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沃什:在忘川水域望见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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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诗歌是一个时代最后的秘密,是诗意照进现实的时刻。诗的世界,是“折叠”的广博,精致凝练在表,深刻隽永在里,言是“犹抱琵琶半遮面”,意是“千呼万唤始出来”。
历经两次世界大战的文明至暗时刻,在流亡中书写着为了拯救的诗歌。切斯瓦夫·米沃什的一生,像是被二十世纪的巨浪反复冲刷的礁石。正如诺贝尔文学奖的颁奖词所言,他的写作以“不妥协的敏锐洞察力,描述了人在激烈冲突的世界中的暴露状态”。而这份洞察,正来源于他亲身走过的那段世纪荆棘。
2004年8月14日,米沃什在波兰克拉科夫的家中与世长辞,安息于斯加尔卡罗马天主教堂。从二战硝烟散尽直至今日,那些曾亲身经历过那场文明浩劫的人们,正如同凋零的花朵,渐次告别世界。人类总是善于遗忘的,身处这个创痛记忆走向失落的时代,对米沃什的追忆与重读,或许是一种“为了忘却的纪念”。但我们仍会想起米沃什在《一九一三年》中的诗句——“在忘川水域我望见了未来”。
诗的见证让我们得以驱散忘川的迷雾,而未来,终将站在人这边。
复旦青年记者 高梓涵主笔
复旦青年记者 李欣桐 编辑

▲切斯瓦夫·米沃什/图源:网络
“此间”与“彼方”
米沃什的一生,始终被流亡的宿命裹挟。他的前半生在两次世界大战的阴影下度过;以1951年为界,他的后半生则经历了长达35年的异乡流亡。
这份辗转的开端,早在他三岁时便已刻入生命轨迹。
1911年6月30日,米沃什出生于立陶宛基日达尼地区的谢泰伊涅。他的父亲亚历山大·米沃什是一名土木工程师,母亲薇罗妮卡则是立陶宛贵族后裔。本应安稳的童年轮廓不幸被一战的炮火击碎。随着父亲被征入伍,年仅三岁的米沃什只得与母亲、弟弟辗转俄国各处,开始了人生第一次流亡。直到四年后,全家才得以返回立陶宛。
短暂的幸福童年与早至的流离,为他一生的“此间”与“彼方”埋下了最初的伏笔。如果说以政治动乱与战火硝烟为背景的残酷现实,是米沃什不得不栖居的“此间”,那么承载着幸福童年回忆的故乡,则在日后的流亡生活中,成为他想象里阿卡迪亚式的“彼方”。

▲“一战”期间,米沃什与母亲薇罗尼卡在俄国
/图源:《米沃什词典》
1981年,已经七十岁的米沃什终于得以重新踏上波兰的土地,他在诗作《故地重游》中如此写道:
到了老年,我访问了很久以前、早年青春岁月终日逍遥的地方。
依然辨别出气味、后冰河时期山峦的线条和椭圆形的湖泊。
我强行穿过杂草,那里原来是公园,现在找不到林荫路的痕迹。
伫立在湖边水上,波浪轻微闪亮,和当时一样,我和以往一样,莫名,莫名不同。
——节选自《故地重游》
作为诗歌的开篇,这四句写的虽是看似寻常的“不似少年游”的感慨,然而作者在克制的字里行间真情满溢,让读者对这位老人重返故土时的复杂心绪感同身受。当镜头拉近,被杂草覆盖的公园遗迹昭示着时光荏苒,岁月将熟悉的情景变得陌生。在“原来”和“现在”的对比之中,目之所及的一切皆已改变,都在将他与眷恋的故乡愈推愈远;也正因此,当走出重重杂草的掩映,看到湖水仍与记忆中别无二致,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时,诗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与往日的时空坐标相拥,努力地将此刻的图景与童年时代相重叠。
