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沪高铁上漂泊的年轻人,最终在无锡靠了岸

2026-04-21 14:47
北京

在高峰期,京沪高铁以3分钟一班的频率从北京南或上海虹桥密集发车。

在这些中国数字标号最小的G字头列车上,静音车厢里没有短视频外放或孩子哭闹,只有商务精英们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打PPT。“上午是王总,下午是小王”是每个乘客都会经历的角色变身,哪怕是已经打开王者荣耀的大学生,也会在氛围感染下战战兢兢地学完四小时网课。在时速350公里的“高铁写字楼”中,窗外闪现过中国最热门的一批旅游城市——苏州的园林、南京的夫子庙或济南的大明湖,被分配在幻想中的年假日历里。

打工人们奔波往返于京沪之间,但这两年,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悄悄中途下车,在沿线城市里找回失落已久的“活人感”。只有两座站台的无锡东站,成为不少人逃离班味、寻找松弛生活时悄悄靠泊的精神码头。“原来高铁站不都是建在商务区里。只要在站前广场蹬一辆共享单车,就能到映月湖、翠屏山、宛山荡的水岸或丛林里。”

无锡东站

距离上海、南京只有大约半小时车程,那些曾把高铁当作移动工位的年轻人,在无锡找到属于自己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从此进入一个脱离了常规生活经验的“魔法世界”。

第一顿饭就会带来强烈的文化冲击。“无锡的甜,并不是拼命放糖让你原地去世,而是永远在你认为绝不可能放糖的时候给你暴击。”哪怕是同在江苏长大的作家汪曾祺,也直言不讳:“都说苏州菜甜,其实苏州菜只是淡,真正甜的是无锡。无锡炒鳝糊放那么多糖!”

但如果你认识几个无锡朋友,你会逐渐意识到,“吃拌面也要先放两勺白糖”其实是吓唬外地人的“哈七搭八”。正如山东人的爱是“那就哈啤的吧”,重庆人的爱是“鸳鸯锅就鸳鸯锅吧”,无锡人的爱,是在老字号下单酱排骨时,为你勾选半糖选项。

但“甜”绝非无锡的全部,这只是长期富足在饮食习惯中析出的表象。在三联生活实验室联合无锡万象城所做的城市调查中,尽管有超过50%的长三角居民认为无锡与“甜”紧密相关,却只有约18%的无锡人自认为是“吃甜长大的六边形战士”,而有超过40%的市民更愿意把无锡视作“懂审美的江南老钱”或“务实的浪漫主义者”。

“审美”与“务实”,这对看似有些冲突感的属性,正是无锡不俗经济实力的一体两面。在一众经济优等生排排坐的长三角,无锡的人均GDP常年位居江苏首位。但与很多一线城市“苦大仇深”的生存焦虑相比,无锡人还是保持着适意松弛的生活节奏,“过了晚上八点,街上就见不到什么行人。”更对生活品质有自己的要求,“周末的太湖、蠡湖边,有不少拍照、露营、划桨板的年轻人。”

蠡湖上划桨板的人(图源:小红书@我爱吃麦当劳?)

这是一种奇妙的生活智慧。很多人认为,“不争第一,但什么都有、且品质极高”的从容心态,是无锡最被人忽略的魅力。“从苏B牌照到天下第二泉,无锡人争先,但也不执着于非要当第一,做个第二就很好。”在散装的“苏联”内部,不管苏州、南京如何激烈竞争,无锡务实地站稳第二梯队,如果你要问无锡人最值得骄傲的是什么,多数人会认为是“人均GDP 全国前列,但从不声张”,或是“闷声发大财,悄悄过好自己的高品质小日子”。

身处江南繁华的心脏地带,无锡很早就习惯了低调且富足的生活。它的富庶来源于漫长历史中的水利建设——从伯渎港到大运河,发达的水网是无锡的财富命脉,也打造了近代中国民族工商业的摇篮。

在运河环绕的龟背城里,每走几步就能遇见名人故居,其领域遍及学界、文艺界、商界、政界……无锡习惯内敛,但拒绝平庸。与杭州的“互联网新贵”和苏州的“园林老钱风”相比,无锡水岸上的货栈、商行、码头,孕育出“闷声发大财”的生存哲学。无论是在无锡人还是在江浙沪邻居的心目中,“顶级松弛感”和“隐形凡尔赛”都是这座城市最被认可的气质标签。

在“牛马专列”上中途下车的年轻人,或许正是迷恋这种更高阶的平衡:你可以选择以350公里的时速往返于陆家嘴与国贸之间,但无锡桨声灯影的蠡湖畔,也有中国最发达的半导体和物联网。

