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缘|项羽无颜面对的江东,到底是哪?

2026-04-16 13:50
江苏

项羽无颜面对的江东

到底是哪?

□ 沙克

“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李清照的绝句贯穿耳目,从少时起便一直震颤心尖,那般婉约词风中竟然裹着这样一根筋骨,使她的幽幽身姿散发出一袭女丈夫的清香。此生不迷戏剧古曲,却屡受“霸王别姬”“乌江泪”之类曲谱烟雨濡耳般的旁染,觉得项羽的悲壮盖世、虞姬的凄美忠义,已经被天造地设成英雄美女形象的顶格。就此,江东和乌江两个地理名词从戏文跳入眼角。那江东的江,的确是万里长江,而不是乌江。那么乌江的江在哪里呢?后者是前者的支流,或后者是前者的另一个称谓?

江苏有一个地域叫淮阴市,后来分出去一个宿迁市,留下的区域改名为淮安市。我在此地经久生活,对籍地原本在此的古人项羽、虞姬,以及击溃项羽的大将军韩信,自然熟悉有加,把他们顶在头上敬若伟大的村邻。然而对兵败垓下,弄得夫人虞姬以死相别,惨退至江边的西楚霸王项羽,古籍记载和戏剧背衬的乌江和江东,总感到语焉不详,是淡而化之的事物,本人又从不作深究,终致认知模糊,有时抬眼扫视四周,众人似乎也模糊一片。

马年阳春之际,头一回来到南京近邻的安徽和县,虽是走马观景,心中却久掂疑问,试想揭开江东、乌江的真实身世。江东为什么不叫江南?那里才是项羽跟随叔父项梁起兵反秦的吴中之地。原来,先秦的吴国中心区域,在江南苏州、浙北湖州一带,秦汉时期分别叫吴县、乌程县。烧脑啊,那就不摆弄学究的“古人言”了,就事论事说说江东和乌江吧。今人概念中的长江,地理流向自西往东,由此明晰区分出江南和江北,而江东江西的说法和指向并不广为普及。在江苏和上海人的目测中,长江下游的江南和江北泾渭分明,成为颇具生活和风俗差异的固定词。那么,项羽不肯过江东,无颜见江东父老,这个江东指向什么地方?与他宁死而不辱情面之间有多少关涉?

答案极简单,江东指的就是苏州、湖州一带。长江从安徽芜湖到和县、南京这一段呈西南到东北流向,项羽当年败退到九江郡历阳县境内的长江西岸,面对江水边的小小泊船和滚滚江涛,眺望对面的江东岸影,愧从中来,决然引剑自刎,成仁成神,这神,便是李清照敬羡心颤的鬼雄。

项羽化身鬼雄的地点,在历阳县乌江亭,现在叫和县乌江镇。当年的长江边设有乌江渡口,项羽没有听从乌江亭长的苦劝从此处渡江东去,以期东山再起。哦,原来乌江从来就不是江,也不是长江的支流河,仅只是地名。

最容易“忽悠”世人时人的,是乌江镇真的有一条汇入近旁长江的河流,叫驷马河。有一座大桥连接东西两岸,成为江苏、安徽两省的分界桥,西岸的安徽和县立着“乌江大桥”字样的蓝色交通牌,东岸呈现南京浦口区的乌江社区标牌,仿佛两岸在上演拔河或是拉绳的模糊竞赛,加上有大桥当裁判,似乎在把滨江陆地的乌江演变成流水不腐的“乌江”。

半知或不知的外地人,胸存古籍、戏剧和民间流传的江东和“乌江泪”,在模糊视觉中可能把开挖于当代的驷马河“盘活”成连着长江后襟的子虚乌有的“乌江”,或以为是远方另外一条江的错位存在。那些外地人被引来造访打卡,应和着此地的文旅价值,然后,可能会恍然大悟了什么。

霸王别姬,戏剧的高潮在“别姬”,是不是有些加重了虞姬的形象?“乌江泪”为什么不叫“垓下泪”?那才是虞姬落泪、殉情的地点。“乌江泪”显然更突出项羽的主角地位,这样的人间泪才能够涵指项羽一生的气吞山河、壮烈苍凉。自古流传的越发加身于西楚霸王的乌江,寓意大约如此。在老黄历的翻转中,敬畏爱慕英雄是在为美德加分,怜惜唱颂美人就微妙了,似乎美人情义不可压过英雄气概。

和县以天赋的智慧能力,心承远古文明,手持秦汉以来的精粹文脉,笃信“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的自身价值,这里的武龙灵在项羽,文龙灵在刘禹锡,把文武双龙盘在头顶的位置,重塑成生在历史、活在当下的县域瑰宝。如果不去和县探访,对江东、乌江为何物就不甚明了,会一直模糊下去。

不惜拘泥于说明书式的迂腐,来为模糊的“乌江泪”作一番澄清,顾不上自由发挥文墨的抒情和体面,似有点委屈,但若能厘清驷马河两岸的乌江地域的身份、来历和江东所指的真相,进而能延伸理解为什么若干省市都在宣示他们那里与西楚霸王的人生有血肉关系,便可以坦然收笔。

(作者系中国诗歌学会理事、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中国文化管理协会文学艺术工作委员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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