然而,当诗人试图将与往日的勾连从景物延伸至人身上时,他很快意识到时间的洪流已经将他冲刷得面目全非。从两个“莫名”中,我们感受到诗人的情感因变与不变之间接二连三的切换而猛烈起伏:身处当下的故地,记忆却不断闪回到过去的时光;虽然回到了故乡,却不再是曾经那个固守天真的孩童。
在这种矛盾中,诗人的思绪开始不断飞扬,并最终落回“此间”与“彼方”的选择:
哪个真实呢?因为这个是真实的、可怕的、荒唐的、毫无意义的。
我继续劳作,选择它的对立面:完美的、超越混乱和一瞬的自然,在时间的另一边的、不变的花园。
——节选自《故地重游》
存在于米沃什诗歌中的张力——对现实的沉重省思与对田园生活的追求,在此刻得到了诠释。尽管他所目睹的种种暴行使他终身都是一个“灾变论”诗人,始终预感世界将因某种巨变而骤然终结,但记忆里故乡的伊甸园,却使他总是选择“站在人这边”。也正是这样的选择,让米沃什相信在“真实的、可怕的、荒唐的、毫无意义的”此间之外,仍然存在一个永恒的彼方——“完美的、超越混乱和一瞬的自然,在时间的另一边的、不变的花园”。而他力图通过一个诗人的辛勤劳作,构筑起由“此间”通向“彼方”的桥梁。

▲米沃什(右)与“灾祸派”诗社友人编写电台广播稿
/图源:《米沃什词典》
如果说滋养诗人生命的故土本是他所熟悉的“此间”,那么时局导致的流亡,则使得诗人心中的“此间”与“彼方”发生了微妙的错位。
在颠沛流离的生活中,流亡地成为了诗人实际身处的“此间”。作为异乡客,为了获得“生活在此处”的真实感,他需要努力构建对这片陌生土地的归属感,从而让自己在异乡找到立足之地;而过去真实拥有过的故乡,在漫长的流亡岁月中,逐渐变得模糊不清,沦为可望而不可即的“彼方”。如何安放“此间”,又如何安放乡愁,成为他不得不面对的双重困境。
面对这一困境,米沃什的创作方式独具特色。他在写作中通过引入自然的视野来探寻和确认自己的身份。一方面,自然作为故乡与流亡地共有的背景,消弭了“此间”与“彼方”的界限。另一方面,米沃什坚信“对事物的命名象征着占有”,这种近乎博物学式的精确书写,让他在客观的大自然中留下了自己的印记,将“此间”和“彼方”都纳入自己的精神版图。
在《诗论》第二节“首都”结尾的松鸦意象中,我们能清晰看到故乡与流亡地是如何通过大自然紧密相连的:
他不是更优秀,只不过是更高傲,
在美国的白色土地上他感到孤独。
雪中一只鸟的足迹,千百年来都是如此,
时间不再使人受到伤害,也不给人力量。
一只蓝松鸦与喀尔巴阡山的松鸦同种,
它会向韦辛斯基的窗子里窥望。
——节选自米沃什《诗论》
在这段诗节中,诗人以凝练的笔触勾勒出流亡者在异乡的孤独心境与精神寄托。诗的前两行将诗人置身于流亡地美国时的孤寂感袒露无遗,“白色土地”既描绘了异乡环境的陌生冰冷,也暗示着诗人内心世界的荒芜无依。紧接着,诗人借由雪地上鸟的足迹,将个体的孤独感置于时间长河中,强调这种孤寂感如同亘古不变的自然现象般永恒,进而使诗歌在时间维度上无限延伸。
而松鸦意象的出现,成为诗人排解寂寞的重要载体。“一只蓝松鸦与喀尔巴阡山的松鸦同种”,诗人敏锐捕捉到流亡地松鸦与故乡松鸦的共性,而正是这种物种跨越地域的同源性,使得“此间”与“彼方”水乳交融,抚慰了他异乡流浪的寂寞心灵。
