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子登科纹双面荷包琐言
近来,苏州吴文化博物馆举办了“盈握之珍——荷包与刺绣之美”特展,陈列了140余件荷包珍品,其中有一件浅蓝缎地平绣“暗八仙”纹双面荷包。荷包正面上半部分有三个童子,背面上半部分有两个童子,构成主体纹饰五子登科,荷包两面下半部分的八件物品,构成辅助纹饰暗八仙,荷包边缘地带绣有卍字纹、菱形锦纹与柿蒂纹,构成充当背景的地纹,三者如同影视作品中的主角、配角、龙套,相互配合,相得益彰。
一、主纹:五子登科
荷包主体纹饰五子登科分成两组,正面为三人,背面为二人。正面三人又可解读为“连中三元”,背面二人则是五子夺魁,三五成组的纹样还蕴含着多子多福的美好寓意。这部分纹饰居于最显眼的位置,最能吸引观者目光,且占荷包面积的五成左右,属于当之无愧的主纹。
浅蓝缎地平绣“暗八仙”纹双面荷包 清晚期至民国
荷包正面绘有三人,背面绘有两人,正背两面人数相合,构成“五子登科”的纹饰主题。
五子登科的典故,出自《宋史・窦仪传》,讲述了窦禹钧教子有方,五个儿子相继登科及第的故事,原文如下:
仪学问优博,风度峻整。弟俨、侃、偁、僖,皆相继登科。冯道与禹钧有旧,尝赠诗,有“灵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之句,缙绅多讽诵之,当时号为窦氏五龙。
窦禹钧,又称窦燕山,他的五个儿子,窦仪、窦俨、窦侃、窦偁、窦僖,在他的教导之下,相继考中进士,入朝为官,成为了朝廷的栋梁之才,当时的人称之为“窦氏五龙”。该事迹在民间广为流传,成为了教子有方的经典范例,五子登科也因此成为了经典的吉语,寓意着家族子弟科举及第、前程似锦,家族兴旺、门庭荣耀。到了明清时期,科举制度达到了鼎盛,五子登科也因此成为了民间最为流行的吉祥纹饰之一,无论是织绣、瓷器,还是年画、剪纸,都能见到这一题材。

粉彩五子登科瓷节盒 清 瑷珲历史陈列馆藏
荷包正面绣三人,背面绣二人,避免了在一面之上绣五个人物导致的画面拥挤,又能完整传递五子登科的吉祥寓意,足见绣者的巧思。正面的三人,中间男子头戴状元冠,手持玉板,左侧女子手持莲花,“莲”通“连”,有连连高升之意。
荷包背面的二人,右侧女子手持头盔状灯笼,左侧男子手持黑刀朝向灯笼,似有争夺之意,这一纹样属于五子夺魁纹的变体。“盔”通“魁”,原指北斗七星中的第一星,后引申为众人之首,明清科考以五经命题试士,五经之首被称作“五魁”。清代艺人将五子题材与科举五魁的寓意相结合,演化出五子夺魁的图案,使得这一题材的寓意从单纯的金榜题名,升华为独占鳌头的美好期许。


浅蓝缎地平绣“暗八仙”纹双面荷包(局部)
背面夺魁纹样蕴含争得状元之心,正面三人的纹样更暗合了学子连中三元的进阶期许。连中三元是中国科举制度之中的最高荣誉,指的是在乡试、会试、殿试三场考试之中,都考取第一名。在中国一千三百余年的科举制度史上,连中三元者仅有17人,其中文科14人,武科3人,极为罕见,因此连中三元也成为了民间对学子最高的期许。
科举寓意之外,五人还象征子嗣众多。在农业社会环境下,劳动力越多,生产力越强,家族越兴旺,这种子嗣观念也直接反映在民间的吉祥纹饰之中,如明清时期的五子登科类纹饰,便是对多子多福、家族兴旺美好愿景的具象表达。可荷包中的五人为二男三女,呈现女多男少的状态,这一纹样设定或与科举主题相关,如正面男子头戴冠帽,手拿玉板,一派文官模样,背面男子头戴英雄帽,手持黑刀,一派武将模样,二者一文一武,代表了文举与武举,身旁的女子则起到衬托纹样主题、点明寓意的作用。
在过去婚嫁习俗之中,荷包是新娘嫁妆之中不可或缺的物品,新娘将亲手绣制、带有五子纹样的荷包带至夫家,便是借此表达为家族开枝散叶、生儿育女的心愿,也是对未来家族兴旺、子孙贤达的美好期许。
相较于居于荷包下方、占比更小的暗八仙纹,这件以五子登科为主纹的荷包宜定名为浅蓝缎地平绣“五子登科”纹双面荷包。
二、辅纹:暗八仙
荷包的辅纹是暗八仙,绣者将八位神仙的法器分列于荷包正背两面,每面四件,合之便是一套完整的暗八仙纹饰。八件器物处于次要位置,约占荷包面积的三成,与主纹相配合,自上而下,层次分明。

