白鹤。多的时候，一眼望过去，白茫茫一片。”
▲大量越冬白鹤在南昌高新区五星白鹤保护小区“度假”
图源“当代江西”
03
从“不认识”到“骄傲”
白鹤数量的变化背后，是人的观念在变。
王建国说，他对白鹤的看法，这些年转了好几个弯。
最早是“不认识”。小时候见过几次，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也不在意。
后来是“讨厌”。土地于农民而言就像会下金蛋的母鸡，一年的收获全靠它。白鹤吃藕，农民有损失，自然没有好感。
再后来是“宽容”。保护区建起来了，有了补偿机制，农民不再吃亏，抵触情绪就慢慢消了。
现在是“骄傲”。全国各地的人跑来看白鹤、跑马拉松，王建国觉得“说明我们这个地方值得来”。
▲白茫茫的白鹤正在南昌市鲤鱼洲附近觅食
图源“江西风景独好”
这种观念转变不只发生在王建国身上。
在五星农场采访期间，记者接触了十多位本地居民。他们的说法大同小异：最初不理解为什么要保护白鹤，后来慢慢看到了好处。
52岁的村民李桂花在保护区附近开了一家农家乐。她说，五年前这里几乎没有外地游客，现在每到冬天，来看白鹤的人很多，“周末房间都订满”。
“以前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多少钱，”李桂花说，“现在开农家乐，收入比种地高多了。”
她的农家乐有12个房间，旺季时每天营业额能有三四千元。她雇了两个本地村民帮忙，一个负责做饭，一个负责打扫。
▲在白鹤小镇的观鸟民宿内，工作人员在打扫房间
图源“新华社”
在五星农场，类似的农家乐有十几家，民宿有二十多家。保护区附近还开了几家餐馆和小超市。这些都是最近五年冒出来的。
▲图为鲤鱼洲红井村特色民宿 图源“鲤鱼洲发布”
04
一场马拉松的注脚
4000名跑者，来自全国26个省市自治区。赛道全长21公里，经过香樟林、油菜花田、白鹤保护小区，最后回到起点。
▲十里香樟道 图源高新区官方
连续两届女子组冠军邓春艳赛后说，这条赛道和别的地方不一样。“跑的时候能看到白鹤，能感觉到这些年保护的成果。”
对于五星农场来说，这场马拉松是十年生态建设的结果，也是一种证明。
十年前，没有人会想到在这里办马拉松。那时候这里是农田和鱼塘，道路坑洼，环境普通，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十年后，跑者们从全国各地赶来，报名通道10小时名额就售罄。他们在朋友圈发照片，说这是“最美赛道”“生态赛道”。
▲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正在鄱阳湖旁的跑道进行马拉松比赛
图源高新区官方
从没有人来，到抢着来，这一变化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比赛结束后，不少跑者没有马上离开。有人去白鹤保护小区看鸟，有人在市集买本地农产品，有人住进了附近的民宿，打算第二天再转转。
组委会的统计显示，赛事期间，农场周边的民宿入住率达到95%，农家乐营业额比平时增长三倍。
05
生活方式的重塑
环境的变化，正在重塑这片土地上人们的生活方式。
45岁的陈先生住在南昌市区，距离五星农场开车40分钟。两年前，他偶然来这里转了一圈，发现环境不错，从此每周至少来三次跑步。
“以前这里就是普通农场，外面没人知道，”陈先生说，“现在路修好了，树种上了，空气也好，来锻炼的人越来越多。”
他说，小区里的邻居经常约着一起来。跑完步在路边聊天，有时候去附近吃个农家菜。“锻炼身体是一方面，主要是环境让人舒服。”
对于本地居民来说，变化更加直接。
王建国说，以前农场的年轻人都往外跑，觉得这里没前途。现在不一样了，有人回来开民宿，有人回来搞养殖，有人在保护区找到了工作。
“我孙子今年大学毕业，”王建国说，“他说想回来，看看能不能做点和生态旅游有关的事。要是搁十年前，他肯定不会这么想。”
五星农场管委会提供的数据显示，2016年，农场常住人口约4200人，其中60岁以上占38%。到2025年，常住人口增加到5100人，60岁以上占比下降到29%。年轻人在回流。
与此同时，农场的产业结构也在变化。2016年，农业产值占农场经济总量的71%，旅游和服务业占12%；到2025年，农业占比下降到45%，旅游和服务业上升到36%。
▲白鹭小镇一核、一轴、两带、四区、多节点新发展模式 图源“鲤鱼洲发布”
“不是说不种地了，”农场管委会一位工作人员解释，“是种地的方式变了，收入来源也多了。”
他举例说，以前农民种普通水稻，价格上不去。现在推广生态种植，不用农药化肥，打“白鹤米”的品牌，价格翻了一倍多。“生态好了，连种地都能多挣钱。”
2005年，时任浙江省委书记习近平在安吉县考察时，首次提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论断。此后，这一理念逐渐成为中国生态文明建设的核心表达。
五星农场的十年，正是这一理念在基层落地的一个范本。
▲鲤鱼洲五星农场正阔步前行转型升级 记者摄
06
故事仍在继续
五星农场的转变还在继续。
2025年，农场管委会启动了新一轮湿地修复计划，预计再扩大保护区面积300亩。同时，一条连接农场和南昌市区的旅游公路正在建设中，预计2027年通车。
清华北大江西分校旧址的活化利用也在推进。这处建于1969年的旧址，正在被改造为知青文化展馆和精品民宿，计划明年对外开放。
▲北京大学江西分校旧址 记者摄
而那场马拉松，明年也将继续举办。组委会透露，正在考虑进一步扩大规模，增设全程马拉松项目。
3月15日傍晚，最后一名跑者冲过终点后，王建国沿着赛道走了一段。这条路他走了六十年，从泥土路走到柏油路，从稻田边走到赛道上。
记者问他，觉得现在的生活和以前比怎么样。他想了一会儿，告诉记者说：“以前能吃饱就不错了，现在吃饱不是问题，要的是生活好。”
什么是“生活好”？
“环境好，空气好，有人愿意来，年轻人愿意留下，”他说，“这就是生活好。”
夕阳落下去，保护区的湿地被染成金色。几只白鹤从水面起飞，向北边飞去。再过一两周，它们就要启程回西伯利亚了。但到了冬天，它们还会回来。
▲白鹤小镇的白鹤正在夕阳下觅食 图源江西日报
在五星农场采访的两天里，记者听到了很多类似的表达。人们用不同的方式描述同一件事：很多年前，这里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衰落的农场；但多年后，这里变成了一个有白鹤、有游客、有希望的地方。
这个变化不是偶然发生的。它需要政策的支持，需要资金的投入，需要一批人持续的努力。但最根本的，是发展观念的转变——从“向自然索取”到“与自然共生”，从“只看眼前产量”到“考虑长远价值”。
五星农场的故事不是个例。在中国的很多地方，类似的转变正在发生。规模有大有小，进度有快有慢，但方向是一致的：让生态资源成为发展资源，让绿水青山真正变成金山银山。
这片土地会等着白鹤回来。这条路仍在向前延伸。
原标题：《五星农场的数十年——一片湿地、一群白鹤与一种发展方式的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