但米沃什并未止步于此。他从松鸦身上,进一步生发出关于自然永恒的哲思。松鸦们无意识地重复着生命的轨迹,“千百年来都是如此”,它们不会区分自己来自何处,也不在意品种的差异。在这种纯粹的生命状态中,米沃什领悟到自然超越地域、超越时间的永恒力量:在自然的永恒面前,“此间”与“彼方”的界限变得模糊,故乡与流亡地不过是自然版图中的不同角落,共同承载着生命的循环与延续。诗歌由此实现了从个体情感到普世哲思的跨越。
正如米沃什在《乌尔罗地》中所说,家族和地理意义上的“无家可依”,恰与现代人精神层面的“无家可依”形成呼应。诗人对故土的追寻,既是对现实故乡的怀念,也是对精神家园的不懈探索。这种追寻,最终超越了地域的限制,成为全人类共通的情感与精神需求。
为了“拯救”的诗歌
当“此间”与“彼方”的永恒张力构成米沃什诗歌的时空经纬,其创作的深层动力便清晰地浮现为一种贯穿始终的“拯救”使命。这种拯救,同时指向外部世界、诗歌语言以及诗人自身,并最终在这三者的交汇处,用词语筑起一座不朽的精神城堡。
在题为《献辞》(英译名为‘Rescue’,“拯救”)的诗中,米沃什以尖锐的提问,将诗歌的“拯救”定义为一种伦理选择:拒绝与权力共谋,拒绝沉默。换言之,在极权与战乱中,诗歌若不能承担见证与抗争的使命,便等同于默许暴政:
不能拯救国家和人民的
诗歌是什么?一种对官方谎言的默许,
一支醉汉的歌曲,他的喉咙将在瞬间被割断,
二年级女生的读物。
——《献辞》

▲波兰地下抵抗组织的三位作家(左起):耶日·安德热耶夫斯基、米沃什、卡齐米日/图源:《米沃什词典》
在米沃什看来,二十世纪最危险的暴力之一,是历史对个体生命的“概括化”吞噬。当无数具体的苦难被简化为冰冷的统计数字,当鲜活的死亡被裹挟进宏大的“必然规律”,人类的尊严便已在叙述中湮灭。他在《诗体讲座六次》中,以惊人的坦诚与深刻的悖论,揭示了这种拯救的具体形态:
而我在这里讲授忘记的哲学,
奢谈痛苦终将过去(因为是他人的痛苦),
思想里却还要营救雅德维佳小姐,
一个驼背小姑娘,图书馆馆员,
在一栋公寓楼避难时死去。
都认为在那里避难安全,却中弹倒塌。
……
雅德维佳小姐的细小骷髅,她心脏
跳动的地点。我仅提出这一点
反驳所谓的必然性、法则和理论。
——节选自《诗体讲座六次》
诗歌对世界的拯救,正始于对最微小、无名个体的坚决铭记,并用这具体的生命痕迹,刺穿一切试图为苦难进行历史辩护的抽象铁幕。
如果说《诗体讲座六次》展现了“拯救”在空间上的向度,即从宏大的“概括化”中夺回具体的个体,那么《菲奥里广场》则进一步揭示了拯救在时间上的使命,即让被遗忘的过去持续地介入、质询现在与未来:
直到一切都变成了神话,
这时候已经过去了多少年,
在一个新的菲奥里广场上,
愤怒激发了一个诗人的话语。
——节选自《菲奥里广场》
这里的“新的菲奥里广场”是画龙点睛之笔。它意味着,暴行与迫害从未真正成为过去,它们会在不同的时间、以不同的面貌,在人类历史的各个角落重现。而诗歌的拯救责任,就在于阻止记忆彻底神话化,让旧日的“愤怒”穿越时间的屏障,在每一个新的历史关头,重新“激发”诗人的话语。
在这个意义上,米沃什的诗歌“拯救世界”的责任呈现出双重维度。在空间维度上,它坚决站在具体的、无名的受难者一边,以个体的全部真实性,对抗一切试图抹平生命的抽象理论与宏大叙事;在时间维度上,它让诗歌成为承载记忆、穿透时间的载体,使过去的苦难永不“痊愈”为无害的神话,并作为一种持续的、能够刺痛当下良知的力量存在。