浅蓝缎地平绣“暗八仙”纹双面荷包(局部)
荷包形制小巧,难以完整展现八仙的人物神态,故而以造型简约的暗八仙纹样代之。更关键的则是,此件荷包主题是科举入仕与多子多福的五子登科,若辅助纹饰也采用人物图案,便会分散观者的注意力,导致纹样主次不分,因此采用器物图样的暗八仙。
暗八仙纹饰的源头,是中国民间流传千年的八仙信仰。明代以前,八仙的人物称谓尚无统一定论,直至明代吴元泰所撰《东游记》问世,才正式确定八仙为铁拐李、汉钟离、张果老、吕洞宾、何仙姑、蓝采和、韩湘子、曹国舅,其所持法器依次为葫芦、芭蕉扇、渔鼓、宝剑、荷花、花篮、洞箫、玉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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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绣八仙庆寿挂屏十二开》 佚名 明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随着八仙信仰在民间的广泛流行,以八仙为主题的纹饰,也开始在各类器物之上出现。最早的八仙纹饰为“明八仙”,即直接刻画八位神仙的形象,这类纹饰在明代中晚期的瓷器、织绣、木雕之上已经广泛出现,而暗八仙纹饰的出现,本质上是中国传统以物喻意的审美理念与符号化表达手法的体现。中国传统的吉祥纹饰,向来不追求直白的表达,而是以含蓄、隐喻的方式,传递吉祥寓意,譬如以莲花配鲤鱼寓意“连年有余”,以蝙蝠寓意“福”,以鹿寓意“禄”,暗八仙纹饰,便是这种符号化表达的经典代表,无需刻画仙人的形象,仅以其标志性的法器为纹,便能让人一眼领会其中寓意,既含蓄雅致,又能完整传递八仙信仰的吉祥寓意。
八仙的形象分别对应男、女、老、少、富、贵、贫、贱八种身份,吕洞宾为男,何仙姑为女,张果老为老,蓝采和为少,韩湘子为富,曹国舅为贵,汉钟离为贫,铁拐李为贱。荷包中的暗八仙并未依照男女老少与贫富贵贱划分为两组,正面的三件法器宝剑、鱼鼓、笛子,分别为吕洞宾、张果老、韩湘子之物,背面的三件法器阴阳板、葫芦、花篮,依次为曹国舅、铁拐李、蓝采和之物。荷包上的暗八仙纹饰未采用汉钟离的芭蕉扇与何仙姑的莲花,或许是荷包主纹五子登科图案中已经出现扇子与莲花题材,绣者便不再重复纹样。
荷包在清代是非常流行的配件,更是男女之间的定情信物。为给予心上人更多祝福,女方会在荷包上增加尽量多的纹饰,其中八仙每一人都有着专长,如铁拐李能炼丹药救济众生,张果老能星象挂卜,诸位神仙的本领皆能为个人与家庭带来裨益。以八仙为原型的暗八仙法器也各有作用,如葫芦谐音“福禄”,寓意福气与禄位双全,渔鼓则是道教之中的重要法器,能驱散邪祟、保佑平安,故而暗八仙纹饰常出现在荷包、绣鞋等雅物之上。

浅蓝缎地平绣“暗八仙”纹双面荷包(局部)
这八件法器分绣于荷包正背两面,两两相对、错落有致,每一件法器纹样既各自独立成景,又彼此呼应,构成完整的纹饰篇章,承载了八仙信仰的全部吉祥寓意。八仙虽未在荷包上展露容貌,以暗八仙作为辅纹同样能借其传递八仙护佑的美好祝福。
三、地纹:边角上的心意
荷包的边缘地带绣有卍字纹、菱形锦纹与柿蒂纹,正背两面的地纹排布相近,又略有变化,整体严整而不呆板。这些纹饰作为地纹,填充在器物四周,大概占荷包面积的两成,与主纹和辅纹形成三重装饰结构。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包边之上的卍字纹。卍字纹原本是印度佛教中的吉祥符号,象征着佛陀的智慧与慈悲,寓意着吉祥海云、功德圆满。卍字纹在北魏时期,被译作“万”,唐玄奘译为“德”,武则天时期,正式将卍字纹定音为“万”,赋予其吉祥万德的含义。自此之后,卍字纹便成为了“万”字的符号,寓意着万福万寿、万事顺遂、生生不息。

