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思茹丨我们终将成为自己的光源

2026-04-17 15:46
广东

一、引言

我曾问过旧友“你觉得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他给我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原以为会是一大段自信而笃定的言论,我能从中汲取一些“智慧”。

结果是简短又略显真诚的一句“我思考过,但想不出所以然来,因为意义是建立在足够深的阅历基础上。”基于以往的交流模式和不对等关系,我不敢质疑过多,急于承认其陈述的真实性,潦草结束对这个终极命题的追问与反思。

在阅读完哲学的几本书后,我想说这段对话值得深究,它不是虚无主义,而是一种深刻的哲学态度,现在让我们对其触及的几个命题——意义的来源、经验与认知的关系、主体如何与世界相遇——进行剖析,探讨人如何从被动的表象接受者转变为主动的意义追寻者。

二、洞穴之外:柏拉图的启蒙与教育的使命

柏拉图在《理想国》第七卷描绘的洞穴图景,构成了西方哲学史上最富生命力的启蒙隐喻:一群囚徒自幼被锁链束缚于洞穴之中,头颈和腿脚不能转动,只能面朝洞壁。他们身后燃烧着一堆火光,有人举着各种器物经过,火光将器物的投影映在洞壁上。囚徒们将这些影子当作真实世界,甚至为能准确预言影子次序的人授予荣誉。

这一图景揭示了人类认知的原初处境:我们总是被动地接受着某种既定的表象,却很少追问表象背后的光源与操纵者。

走出洞穴,意味着挣脱锁链、转身、适应火光,最终在阳光下直视事物本身。虽然这必会经历痛苦,但柏拉图也明确声称,我们可以把上升之途和对地面上事物的观照解释成是灵魂上升到理智世界的过程。在此,善的理念居于最高位,它是一切事物正当和美好的原因,在可见世界中创造光和光源,在可知世界中则是真理和理性的决定性源泉。

在柏拉图的理想城邦图景中,他强调哲学家的公共责任,他们如同返回洞穴的自由人。启蒙和解救陷于悲惨境地而毫无自觉的人,乃是哲学家的公民义务。而拥有政治权力和智慧的哲学王主导国家,并且通过早期教育培养具备智慧的公民和公正的人。

当一个城邦充满智慧、勇敢、节制、正义四美德时,“整个城邦可能获得的最大程度的幸福”。可见,哲学家为公众谋求幸福的途径是启蒙教育。这里蕴含着哲学启蒙的双重纬度:一是个人灵魂的转向与提升,二是对他人、对共同体的责任。

同时,洞穴寓言也引发了对自由与教育的深层思考。人为什么需要自由?如何达致自由?密尔在《论自由》中表明教育促进理性的自由,“社会不仅被公认意见的优势权威所武装,还为一切教育力量所武装”。(密尔,1998:98)

柏拉图也给出答案:通过适当的训练获得政治智慧。但正如罗素在《西方哲学史》中所指出的,“什么是适当的训练”始终是一个具有党派性的问题,因此民主制需要被拥护,因为任何一种法定选择的公民都不可能比全体人民更有智慧。

这种张力揭示了启蒙的复杂性:教育既是解放的力量,也可能沦为新的操纵工具。同样地,当代对“正常”与“异常”标准的界定也涉及权力的渗透——谁有权力定义什么是健康?什么是疾病?这种界定本身就是一种对世界的预先设定。

三、理性的边界:从崇拜到批判

柏拉图奠定了理性主义的基调,将理性视为通达真理的可靠途径。但我们更应该学习的是他的辩证思想,敢于质疑理性的能力,如福柯的《疯癫与文明》中理性对非理性的排斥实则是管理“疯癫”的社会手段。

休谟的《人性论》致力于将“人性”本身作为哲学的基础,试图用经验观察和实验推理的方法来剖析人的心灵。他告诉人们:并不存在一个独立的、先验的理性世界。理性只是观念的联结,其作用远低于感官印象和情感冲动,否定了理性对心灵的主宰。

休谟的怀疑论通过为理性划清界限,彻底地批判了柏拉图式的“理性实体”。罗素则高度评价休谟的贡献,认为他的经验主义彻底动摇了传统形而上学的根基,为后来的哲学发展开辟了新的道路。

康德正是在休谟的挑战面前被惊醒,从而开启了他的“批判哲学”。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康德批判柏拉图“遗忘了认识的界限”。柏拉图认为理性可以直接洞察理念也即真正的实在,但康德将现象界与物自体区分开来:经验对象不可能无中生有,它背后一定存在一个使其得以显现的基础,这就是物自体。(康德,2004,211)