然而,米沃什深知,倘若承载“拯救”使命的工具——诗歌语言本身——已然锈蚀、被玷污甚至濒临失效,那么一切宏愿终将落空。因此,对语言与诗歌本体的拯救,构成了其拯救使命中更为内在、也更为艰巨的一环。这不仅关乎一个流亡者精神家园的存续,更触及在二十世纪浩劫之后,“写诗是否还可能、是否还应当”这一根本性质疑。
拯救,要求诗人必须直面语言自身深刻的创伤与堕落。米沃什对于母语波兰语的情感是极端矛盾的,这种矛盾在《忠实的母语》中达到了痛苦的顶点。
诗歌前半部是深情的告白:语言是记忆的容器,是流亡中“唯一的祖国”,是连接少数知音与未来读者的“信使”。然而,笔锋陡然一转,变为严厉的控诉:这同一门语言,也是“卑贱者的语言”“告密者的语言”,是仇恨与愚蠢的载体,曾在极权阴影下沦为施暴与背叛的工具。
于是,诗歌的写作行为,升华为一种净化仪式。诗人宣告:“也许是我应该去拯救你。”拯救的方式是日复一日、近乎谦卑的劳作:“我要继续在你面前摆上各种颜色的碟子,尽可能使它们明亮和净洁”。这里的“碟子”,喻指他献给语言的每一首诗篇。拯救语言,因而意味着用精确、优美、富有秩序的诗句,去洗涤、锤炼被历史和政治污浊了的词语,恢复其命名真实、承载记忆的原始功能。

▲流亡巴黎的米沃什/图源:《米沃什词典》
当对世界的凝视与对语言的锤炼达至最深处,“拯救”使命的最终归宿与根本动力,便无可避免地回指向那个在历史夹缝中漂泊、在道德重负下挣扎的自我。
在《诗论》中,米沃什指出,诗人必须要做的,是一种有时显得沉重的“偿还”。诗人需要偿还那份因相对安全而生的“幸存者的愧疚”,偿还因流亡选择而承受的故国指责,更偿还“灾祸派”诗人那早熟而残酷的预言竟在历史中成真所带来的、近乎先知般的罪疚感。而所有这些情绪糅合成了《假设》中的诗行:
如果像她所说,你用波兰文写作,为了惩罚自己的罪孽,那你将得到拯救。
——节选自《假设》
写作是自我施加的苦行,亦是穿越苦行抵达救赎的唯一窄门。而这场指向内心的拯救,在语言中找到了其最坚固的堡垒和最恢宏的蓝图。
在《诗论》的结尾,他道出了那个穿透一切幻象的洞见——石砌的城市终将倾颓,绘制的历史会被火焰吞噬,但诗人以一生的劳作,一砖一瓦地构筑一座任何战火与时间都无法摧毁的“语言之城”:
只有语言才是你的故国家园的标志,
你的防御城墙将由你的诗人们筑成。
——节选自《诗论》
米沃什“拯救”使命的三个维度——对世界、对语言、对自我——在此得到交融。他通过拯救具体个体的记忆来确证世界的真实,以此对抗历史的虚无;通过净化并忠实于母语来恢复诗歌的伦理力量,以此对抗文化的堕落。而这两项向外奔赴的、艰巨无比的事业,其最终的支点与归宿,恰恰是那个通过对世界与语言的拯救而获得意义、安顿下来的诗人自我。
不朽的礼物
如果“拯救”是米沃什在历史的废墟上主动承担的沉重使命,那么“礼物”则是他在这一艰辛历程中意外收获、最终慷慨赠予世界的轻盈回响。它首先是故乡与自然馈赠给诗人的内在安宁;继而是诗人通过创作回馈给文明的不朽见证;最终,这两者的交汇,指向一种超越时间的人类希望——在记忆的忘川之中,望见未来的可能。
在米沃什的诗歌中,存在一组对抗性的、极具张力的书写:一方面,是对战争与暴行的深刻反思,是尖锐地捕捉时代的残忍与罪恶,镌刻下历史的见证;而另一方面,一种超然的、朴素的平和心境显现于字里行间。写于1971年的《礼物》一诗,或许是这种心境最纯粹的表达:
如此幸福的一天。
雾一早就散了,我在花园里干活。
蜂鸟停在忍冬花上。
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我想占有。
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值得我羡慕。