在京沪线上,生产力以松弛感为代价。但在无锡,生产力以松弛感为源泉。

从繁忙工作里难得挤出两天完整周末的年轻人,开始厌倦特种兵旅行。在人从众的杭州西湖暴走一天,微信步数登顶足以让诗意荡然无存,只剩下回到酒店后的脚痛。原本就不是为了现代旅游业而建的苏州园林更成为修罗场,哪怕赶在清早七点半第一批入园,也很难在人流中裁出一张满意的个人照。

在顶流景区的拥挤人潮中,打工人们开始意识到:“当小红书已经为每一株玉兰、每一扇花窗写好拍照攻略,就知道这些地方不再属于我这样的低精力人。”

当苏杭的“人均水景”因为海量游客涌入而不断贬值时,终于有人发现,无锡的水景不限量供应。在太湖流域的几座城市中,无锡与太湖的关系可谓最密切——老城区相距太湖只有数公里,通过梁溪河与太湖相通;成名已久的鼋头渚号称“太湖第一名胜”;十多年前,连市政府也搬到了湖畔的太湖新城,开启了无锡的“太湖时代”。

无锡太湖新城

无锡坐拥三分之一的太湖岸线,几乎随处可见开阔的湖景。“当你面对相当于四百个杭州西湖的体量时,就没必要为了出片而灵魂出窍,赶路打卡的焦虑不复存在了。”

在别处,顶级水景往往意味着“消费门槛”:要么是动辄数万一平的水景豪宅,要么是人均四位数的景观餐厅。但在无锡,“太湖太浩瀚了,内陆孩子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像海一样的湖。”

无锡太湖(图源:小红书@熊猫日记)

因此,即便许多无锡人觉得家乡缺少一个鲜明的城市标签,“经常跟外地朋友解释不清无锡的主打特色”,但太湖、蠡湖的绝佳山水,总是他们最骄傲的家乡风景。甚至在以水乡风光著称的江浙沪,无锡最让周边邻居羡慕的特质,也是得天独厚、依山傍水的城市环境。

在无锡站的出站口,“太湖明珠”的巨幅广告牌就向所有来客宣告了这种近乎奢侈的“水景自由”:市民游客都可以骑着共享单车在环湖路上享受柳荫舞动下的春光,“佛系”旅行者在灵山胜境顺着大佛的视线远眺开阔的湖面,追求潮流的年轻人聚集在万象城的滨湖街区,文艺青年则可以在蠡湖旁的大剧院与每年上百场各式演出相逢。

“太湖明珠”广告牌

在这里,你不需要为了一个风景的机位而“勾心斗角”。从运河、蠡湖到太湖,开放式的水岸无处不在。

傍晚的蠡湖(图源:小红书@IP WUXI)

如果说苏州园林需要一些文化积淀来跨越那道隐形的审美门槛,那么无锡的风景要“亲民”得多。人手一张园林卡的无锡人,把顶流的鼋头渚逛成了自家楼下的社区公园。蠡园、寄畅园都借自然的山水入园,无需懂得亭园水榭的深奥用典,也能看懂直白的湖光山色。被写进教科书的“二泉”,纪念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街头艺人。

无锡鼋头渚

“近百年来发达的工商业传统,本质上就是将更好的生活与风景,以更低的成本提供给普通人。”水景自由的本质,是告别配得感缺失——太湖面前,人人值得。

当许多人在京沪高铁上挑选一个周末度假地时,已经有人将自己的家搬到了无锡。

“在上海租单间的价格,在无锡能租到两室一厅,地理位置很棒,市中心、火车站、万象城都是几站地铁就到了。”

能让年轻人收拾起全部家当投奔,无锡有一些自己的底气,它能提供最硬核的安全感。当大理的移民承担着“简历真空期”的风险,只能靠开咖啡馆或民宿消解职场焦虑时,遍布无锡的外企和高端制造业集群,已经为“新无锡人”准备好了体面而熟悉的岗位。

这里的生活逻辑也极其“硬核健康”。当大城市的年轻人还在深夜靠着酒精和高热量外卖麻痹神经时,无锡几乎不存在的“夜生活”反而成了某种强制性的自律。水系也不只是地图上的蓝色线条,而意味着随处可见的滨水公园和宜人的跑道。在运河畔或太湖边伴着夕阳慢跑,这种被自然包裹的居住体验,让昂贵的健身房私教课显得索然无味。

东北人小费刚搬到无锡一个月,最先影响他的是无锡同事们对待生活的态度,“大家都特别会生活,朋友圈里有不少吃喝玩乐,有数不清的宝藏去处可以分享。”

生活在一群“有审美、爱生活”的无锡人中间,小费也爱上了这座城市的日常。每到周末,他随机出现在鼋头渚、锡惠公园,或是就近找一座免费的古镇、公园闲坐。但和其他江南城市相比,无锡最大的魅力仍是烟波浩渺的太湖,而蠡湖正是太湖伸入城市的精华部分。