浅蓝缎地平绣“暗八仙”纹双面荷包(局部)
该符号有右旋(卍)与左旋(卐)两种形态,荷包正面的七个卍字纹中,三个左旋,四个右旋,其中左旋卍字纹可能对应了正面三人的数量,也可能遵循男左女右的传统习俗,对应正面的男子。荷包背面的七个卍字纹则一律右旋,可能与佛教以右旋为尊有关,如藏传佛教建筑中的卍字纹多半采用右旋,而此荷包出自近代山西,其纹饰设计或受蒙古地区藏传佛教的影响,从而将背面卍字纹皆绣成右旋。
地纹中,包边的卍字纹最具代表性,菱形锦纹则是数量最多的纹样。荷包上的菱形锦纹有七菱形与九菱形两种组合,无论正面还是背面,荷包顶边皆有四个七菱形锦纹,荷包当中边缘地带有四个九菱形锦纹,荷包底边有四个菱形锦纹,两侧为九菱形锦纹,中间两个为七菱形锦纹。整体来看,荷包正背两面的七菱形锦纹与九菱形锦纹数量相当,总计二十四个,这般排布,或许与七、九二数在中国传统习俗中的吉祥寓意相关,九同久,象征长久、至尊、圆满、长寿,七则对应北斗七星,有吉星高照、平安护身、聪慧吉祥、趋吉避凶之意。
柿蒂纹则在边缘地纹中,起到分隔卍字纹与菱形锦纹的作用。荷包中部有三个柿蒂纹,其中两个居于卍字纹与菱形锦纹之间,一个居于两个九菱形锦纹之间,荷包底边的两个柿蒂纹,均居于卍字纹与菱形锦纹之间。柿蒂纹因造型酷似柿子果蒂处的四瓣宿存花萼而得名,四瓣对应四方,象征天地四方、四季平安,有镇宅、护佑的寓意,是传统吉祥文化的经典符号。

浅蓝缎地平绣“暗八仙”纹双面荷包(局部)
江南地区女红传统悠久,“家家养蚕,户户刺绣”,女红便成为女性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对于民间的普通女性来说,女红不仅是道德修养的一部分,更是重要的谋生手段,她们可通过绣制服饰、荷包等工艺品,出售换取收入,补贴家用,甚至能凭借精湛刺绣技艺赚得高额的经济收入,进而赢得社会的尊重。
荷包上更蕴含了女性的情感寄托。绣者在这件不足盈尺的荷包之上,一针一线绣出暗八仙,寄托对家人长寿安康、吉祥如意的祝福,绣出五子登科,寄寓了对子嗣前途兴旺的期许。
结 语
粗观这件荷包,其主纹、辅纹与地纹的占比大致为 5:3:2,纹样主次分明。荷包为方寸之物,不管是拿在掌中,还是系于腰间,都感受不到多少分量,但它是女性对爱人表达情感的载体,其上的每一处纹饰,都凝着温热的针脚,也藏着绣者指尖可能磨出的血痕,是心意的极致倾注。苏州吴文化博物馆这场特展中的每一件荷包珍品,皆凝萃着女性的智慧与情感,值得游人驻足细细品赏。
参考文献:
1.田自秉,吴淑生,田青:《中国纹样史》,高等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
2.李树新:《槐花黄 举子忙:科举熟语的文化镜像》,商务印书馆,2021年版。
3.张潘婷:《清代织物八仙纹研究和再设计初探》,中国美术学院,2021年硕士毕业论文。
4.李笑影:《中国传统吉祥图案“五子登科”在清朝的表现形式研究》,《艺术品鉴》,2019年第26期。
5.张萌萌,袁宣萍:《祈子与入仕:清代织绣中的五子夺魁纹探析》,《丝绸》,2021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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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时间:2026.03.31~2026.06.30
展览地点:苏州吴文化博物馆吴颂展厅
统筹:吴文化博物馆
技术支持:苏州多棱镜网络科技
原标题:《五子登科纹双面荷包琐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