对这个物自体,人类理性无法认识。而纯粹理性一旦试图超越经验去认识物自体,如上帝、灵魂,就会陷入二律背反。所以,理念只应作为经验的范导性原则,而非知识的对象。这种批判既是对理性崇拜的反思、对理性怀疑的妥协,更是对独断论与怀疑论的升华:这些真理确实有普遍性,但这不是世界的属性,而是我们人类认识世界的先验框架。

从洞穴隐喻的角度看,康德揭示了一个关键问题:囚徒走出洞穴后看到的太阳,是否就是物自体?还是说,他看到的仅仅是经过其认知形式加工后的现象?他的回答是:人永远无法认识物自体本身,人所能认识的永远是现象。这意味着,走出洞穴并非意味着抵达某种终极真理,而是意识到认知的界限,并在此界限内负责任地运用理性。

四、意识的辩证历程:黑格尔的历史性整合

如果说康德划定了认知的界限,那么黑格尔则试图在历史进程中超越这一界限。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描绘了意识从感性确定性开始,经过自我意识、理性,最终达到绝对知识的辩证历程。这部著作的核心洞察在于:真理不是某种现成的、可以被直接把握的东西,而是在意识与对象的不断互动、否定与和解中逐渐生成的。

黑格尔指出,经验不是被动接受印象,而是意识自身的辩证运动。当意识发现它以为的“自在之物”实际上只是“为意识之物”时,它便进入了新的动态。这正是对康德“物自体”概念的扬弃:物自体并非不可知,而是意识在辩证运动中逐步揭示的真相。

更为重要的是,黑格尔提出了“实体即主体”的命题。这意味着,绝对不是静止的实体,而是自我展开、自我实现的动态过程。自我不是笛卡尔笔下“我思”的逻辑断语,而是一个不断实现着主体与客体、个性与共性、自我与他人、人与世界、欲望与道德之对立统一者。换言之,人的本质不是先天设定的,而是在与他者的关系中、在时间中、在历史的演进中逐步形成的。

至此,黑格尔将柏拉图的灵魂转向推进为历史的辩证运动。囚徒走出洞穴的过程,不是一蹴而就的直线式上升,而是一次又一次的否定之否定;每一次对旧有认知的否定,都将形成新的真理形态。他告诉我们:意义的生成需要时间——不是空洞的物理时间,而是充满互动、否定与和解的辩证时间;需要经验——不是被动的感官印象,而是意识在与世界碰撞中持续重塑自身的历程;需要不断突破认知边界——每一次否定都是一次走出洞穴的转身。

五、自身的解释权:实践、存在与交往

马克思将黑格尔的辩证法和历史意识从观念领域转向现实领域,在物质生产和社会关系中寻找人类解放的途径。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确立历史的前提:“全部人类历史的第一个前提无疑是有生命的个人的存在。”(马克思,2017:215)但这些个人不是抽象的个人,而是“从事活动的,进行物质生产的,因而是在一定的物质的、不受他们任意支配的界限、前提和条件下活动着的”。(马克思,2017:219)

马克思最著名的命题是:“不是意识决定生活,而是生活决定意识”。这一命题将走出洞穴的过程从意识的内在运动转向了现实的实践活动——解放不是发生在思想领域,而是发生在物质生产和社会关系的变革之中。马克思批判费尔巴哈对人的本质的理解,指出人的本质在其现实性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而对于“自身的解释权”的争取,他给出以下引导:人对自我的认知、对世界的认知,从来不是纯粹思辨的产物,而是在特定的社会关系和生产方式中成型的。走出洞穴,意味着通过实践改变不合理的社会关系,夺回被剥夺的解释权,实现人的解放。

凯博文对神经衰弱患者的研究恰恰展示了马克思的哲学理论在解释具体人类经验时的穿透力。在特定的社会文化“前提”下,患者的痛苦“意识”被塑造为躯体症状这一特定的、扭曲的“存在”形式。无论是宏观的无产阶级解放,还是微观的个体从病痛中的解放,都意味着改变不合理的社会关系,并最终夺回对自身生命体验的解释权。

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从另一个方向推进这一主题,他从此在的生存论分析入手,重新理解人与世界的关系。他的分析揭示了“解释权”的生存论根基及其被剥夺的机制:

第一,此在的存在总是“我的”存在,此在必须为自己而存在,必须承担起对自己存在的理解。这正是“自身的解释权”的存在论前提,即每个人对自己的存在拥有不可让渡的解释责任。

第二,在日常生活中,此在往往沉沦于“常人”。常人不是具体的人,而是一种无人称的公共意见,如人们“都做”、人们“都认为”。这种公共解释取代了此在自身的理解,剥夺了此在对自身存在的解释权。