当大城市的午休日益沦为一场争分夺秒的用餐拉力赛时,小费的午后是在蠡湖湾悠闲散步。“午休时在湖边的步道上走走,经常能看到岸旁有一个吹萨克斯风的老人,水面上游着一只野鸭。”固定刷新的萨克斯表演和野鸭,未必值得占据宝贵的朋友圈配额,却足以成为蠡湖湾独属于小费的私人风景。

蠡湖湾散步的人们(图源:小红书@IP WUXI)

“家楼下的大草坪就有不少人露营,过了蠡湖大桥,甚至就连万象城都开在湖岸上。”一线城市里需要专门找时间去逛的商场、公园、大剧院,都被压缩到自家附近15分钟的路程内。

无锡大剧院(图源:小红书@张权在江南)

甚至在大城市里早已习惯在美团点外卖、在京东买服装的他,到了无锡反倒开始逛起了商场。蠡湖湾怀抱中的万象城,哪怕不买东西也适合在湖边走走。有不少当地人喜欢在逛完万象城后,顺手买杯咖啡坐在台阶上等一场橘子海日落,向满眼歆羡的外地朋友安利无锡的房价和水岸生活。或者,更松弛一些,什么也不用做,纯粹到蠡湖边洗洗班味儿。

想要洗去班味的并不只有当代的年轻人。两千多年前,春秋时代的“首富”范蠡就把蠡湖当成洗去班味的“精神澡堂”。在辅佐越王勾践成就霸业之后,范蠡转身辞职,从“大厂经理”变身蠡湖的“初代主理人”。这片夕阳下的橘子海,是中国最早的 Gap Life 实践基地。

在范蠡的传奇故事面前,Gap Year多少显得有些过时了——无锡人早就不满足于在工作里切割出一段时间用于补偿生活,而是像范蠡选择的Gap Life那样,重新校准工作和生活、安逸与进取的比例,在日常里完成结构性的生活理念重建。

蠡湖(图源:小红书@我爱吃麦当劳?)

如今,在这片开放的风景中,万象城的商业街区也在为当代年轻人重建那些被遗忘的生活场景。互联网也许可以将生活需求转化为闪现的二进制数字,但一场日落、一阵鸟鸣、一刻花开,却永远无法被数字化替代。不是所有的城市水泥森林中都能感受到季节流转,“春节前后,蠡湖上还有红嘴鸥,这阵子已经飞走了。”

蠡湖上的红嘴鸥

蠡湖湾的夕阳里,万象城的西区正在紧锣密鼓的施工中,今年六月即将开业。小费憧憬着开业后可以登上屋顶花园,一览蠡湖全景。无锡是联合国认证的“世界音乐之都”,屋顶花园已经开始筹办露天音乐会——鸿山墓地中出土的春秋乐器,阿炳、刘天华的传奇故事,《二泉映月》的经典旋律,都会成为生活方式的灵感源泉。

“本地同事都说,蠡湖湾是无锡人自己的维多利亚港。”但在十多年前,当无锡推出建设太湖新城的城市扩张计划时,人们还普遍认为这里是一片郊区的荒野之地。十多年后,城市的中心已经发生跃迁,昔日的郊野之湖,一跃成为无锡的“城市水岸封面”。昔日江苏的第一家万象城,曾经在这里塑造无锡人独特的空间记忆,“第一次从商场走出来,发现眼前就是蠡湖。”如今,人们早已习惯把蠡湖作为自家的后花园。与上海西岸或深圳湾等国内知名水岸相比,蠡湖最宝贵的,正是这份松弛感和日常感,“即便是在湖边坐上一整天,也不会觉得是浪费时间。”

蠡湖的黄昏(图源:小红书@我爱吃麦当劳?)

站在万象城的街区里,就可以望见蠡湖。水面上漂浮着自在的帆船与浆板,搭载着那些看过五湖四海的年轻人,在全世界漂泊后,在蠡湖靠岸。

Ending:

很多人低估了无锡,也低估了“第二”蕴藏的智慧。这座城市不屑于在热搜上争抢流量,它把江南的“老钱”底气,藏在不限量的水景自由和准点下班的写字楼里。“一旦放下了凡事都争第一的优绩主义,人生就像太湖一样开阔了起来。”

健康的生活与工作,不是被迫放弃一个,再想着逃避另一个。世俗意义的财富、成功不是丈量生命的唯一标尺,而日常的体验、风景也构成生活的主体。范蠡的塑像被树立在蠡园的春秋阁里,在他的“商圣”“文财神”光环之外,无锡人也许更共情他豁达的人生选择:那片两千年前功成身退的水面,在今天承载了无锡人“蠡想的生活”。

策划丨三联.CREATIVE

编辑丨毛思雨

作者丨楼学

排版丨TT

海报设计丨10ishi studio

图片来源丨视觉中国、互联网

*文章版权归《三联生活实验室》所有

原标题:《在京沪高铁上漂泊的年轻人,最终在无锡靠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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