任何我曾遭受的不幸,我都已忘记。
想到故我今我同为一人并不使我难为情。
在我身上没有痛苦。
直起腰来,我望见蓝色的大海和帆影。
——《礼物》
全诗如一幅简静的生活速写,却凝聚了米沃什一生流亡与思考所抵达的透彻境界。“没有一样东西我想占有”“没有一个人值得我羡慕”——这是对二十世纪种种意识形态所鼓动的占有欲与竞争性的彻底剥离。而“故我今我同为一人”的坦然,则意味着与包含创伤的过去达成和解,实现了时间的整合与自我的统一。在这种完满的背后,救赎被锚定在此刻、此地的具体生活之中。

▲草地上的米沃什/图源:网络
对米沃什来说,诗歌本身首先是他收到的礼物:“诗人是被动的,每一首诗都是他的守护神赐予的礼物,或者按你们喜欢的说法,是他的缪斯馈赠的。”而与此同时,诗人并未独享这份馈赠,而是将个人从故乡和生活中获得的“至福”,升华为一种具有普遍救赎力量的诗歌形式。在《不是这样》中,他谦卑地写道:
“让智者和圣人,我想,给整个大地带来礼物,而不是语言。”
——节选自《不是这样》
当智者与圣人的物质礼物消逝,唯有语言承载的智慧与圣性可以永存。在巨变的世纪,诗歌或许是唯一能抵御时间侵蚀、将人类经验传递下去的载体。
在此基础上,米沃什在《但是还有书籍》中,赋予文字以近乎神性的永恒特质。无论地平线上战火如何燃烧,文明的外壳如何崩解,那些“崭新,还有些湿润”的书页,将作为“真正的存在”,守护着人类最精粹的思想与情感:
我常想象已经没有我的大地,
一如既往,没有损失,依然是大戏台,
女人的时装,挂露珠的丁香花,山谷的歌声。
但是书籍将会竖立在书架,有幸诞生,
来源于人,也源于崇高与光明。
——节选自《但是还有书籍》
诗歌这一“礼物”既植根于具体、有限、充满缺陷的人类经验,又朝向并捕捉着那超越性的、永恒的光明。诗歌因此成为连接尘世与不朽的桥梁。而米沃什最伟大的赠礼,或许就在于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在时间中定位自身、并望向未来的方式。
《一九一三年》的结尾,在威尼斯的“忘川水域”,诗人写道:
经过水面时候我醒来,
珍珠色礁湖映出灰蓝色光辉,
在这样的城镇旅客常忘记自己是谁。
在忘川水域我望见了未来。
这是我们的世纪?在另一个大陆,
我和姚塞尔的孙子坐在一起
谈论诗人朋友。我又重生
再度年轻,和已往的我没什么不同。
时装多么奇怪,街道多么陌生,
我自己知道却什么也说不清,
因为还不能从中给生者说明。
我闭上眼睛,脸庞迎着阳光
在这里,圣马可广场,啜饮咖啡、品尝。
——节选自《一九一三年》
“忘川”(Lethe)是希腊神话中遗忘之河,饮其水即忘却前世。米沃什却反其道而行之,在“忘川水域”并不遗忘,而是“望见未来”。
在他看来,唯有牢记并穿越过去的苦难与经验之河,而非饮下遗忘之水,才能真正抵达未来。而未来并非异己的怪物,个体的核心生命体验将在时间中得以延续和重逢。在这趟穿越忘川的旅程中,诗歌,正是渡河的舟楫。
于是,米沃什的作品本身,就成了他赠予后世读者的一份“不朽的礼物”。他信赖记忆的价值,信赖语言的力量,信赖在破碎的世界里,人类依然能够、并且必须通过诗歌,在忘川的对岸,找到那“医治好了的”记忆。而这份关于人的尊严、苦难与美的复杂见证,终将载着我们与未来者,一齐渡过时间的洪流。

▲海边的米沃什/图源:网络
微信编辑丨高梓涵
原标题:《米沃什:在忘川水域望见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