“只有在投入这种操劳活动之际才可能通达现象学上的先于课题的存在者,即这里所说的被使用的东西、正在被制造的东西”,对海德格尔而言,存在者在操劳中显现;正如对马克思而言,人在生产中存在。

二者都将实践视为比理论更原初的纬度。这揭示了“自身的解释权”如何在实际经验中生成。此在不是通过静观思辨来理解世界,而是在捶打、建造和照料等日常活动中,让世界和自身同时显现。

哈贝马斯的《交往行为理论》代表了德国哲学传统在当代的最新发展。他提出了客观世界、社会世界、主观世界的三分框架,以此分析人类行为的复杂结构。(哈贝马斯,2004:85)

尤其是,他提出“生活世界殖民化”这一诊断性概念:现代社会的危机在于工具理性的逻辑入侵并支配了本该由交往理性维系的生活领域。系统以金钱和权力为媒介,殖民了由文化、社会和人格构成的生活世界,导致意义和自由的丧失。

先前在经济学中讨论的“人的异化”问题则与此有关,系统对生活世界的殖民化表现为一切皆可“商品化”。教育被简化为投资回报率,医疗被量化为服务绩效,人际关系则被物化为匹配数据。这类种种入侵剥夺了个体对自身生活的解释权,使人沦为系统运转的零部件。

走出洞穴,在哈贝马斯看来,意味着通过重建公共领域、激活交往理性,夺回被金钱和权力侵蚀的生活意义。

六、思考的永恒性:变化、死亡与意义

赫拉克利特说:万物永远都在变化着,一切我们高兴称之为实“有”的东西,实质上都是处于变的过程。这一洞见揭示了知识的悖论,即我们试图把握永恒的意义,却只能在变动不居的经验中寻找它。

而人生的尽头是死亡,这是每个人必须面对的事实。如何面对死亡?如何赋予生命以意义?这不仅是哲学命题,也是社会学、人类学、心理学共同关注的课题。

从社会学的角度看,涂尔干在《自杀论》中揭示了社会整合与自杀率之间的关系。当个体与社会群体的联系减弱,缺乏规范和意义时,就易出现利己型自杀;当社会剧烈变迁、规范失序时,容易出现失范型自杀。

他的研究表明,生命意义并非纯粹的个人问题,而是与社会结构、集体意识密切相关。当社会整合程度高明、个体感受到自己属于一个有意义的共同体时,自杀率会降低。这从反面印证了哈贝马斯的诊断:生活世界的殖民化导致意义丧失,增加了个体存在的虚无感。

从医学人类学的视角看,对尸体的解剖与临床医学实践的发展,体现了人类对死亡认知的演变。现代医学将死亡视为生物学事件的终结,却往往忽视了死亡作为生命意义的终点所具有的文化和个体层面的意涵。技术的进步并不能自动带来对死亡的理解,反而可能加剧对死亡的恐惧与回避。

面对死亡,哲学提供的不是逃避的慰藉,而是直面真相的勇气。将死亡视为人生的一个终点、一个圆满的句号,意味着接受生命的有限性,并在此有限性中寻找意义的可能性。正如海德格尔所言,此在只有直面死亡,从沉沦中惊醒,才能获得本真的存在,领会“向死而生”的意义。至此,完成走出洞穴的最后一步。

七、结语

我们每个人或许都曾像开篇的我一样,急于从别人那里获取现成的智慧,却忽略了真正的意义和价值恰恰要在自己的阅历中慢慢结晶。哲学教给我们的不是标准答案,而是如何在有限中理解无限,如何在变化中保持不变的主动,如何在与他人的交往中确认自身。

或许这就是阅读这八部经典之后最大的收获:我们不再急于寻找那个所谓的人生意义,也不再渴求他人赋予自己的价值,而是学会在每一次与世界的相遇中,在每一段与他人的交往中,在每一回对自我的反思中,拓展对自我、对世界的认知,让意义自己显现出来。走出洞穴不是一劳永逸地方壮举,而是每一次的选择——是继续沉溺于表象的投影,还是转身离开,哪怕阳光刺眼,哪怕前路漫漫。

毕竟,洞穴之外的光明不是终点,只是让我们看清前路的开端。意义的生成,恰恰发生在永不停歇的追寻过程当中。

勇敢地走出去,持续地“向内求”!时间是必要的,经验是必要的,不断突破认知的边界是必要的。而最终,我们终将成为自己的光源!

阅读书目

罗素《西方哲学史》

柏拉图《理想国》

休谟《人性论》

康德《纯粹理性批判》

黑格尔《精神现象学》

马克思《德意志意识形态》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

哈贝马斯《交往行为理论》

•本期作者:许思茹,华南理工大学社会工作研究中心研究生

•本期编辑:二丹

原标题:《许思茹丨我们终将成为自己的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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